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往往隔輩親,孫子外孫掛在心;到了年紀須成婚,姥娘關念反添亂。)
日月如梭這話一點兒不假,轉眼間又是八月農忙季節了。屈指算來,到今年的八月十六,耿老爹父子四人離家已經整整九年了。在經曆了連續幾個不大不小的旱年之後,今年這年景還算不錯。涼爽的秋風送來了豐收的喜悅,鄉鎮上家家戶戶都在準備著收秋了。人們的內心裡非常感恩老天爺今年的風調雨順,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然而,在雖然勞累,但卻充滿喜悅的秋收日子裡,對於那些久久冇有離家親人音訊的人們來說,是不可能歡天喜地的。
前一段兒時間,劉氏母親的身體有些不適,她就回孃家去伺候了幾日。孃兒倆閒來無事時,坐在一起說一些家長裡短的瑣碎事兒。說著說著,孃的話題就轉到大外孫子的婚事上了。
娘說:“妞兒啊,娘正想和你一件事兒呢。咱家隔壁的花兒看上俺們大壯了,花兒的爹孃也很中意,前幾天花兒她娘還專門來找俺說這事兒呢!”
劉氏原本知道大壯的心事,再說了,她自己的心裡也放不下聰慧可愛的耿英,因此想也冇想就對娘說:“大壯的心裡已經有從小一起玩兒大的女娃了,這事兒肯定不可能成的!”
娘說:“就是你們經常提起的叫……”
劉氏看孃的記性不好了想不起來,就說:“叫耿英,是個非常好的女娃兒,俺和壯子他爹也很喜歡呢!”
娘說:“隻是他們爺兒幾個走了可有些年頭了哇,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再者說了,那個女娃兒去外頭走了這麼多年,見得世麵多了,天知道她還願不願意再跟俺們壯子了啊!”
劉氏說:“走之前他耿叔就說好了,最多十年一定回來!應該快了,這不已經九年了嘛,再等等哇!俺們和他耿叔一家人做鄰居這麼多年了,瞭解他們的為人。娘你就放心哇,耿英一定不會撇了俺們大壯的!”
劉氏娘聽女兒這樣說,也就不再提這茬子事兒。
從孃家回來之後的當天晚上,劉氏聽一聽隔壁屋裡已經冇有響動,估計大壯和二壯已經睡著了,就和丈夫提起了這事情兒,董家成當即就告訴她:“你可千萬不要跟壯子說啊,這事情冇得商量!”
劉氏說:“俺知道!不用你叮囑,俺不會說的。再說了,俺也不同意俺們壯子找彆人家的女娃兒。耿英多好啊,‘打著燈籠也難找’呢!”
可就在八月十三上午,劉氏的侄兒來給姑姑一家人送過節的各種新鮮水果時,又帶來了奶奶的話。
侄兒說:“姑姑,臨走前奶奶一再叮囑俺,叫俺千萬彆忘了和你說咱們家隔壁花兒的事兒。不知道你和姑父說過這事兒了冇有。奶奶說了,這些天去他們家提親的不少,可花兒的爹孃還想再等等你和姑父的回話。花兒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好女娃呢!奶奶說,你們一定要好好考慮一下!”
劉氏說:“那次一回來,俺就和你姑父說了,他說這事情冇得商量,還不讓俺和壯子說呢!”
侄兒說:“也是啊,這事兒好像怎麼做也不對。這樣哇,俺回去了告訴奶奶,叫她轉告花兒的爹孃,讓你們多考慮幾天,你看行不?”
劉氏說:“這樣也好。如果今年八月儘了還不見俺們回話,就讓你奶奶告訴人家,不要等了。倘若耽誤了花兒尋找好人家,咱們也擔待不起啊!”
劉氏說著,將買好的月餅包了給侄兒帶上,說:“俺這纔剛回來還冇有幾天呢,就不專門回去‘望節’了。這月餅你姑父已經買好了,你順便帶回去哇!”
送走孃家侄兒之後,劉氏可真正是犯了天大的難。想一想自家男人董家成實在是特彆倔強的悶葫蘆一個,而大兒子對耿英又是那樣的鐘情。耿老爹滿十年了肯定能帶娃兒們回來嗎?而那個很討人喜歡的花兒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不可能為了一個冇有影子的事情乾等下去……
可憐的劉氏冇商冇量的,大半天兒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去門外轉轉,又磨蹭回屋裡來,不知道該怎麼和丈夫,尤其是大壯說這事情。
那天吃晚飯時,二壯和妞兒都顯得很高興,早早就吃完了。二壯第一個放下飯碗斯斯文文地對劉氏說:“娘,你們慢慢吃哇,俺找青山和青海打撲克去了。”
劉氏說:“去哇,早點兒回來啊!”
二壯答應著跳下地來走了。
妞兒也放下碗說:“俺和耿蘭說好了,今兒個晚上她要教俺繡花呢,俺去了耶!”
不等娘回答,她就拿上一個新粘墊好的白粗布麵兒鞋墊連蹦帶跳地出門兒去了。
劉氏憐惜地看著坐在炕沿前高凳子上悶頭喝粥的大壯,把他平日裡最愛吃的涼拌三絲往前推了推,然後怯怯地小聲對坐在對麵炕沿邊上吃飯的丈夫說:“俺侄兒今兒個下午來送鮮果子了……”
董家成奇怪地抬頭看了看劉氏,不解地說:“俺知道啊,已經看到鮮果子了,這娃兒每年都是過節前一兩天送過來的啊!你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哦,不不,俺冇有不舒服。俺是想說……”
“有什麼話你就說啊!看你這吞吞吐吐的膽怯樣子,就好像是老鼠見了貓一樣,讓兒子看了,還以為是俺厲害你呢。”
劉氏依然怯怯地小聲說:“誰說你厲害俺了。俺是想說,這壯子他叔怎麼,怎麼還不帶娃娃們回來啊,俺這心裡可真是有些著急了呢。”
看看丈夫冇有接她的話,劉氏猶豫了一刻之後,更加小聲地說:“耿英是個多好的女娃呀,俺也待見得很呢。可是,可是這麼多年了再冇有音訊,俺是想啊,壯子這歲數也不小了……”
冇等劉氏艱難地把話說完話,大壯就很不高興地放下了飯碗。他埋怨地看了娘一眼,小聲說:“娘,你在說什麼呢!”
董家成看不下去了,略帶點兒嗬斥意味兒地對妻子說:“俺說他娘啊,快好好地吃你的飯哇,瞎胡唸叨些啥呢!耿兄弟那一年帶娃娃們走之前不是說好了嘛,最多十年肯定回來的,這不還冇滿十年嘛。等著哇,他們肯定會回來的!”
劉氏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又遲遲疑疑地說:“唉,誰說不是呢,可這……這不已經九年了嘛,除……除了第二年頭上接到一封書信,就……再也冇有一點兒訊息了啊……前……前年兒咱壯子不還去那個張大哥家打探過嗎,那張大哥一家不……唉,這出門在外的人……”
冇等劉氏吞吞吐吐繼續說下去,大壯又狠狠地把碗端起來,猛喝下一大口粥,大聲說:“俺叔吐口唾沫一個釘,滿十年了肯定就回來了!”
劉氏可憐巴巴地說:“俺也盼著這一天哪!俺是尋思啊,這人要冇有事兒,那肯定是會回來的,隻是……”
董家成不高興了,這個悶葫蘆第一次對妻子發了火。隻見他用筷子指著劉氏的鼻子大聲嗬斥說:“聽俺說,你能不能閉上你這張臭烘烘的烏鴉嘴!”
冇有想到劉氏的拗勁兒也給上來了,賭氣似地說:“那要是滿十年了還不回來乍辦?而俺孃家隔壁花兒的事兒,那可是‘過了這個村兒就冇有這個店兒’了啊!”
大壯兩口把碗裡的粥全部喝完,然後用勁把空碗杵到炕上,騰一下站了起來,發狠地說:“那俺明年兒秋後就去漢口鎮找他們去!”
說完轉身回自己屋裡去了。
就在董家成兩口子相互瞪眼的時候,大壯又出來了。他悶悶地對爹孃說:“俺到外邊走一走去!”
聽著大壯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董家成用筷子狠狠地點著劉氏的鼻子儘量壓低嗓音說:“俺說你啊,看不出來壯子的心裡有多麼難受嗎?以後再也不準提這事兒了!”
劉氏開始掉眼淚了。她一邊隨手拿起一塊兒毛巾來胡亂擦臉,一邊難過地唸叨起來:“俺怎麼會看不出來呢,可俺這也是為他好哇!再說了,俺們家二壯也眼見的就要過了說媳婦的年齡了,這老大冇有成家,老二可怎麼辦呢?你不知道,俺都快要愁死了啊!還有,俺娘讓侄兒說給咱,最近去花兒家提親的人很多,可她爹孃都冇有答應。俺讓侄兒帶話回去,說是月底之前不見咱們回話,就告訴人家彆再等了。這可怎麼是好啊!”
聽著妻子不停地絮叨,董家成的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兒了。他用力嚥下去已經在嘴裡嚼巴了好一會兒的一口飯以後,狠狠地瞪了妻子一眼,冇好氣地說:“那就先給二壯說媳婦啊,誰又能擋著誰了!”
說罷這話,董家成再也無心吃飯。他撂下飯碗站起來,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回話,回什麼話啊,誰讓花兒她爹孃等啦!”
然後,他就拿起煙鍋子和菸袋,自個兒坐到屋外簷台上悶頭抽旱菸去了。
留下劉氏一邊抹眼淚,一邊心亂如麻地收拾洗刷,不由地又自言自語地埋怨起耿老爹來:“他耿叔哇,耿英一個女娃娃家的,你可帶她出去闖蕩個啥呀!出去了也就出去了哇,可這麼多年了怎麼就不早點兒回來呢!不回來就不回來哇,你也總該想著法兒捎封書信回來哇!唉,可憐的英子哇……”
她唸叨著,唸叨著,到最後竟然抽抽噎噎地痛哭起來。
聽著直性子的妻子在屋子裡不停地抽噎啼哭,董家成的心裡邊兒越來越不是個滋味兒。他再也坐不住了,隻感覺胸膛裡實在是堵得慌,就把煙鍋子裡剛裝滿了點著才吸兩口的菸絲用勁磕掉,再抬腳狠狠地踩滅。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悶氣,站起身來把煙桿和菸袋隨手擱在窗台上,一轉身邁著沉重的腳步出門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