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著那枚磨得發亮的銀鐲子，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內側歪扭的“平安”二字時，窗外的東海正翻湧著墨色的浪。五年前秋分的那場風暴，不僅捲走了十七歲的妹妹林穗，還把他的魂魄也剜走了一半——漁村的人都說，穗子是在岸邊等他回來時被突來的海潮捲走的，可隻有林野知道，那天他本應陪妹妹去撿貝殼，卻為了和夥計們賭酒，騙她說船要出海，讓她自己去海邊等。酒醒後看到漫天猩紅的晚霞，他瘋了似的往海邊跑，隻撿到一隻沾著泥沙的碎花布鞋，那是他攢了三個月工錢給穗子買的。如今漁村的老人們見了他都繞著走，說他身上纏著怨魂，就連夜裏打漁的船，也不肯帶他出港。他夜夜被噩夢纏裹，夢裏穗子渾身濕透，嘴唇紫青，伸著手喊他：“哥，我冷，你帶我回家。”醒來時，被褥總浸著鹹腥的海水味，枕邊還會落著幾片帶著齒痕的貝殼——那是穗子小時候換牙，總愛咬著貝殼玩的習慣。
半個月前，林野在老宅的木箱底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紙頁脆得一碰就碎，上麵用硃砂寫著：“霧嶼，秋分滿月夜現於東海，藏渡魂燈，能引逝者魂語，然執念過深者，反被燈噬，永困孤島。”書裡夾著一張褪色的字條，是過世的爺爺寫的：“霧嶼邪性，切不可涉，三十年前鄰村後生尋妻入嶼，唯餘半截衣裳浮回。”可林野看著字條上暈開的淚痕，還是把書揣進了懷裏。他摸了摸腕上的銀鐲子，穗子走的那天，哭著把鐲子套在他手上：“哥，你戴著這個，就像我陪著你。”他欠妹妹的，不止一句道歉，還有一個本該兌現的承諾——秋分那天，帶她去撿滿一筐月亮貝。
秋分滿月夜來得猝不及防，那天沒有風，海麵平靜得像塊蒙了黑霧的銅鏡，血紅色的滿月懸在天際，把海水染成詭異的胭脂色。林野劃著父親留下的舊漁船出海，船槳劃破水麵時，水下傳來細碎的拖拽聲，像是有東西勾著船底。他壯著膽子往水下照手電，光柱裡飄著數不清的碎布片，其中一塊藍底碎花的布角，正是穗子失蹤那天穿的衣裳。船行到深海，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突然湧來，嗆得人肺管子生疼，霧氣裡還裹著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穗子最愛的花，他曾在院子裏種了整整一畦。
霧氣中漸漸浮現出孤島的輪廓，島上的樹影歪歪扭扭，像一個個站著的人影，枝椏上掛著細碎的白幡，被風扯得簌簌響。林野剛把船靠岸，就聽見身後傳來柺杖戳地的聲響，回頭一看，一個身披蓑衣的老嫗站在礁石上，鬥笠壓得極低，隻能看見下巴處皺巴巴的麵板，像是泡發的腐木。“你是來尋穗子的？”老嫗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朽木，手裏的竹杖往地上一戳，竟濺起幾點藍綠色的磷火，“她等了你五年，霧嶼的魂，都快把她熬成燈油了。”林野攥緊銀鐲子，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滴在礁石上，瞬間被霧氣吞了進去。
老嫗轉身往島上走，磷火順著竹杖鋪成一條詭異的光徑，照亮了腳下嵌著白骨的石板路。霧氣裡藏著無數半透明的人影，有的飄在半空哭嚎，有的趴在地上抓撓，走近了才發現，那些人影都沒有腳，下半身化作縷縷青煙。林野不小心踩碎了一團磷火，瞬間聽見一聲淒厲的慘叫，一個女人的臉從霧氣裡鑽出來，眼眶空洞，嘴裏淌著黑水：“我的孩子……還我孩子……”他嚇得踉蹌後退，撞在一棵歪脖子古榕樹上，樹榦上刻滿了名字，最下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正是“林穗”。
“別亂踩，那是遊魂的執念。”老嫗頭也不回，“霧嶼的每一寸土，都埋著放不下的人。”不知走了多久，古榕樹的枝椏上懸著一盞燈籠，燈麵不是紙，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鮫綃，昏黃的光透過鮫綃灑下來，映得周圍的霧氣都泛著暖光。林野剛走近，燈籠裡就漾出了穗子的影子：她還是十七歲的模樣，紮著羊角辮，蹲在礁石上，手裏捧著一堆圓滾滾的月亮貝，抬頭沖他笑：“哥，你終於來了，我撿了好多，夠裝一筐了。”林野的眼淚砸在石板上，碎成兩半，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妹妹的臉，指尖卻穿過虛影，隻觸到一片刺骨的冰涼。“穗子，對不起……哥錯了……”他哽嚥著，視線死死黏在燈籠裡的身影上，捨不得移開分毫。
突然，穗子的笑臉僵住了，礁石變成翻湧的浪濤，她的衣服瞬間濕透，整個人被海浪卷著往下沉，伸著手嘶喊：“哥！救我！你為什麼騙我！我在水裏待了好久，好冷……”林野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他往前撲去，想要抓住妹妹的手，卻一腳踩空，掉進了黑漆漆的深坑——坑底堆滿了白骨，有的骨頭上還纏著破爛的衣裳，其中一截帶著銅扣的衣角，正是三十年前鄰村後生的裝束。冰冷的觸感從後背傳來，無數隻慘白的手從白骨堆裡伸出來，拽著他的胳膊、腿，往骨堆裡拖，耳邊全是怨毒的嘶吼：“留下來陪我們！一起困在這裏！”
“別盯著燈裡的幻象！”老嫗的聲音突然炸響，竹杖狠狠戳在他手邊的白骨上，發出刺耳的脆響。林野猛地回過神，眼前的浪濤和白骨坑瞬間消失，他正跪在古榕樹前，一隻腳已經踏進了樹下的暗礁縫裏，縫裏黑黢黢的，飄著腐肉的腥氣。燈籠裡的穗子不見了，鮫綃上的光斑劇烈顫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掙脫出來。老嫗緩緩摘下鬥笠，林野倒吸一口涼氣——那張臉隻有半截，從鼻樑往下的皮肉都腐爛脫落，露出森森的白骨，眼窩裏淌著墨綠色的粘液。“別怕，我不會害你。”老嫗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三十年前，我也是來尋人的，尋我的丈夫——他和你妹妹一樣，被海潮捲走了。我盯著渡魂燈裡的幻象不肯走，最後被燈噬了一半魂魄，變成了霧嶼的引路者，看著一個個像我一樣的人，困死在這裏。”
她指著榕樹洞裏的一本日記，林野顫抖著拿出來，扉頁上寫著“陳月桂”三個字。日記裡記著她的絕望：丈夫出海遇難，她闖進霧嶼，被渡魂燈裡的幻象迷惑，差點成了白骨堆裡的一員，最後靠著一絲理智，成了引路者，卻再也出不去霧嶼。“渡魂燈的秘密，不是引魂，是渡執念。”陳月桂說，“你妹妹的魂早就該入輪迴了，她留在霧嶼，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轍——她的幻象裡，既有委屈，也有提醒，就看你能不能醒過來。”林野翻著日記，看到最後一頁寫著：“霧嶼沉時，執念散，引路者方能解脫。”他突然想起夢裏穗子最後那絕望的眼神，不是怨恨，是怕他把自己也困死在這無盡的愧疚裡。
就在這時，燈籠裡的鮫綃突然裂開，穗子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哥，放下吧，我不冷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春天的梔子花。”林野回頭，看見霧氣裡站著穗子的身影，她笑著揮揮手，然後一點點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裡。渡魂燈的光瞬間熄滅，鮫綃碎成無數片，飄在半空。霧嶼開始劇烈搖晃，地麵裂開一道道口子，黑色的海水從裂縫裏湧出來，白骨堆裡的怨魂發出淒厲的哀嚎，漸漸被海水吞沒。“快走！霧嶼要沉了！”陳月桂推了林野一把，她的身影漸漸融入霧氣，“我困在這裏三十年，總算等到能解脫的時候了。”林野看著陳月桂的身影消失在濃霧裏，想說什麼，卻被湧來的海浪推著往岸邊跑。他跌跌撞撞跳上漁船，回頭望去，霧嶼正在一點點沉入海底，海麵上飄著陳月桂的蓑衣，還有一縷藍綠色的磷火，像是在沖他告別。
回到漁村時，天已經亮了，海麵恢復了平靜，彷彿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場荒誕的噩夢。林野把那本線裝書和銀鐲子埋在了海邊的梔子花叢下，對著大海輕聲說：“穗子，哥知道了，我會帶著你的份，好好活。”他重新修整了院子裏的梔子花畦，出海打漁時，總會在船頭放一盞小小的燈籠，照亮返航的路。漁村的人發現林野變了，他臉上有了笑模樣，還會把捕來的魚分給鄰居家的孩子，隻是每年秋分滿月夜，他都會獨自劃著船去深海，在霧嶼曾經出現的地方，放上一盞點亮的梔子花燈。
有人問他在做什麼，他隻是笑著指了指海麵：“給迷路的人指個回家的路。”沒人知道，每當他放下燈籠時，總能聽見海風裏傳來一聲輕輕的“哥”，回頭望去，月光下的海麵上，好像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蹲在礁石上，捧著一堆月亮貝，沖他笑得眉眼彎彎。而那片曾吞噬過無數執唸的海麵，如今隻剩下溫柔的波光，彷彿所有的怨恨與愧疚，都被秋分的月光悄悄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