在一處偏遠村落,老人們的嘴邊總掛著這樣的說法:農家養狗,從不止於看家護院。狗這生靈,眼通陰陽,靈性十足,能瞧見常人看不見的“髒東西”。若哪家的狗突然對著空氣或是某個生人狂吠不止,那戶人家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這畜生定是瞧見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這話,陳陽是打心底信的。那年他剛上小學,父母遠在城裏打工,他便跟著奶奶在村裡過活。父親怕他孤單,托鄰居送了隻棕黃色的小土狗來。小傢夥圓滾滾的,眼睛黑亮得像兩顆瑪瑙,陳陽歡喜得不行,給它取名“大黃”。
大黃成了陳陽童年裏最鐵的伴兒。他們在田埂上追著彩蝶瘋跑,在曬穀場的麥秸堆裡打滾嬉鬧,在村外的小溪澗裡蹚水抓蝦。日子一晃就是一年多,小黃蛻變成了“大黃”,個頭躥得比陳陽還高半個頭。它身形壯碩,毛色油亮得能映出人影,卻有著與體型截然不符的溫順性子,見了村裡人總是搖著尾巴,湊上去親昵地蹭蹭褲腿,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嗚咽。陳陽的奶奶總唸叨:“這狗通人性,是咱家的福氣。”陳陽也深以為然,在他心裏,大黃就是他在這鄉下最堅實的依靠,是能陪他笑、陪他鬧,還能給他壯膽的家人。
那年暑假,日頭毒辣得像是要把大地烤化,蟬鳴聒噪地叫個不停,擾得人心煩意亂。陳陽正和大黃在院子裏玩皮球,大黃顛著球,尾巴甩得歡快,嘴裏還不時發出興奮的“汪汪”聲。突然,院門外傳來“哐當”一聲響,陳陽回頭,見奶奶扶著一個老太太走了進來。
那老太太看著得有七十多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臉色灰敗得像蒙了層厚厚的塵土,嘴唇毫無血色,蒼白得嚇人。她走路踉踉蹌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若不是奶奶用了十足的力氣攙扶著,怕是每走一步都要栽倒在地。陳陽禮貌地喊了聲“奶奶好,婆婆好”,那老太太卻隻是眼皮耷拉著,含糊地應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她的目光渾濁,卻又像是在暗處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什麼,那眼神落在人身上,莫名地讓人心裏發毛。
就在這時,一直溫順如綿羊的大黃突然“嗚嗚”地低鳴起來,身上的毛髮瞬間炸開,像隻發怒的小獅子,猛地衝到老太太麵前,露出鋒利的獠牙,發出兇狠至極的咆哮。那叫聲不似往常的玩鬧,充滿了警告與敵意,震得院子裏的雞都撲棱著翅膀亂飛,地上的塵土都被震得揚起一小片。
陳陽嚇了一跳,心臟“砰砰”直跳,趕緊跑過去拽住大黃的項圈,又驚又怒地嗬斥:“大黃!你幹什麼!瘋了嗎!”可大黃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聽不見任何指令,死死盯著老太太,喉嚨裡的低吼從未停歇,那聲音裡的憤怒與恐懼,讓陳陽心頭莫名一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往上爬。他第一次覺得,平日裏溫順的大黃,此刻像在麵對什麼生死仇敵。
奶奶也被大黃的反應弄得有些尷尬,忙打圓場:“這狗今兒是咋了……老姐姐,您別怕,它平時不這樣的……”說著,就趕緊扶著老太太往屋裏走。大黃被陳陽死死拉著,卻依舊抻著脖子,朝著老太太的背影狂叫不止,那聲音裡的急切與兇狠,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進屋後,奶奶把老太太扶到炕上休息,又去廚房煮了碗熱麵條。可那老太太隻勉強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有氣無力地說自己沒胃口。陳陽在一旁聽她們聊天,才知道這老太太是在集市上突然暈倒,被心地善良的奶奶撞見,便給帶回來了。老太太說自己暈倒是因為尋親未果,急火攻心,並非飢餓。
奶奶看她孤苦伶仃的樣子實在可憐,便留她住一晚,打算第二天再幫她打聽親戚的訊息。陳陽看著那老太太蜷縮在炕上,臉色依舊難看,心裏雖覺得大黃反應過度,但也對這老太太生出幾分憐憫,便又去嗬斥大黃,讓它別再叫了。可大黃隻是蹲在門口,眼睛死死盯著裏屋的方向,喉嚨裡不時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警惕得像隻蓄勢待發的豹子,那模樣,彷彿裏屋藏著什麼洪水猛獸。
傍晚,陳陽怕大黃再嚇到老太太,便牽著它去村外的野地玩,一直瘋到太陽落山,天邊染上一片血色的晚霞,才往回走。可剛推開院門,他就瞧見那老太太正蹲在大黃的狗窩前,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手裏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往狗窩裏塞。見陳陽和大黃回來,她猛地站起身,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慌,隨即又強行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沖陳陽打了聲招呼:“回來啦。”便匆匆往屋裏走。
大黃見狀,再次變得狂躁起來,掙著繩子就要往前沖,對著老太太的背影狂吠不止,那模樣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陳陽使勁拽著繩子,手心都被勒出了紅痕,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這老太太看著弱不禁風,可剛才起身的動作卻異常敏捷,哪像個走路都不穩的老人?而且大黃這反應……也太奇怪了,就好像……就好像這老太太是什麼洪水猛獸一樣。
夜裏,奶奶特意炒了幾個好菜,想給老太太補補身子,可那老太太依舊吃得很少,早早便上炕躺著,一副病入膏肓、油盡燈枯的樣子。陳陽玩了一天,也累得不行,洗漱後就回房睡覺了。
大概是後半夜一點多,萬籟俱寂,隻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嗚嚥著掠過,像是有冤魂在哭泣。陳陽睡得正沉,卻突然感覺不對勁。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重物壓住了,渾身沉重得動彈不得,眼皮更是重如千斤,怎麼也睜不開。耳邊傳來“淅溜溜、淅溜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貪婪地吸溜什麼液體,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聽得人頭皮發麻。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了陳陽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想動,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床上,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就在他快要被這窒息的恐懼淹沒時,窗外突然傳來了大黃的狂吠聲!
那叫聲淒厲而急切,充滿了絕望的憤怒,一下就將陳陽從混沌的夢魘中驚醒。他猛地睜開眼,身上那股沉重的壓迫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感覺手臂上傳來一陣又疼又癢的觸感,旁邊似乎有個黑影在不停地晃動。
他僵硬地轉過頭,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白天那個病懨懨的老太太,正趴在他的床頭,臉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她的眼睛不知何時變得漆黑一片,沒有了瞳孔,隻有無盡的空洞,像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要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她正用那雙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嘴裏發出“淅溜溜、淅溜溜”的聲音,像是在……吸食什麼東西。
“啊——!”李默終於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巨響,房門被猛地撞開!大黃沖了進來,它的毛髮全部炸開,根根直立,眼睛赤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嘴裏發出憤怒到極點的咆哮,那咆哮聲震得窗戶都嗡嗡作響。它徑直撲向老太太,張開大嘴,露出鋒利的獠牙,狠狠咬住了她的手臂!
那老太太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叫,聲音尖銳得像是能劃破耳膜。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李默的手臂被她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她拚命甩動胳膊,想要掙脫大黃的撕咬,可大黃卻死不鬆口,任由她拖拽,牙齒深深嵌進她的肉裡,嘴角流下的涎水混合著暗紅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
一番激烈的拉扯後,老太太終於掙脫開來,也顧不上手臂的傷口,轉身就往院子裏跑。大黃在後麵緊追不捨,喉嚨裡的咆哮從未停止,那聲音裡充滿了決絕。
陳陽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跟到窗邊。藉著朦朧的月光,他看到了畢生難忘的一幕:那老太太動作敏捷得像隻猴子,三兩步就躥到院牆邊,身體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輕輕一縱,就翻過了兩米多高的院牆,像一道黑影般,瞬間消失在濃稠的黑夜裏。
陳陽呆立在窗邊,渾身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大黃呢?他猛地回頭,卻見大黃正搖搖晃晃地站在院子中央,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然後“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幾下,就再也不動了。
陳陽瘋了似的衝出去,撲到大黃身邊,一把抱住它的身體,卻發現它早已沒了體溫,身體涼得像塊千年寒冰。他嚎啕大哭,聲音嘶啞地呼喊著奶奶。
奶奶被吵醒,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看到院子裏的景象,也是一驚,隨即臉色變得慘白。大黃死了,那個老太太也不見了蹤影。奶奶抱著陳陽,聲音顫抖地說:“陽兒……大黃它……怕是已經死了很久了……”
陳陽愣住了,死了很久?那剛才衝進屋裏救他的是誰?
第二天,村裡人聽說了這事,都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有上了年紀的老人顫巍巍地說:“那老太太……怕不是傳說中的‘吸血婆’吧?專吸小孩的精氣,活了恐怕有幾百年了……”
陳陽這才明白,大黃早就察覺到了那老太太的不對勁,用自己的方式在警告他。而它最後那次“死而復生”的衝鋒,是拚盡了最後的魂魄來保護他。
陳陽在自己的房間裏,找到了一顆帶血的狗牙,那是大黃在撕咬吸血婆時掉落的。他把這顆牙用紅繩穿起來,貼身戴著。
許多年過去了,陳陽早已長大離開村落,但那顆狗牙始終貼身戴著。每當午夜夢回,他總能想起那個夜晚,大黃赤紅的眼睛和憤怒的咆哮,還有吸血婆那空洞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他知道,是大黃用生命,替他擋住了來自黑暗的吞噬。而那顆狗牙的溫度,也成了他童年裏,關於忠誠與勇氣最滾燙的記憶,隻是每次觸碰,心中都會泛起一陣冰冷的恐懼和無盡的懷念,那股寒意,彷彿從未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