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西北戈壁的風卷著沙粒打在人臉上，生疼。王奎蹲在地上，手裏攥著磨得鋥亮的洛陽鏟，剷頭剛從沙土裏拔出來，沾著一層暗紅色的夯土——行裡人都叫他“王疤瘌”，額角那道三寸長的疤是年輕時挖墓被塌方的土塊砸的，那年他在陝北綏德給人挖窯洞，一鋤頭下去刨出個宋代磚室墓，裏麵的瓷瓶賣了三百塊，夠他全家吃半年，從那以後，他就扔了鋤頭，專乾這“挖土求財”的勾當，洛陽鏟是跟村裡老窯工學的手藝，磨了十幾年，探土層比尺子還準。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後生，各有來頭：十七歲的王小栓是他親侄子，爹媽死得早，跟著他混口飯吃，膽子小卻手腳麻利，背囊裡裝著工兵鏟、狼眼手電，還有半包壓縮餅乾，一路上蔫蔫的，總拿眼角瞟著遠處的雅丹地貌，像是怕從裏麵鑽出什麼東西；老陳本名陳衛國，以前是地質隊的技術員，十年前因為私藏勘探時發現的古錢幣被開除，後來就靠著給盜墓的看地形、辨土層餬口，他懂點羅盤定位，也能從土層顏色裡看出墓的年代，這次王疤瘌出了兩千塊，請他來定“閻王坡”下那座西周幽王陵的位置。
“老陳，你瞅這土，是不是到地方了？”王疤瘌把洛陽鏟往地上一戳，暗紅色的夯土裏混著零星的硃砂顆粒，這是王侯墓纔有的“硃砂夯層”。老陳蹲下身，捏起一點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成一團：“錯不了，這土層下麵三丈，就是墓道了。當年周幽王的幼子葬在這，史書裡提過‘葬於流沙，以硃砂錮陵’，就是怕人盜掘。不過我勸你，這墓邪性得很，附近牧民說，夜裏能聽到坡下有銅鈴響，還見過流沙堆成的人影晃悠。”
王疤瘌啐了口唾沫，摸了摸額角的疤：“邪性？老子挖過的墓，哪個不邪性？十年前在秦嶺挖唐墓，墓裡的長明燈亮了上千年，還不是照樣把金器揣出來了？隻要能拿到金縷玉衣，別說銅鈴，就是閻王爺來了，老子也敢薅他幾根鬍子！”王小栓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叔，要不咱別挖了？我總覺得這地方瘮得慌。”王疤瘌瞪了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等拿到玉衣，賣了錢，給你在城裏娶媳婦，買套磚房，還怕個球！”
三人忙活了半宿，用洛陽鏟探清了墓道走向，又用工兵鏟刨開表層流沙，終於露出了一塊刻著饕餮紋的青石板，石板上用金文刻著幾行字，老陳辨認了半天，臉色越來越白：“上麵寫的是——‘擅入吾陵者，魂鎖黃沙，魄葬九幽，三年內，必遭沙噬，七竅流血而亡’。”王疤瘌嗤笑一聲，掏出撬棍塞進石板縫隙：“糊弄人的玩意兒！西周的王侯，還能從墳裡爬出來咬人？給我撬！”
隨著“轟隆”一聲悶響，青石板被撬開，底下黑黢黢的墓道裡湧出一股混合著檀香、腐土和腥氣的風，吹得王小栓手裏的手電都晃了晃。王疤瘌打頭，舉著狼眼手電往裏走，墓道兩側的壁畫還依稀可見：披甲的武士押著殉葬的奴隸，抬著陪葬品走向地宮，壁畫的盡頭，端坐著一位身著袞服的王侯，眉心刻著一道詭異的符文，正是石板上咒文的最後一字。
“小心點，西周墓多機關，別亂踩。”老陳跟在後麵，手裏攥著羅盤，指標瘋了似的打轉。話音剛落，王小栓突然“啊”的一聲，腳底下的石板突然下陷，他整個人往下墜，王疤瘌眼疾手快，扔出飛虎爪勾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拽，堪堪躲過傾瀉而下的流沙——那流沙泛著暗金色，落在地上竟像活物似的，慢慢聚成一隻手掌的形狀，掌心正對著王小栓的臉。
“他孃的，是翻板流沙！”王疤瘌罵了一句，拉著王小栓往墓道深處走，“別停，越停越倒黴！”走到地宮入口，推開沉重的石門，正中擺著一具巨大的楠木棺槨，棺身雕著九龍纏柱，縫隙裡填著水銀，亮得晃眼。棺槨前的祭台上，擺著青銅爵、玉琮、鎏金鼎，最顯眼的是一尊白玉璧，瑩白通透，一看就是稀世珍寶。
“發財了！”王疤瘌眼睛都直了，撲過去就想抓玉璧，老陳一把拉住他：“別碰！祭台上的東西沾了咒，先看看棺槨！”可王疤瘌哪裏聽得進去，甩開老陳的手，一把攥住玉璧，入手冰涼，璧上的紋路硌得手心發麻。就在這時，老陳突然捂著胸口跪倒在地，臉色發青，嘴裏吐出黑血，指著棺槨喊：“它……它盯著我……王侯的眼睛，動了……”
王疤瘌心裏咯噔一下，剛想扶老陳，卻見老陳突然渾身抽搐，麵板下像是有東西在爬，瞬間鼓起一道道沙粒似的凸起，七竅裡湧出的血混著黃沙，眨眼間就沒了氣息。他的眼睛圓睜著，瞳孔裡竟映著棺槨上的符文，像是被永遠釘在了裏麵。
王小栓嚇得腿都軟了，哭著喊：“叔，咱快跑吧！這咒是真的！”王疤瘌也慌了神，可看著祭台上的玉琮、青銅爵，又捨不得走，咬咬牙說：“怕什麼！老陳是碰了祭台上的青銅爵纔出事的，咱拿了玉璧就走！”他把玉璧塞進懷裏，拉著王小栓就往墓外跑，可剛走到墓道，身後的流沙突然翻湧，形成一道沙牆，堵死了地宮入口，裏麵傳來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敲棺槨，一下，又一下，震得人耳膜發疼。
逃出閻王坡時，天已經亮了。王疤瘌和王小栓癱坐在沙地上，大口喘著氣，懷裏的玉璧硌著胸口，像是塊燒紅的烙鐵。回到臨時營地，王疤瘌把玉璧掏出來，想擦乾淨看看，卻發現玉璧上的紋路竟和老陳瞳孔裡的符文一模一樣，而且越擦越紅，像是滲著血。
當天夜裏，王小栓開始做噩夢，夢裏全是地宮的壁畫，王侯的臉貼在他眼前，眉心的符文燒得他生疼，醒來時，枕頭上竟落著細沙。王疤瘌的咳嗽越來越重，咳出的痰裏帶著沙粒，去附近的鎮子上找醫生，老中醫把了脈，搖著頭說：“你這是中了‘沙祟’，沒得治，趁早準備後事吧。”
王疤瘌不信邪，拿出玉璧想賣掉，可古玩店的老闆一看到玉璧，臉都白了，把他往外趕：“這是西周的‘鎖魂璧’，沾了人命的，誰要誰倒黴！你趕緊拿走，別連累我！”他這纔想起老陳說的話，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想把玉璧扔回戈壁，可剛扔出去，玉璧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他的包裡。
第三個月，王小栓先出事了。那天他正在帳篷外燒水，突然渾身抽搐，麵板下的沙粒凸起越來越密，七竅流血倒在地上，死狀和老陳一模一樣。王疤瘌看著侄子的屍體，終於怕了，他把玉璧埋在沙地裡，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可夜裏醒來，發現玉璧又躺在他的枕邊，上麵的符文像是活了一樣，在月光下閃著紅光。
沒過幾天，王疤瘌的身體也垮了。他的麵板開始脫落，露出底下的黃沙，額角的疤裡也往外滲沙，臨死前，他攥著玉璧，嘴裏反覆唸叨：“我錯了……把玉璧還回去……”可他再也回不去閻王坡了，最後在痛苦中死去，眼睛圓睜著，瞳孔裡映著那個詭異的符文。
後來，有牧民在閻王坡附近發現了他們的屍體，還有那塊沾著血的玉璧，就把玉璧埋回了流沙裡。可沒過多久，又有盜墓的聽說了幽王陵的事，打著燈籠找過來，結果無一例外，都在三年內離奇死亡，死狀和王疤瘌他們一模一樣。
有人說，那是西周王侯的詛咒，凡是碰了墓裡東西的人，都逃不掉；也有人說，是墓裡的水銀和黴菌讓人產生幻覺，最後器官衰竭而死。可住在附近的牧民都知道，每逢陰雨天，閻王坡下就會傳來銅鈴響，還有流沙堆成的人影晃悠，像是在等下一個貪心的盜墓賊。
而那座西周幽王陵，依舊藏在黃沙底下，棺槨上的符文閃著詭異的光，守著數不盡的珍寶，也守著千年不散的詛咒——它像一張無形的網，等著那些被貪婪驅使的人，一步步走進來，最後變成黃沙裡的一具枯骨，眉心刻著永遠消不掉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