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院長很好。他將臨時戰地醫院組織得井井有條，效率甚至不亞於我們本院。
而且，他在節省物資方麵做了很多實用性的改進…”
她簡要介紹了用廢舊電線做標記、嚴格量化輸液、迴圈利用繃帶等方法。
杜蘭德聽得頗為認真，偶爾點頭。
“好，楊，你辛苦了。徐是個天才的組織者，有他在，那邊我很放心…這些經驗非常寶貴，我們要學習起來。”
但稱讚過後，他眼底的輕鬆散去。
徐居然已經開始采用、並推廣替代方法了？
看來戰局，確實冇有大家所想的那麼樂觀。
楊懷瀲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嚴肅：
“另外主任，我們本院的情況不太妙。我剛剛查房，發現多名傷員出現感染症狀，甚至…出現了一例高度疑似氣性壞疽的病例。”
“氣性壞疽？”杜蘭德身體瞬間坐直了，臉色瞬間凝重起來，“確認了嗎？”
“是。臨床表現高度疑似，滲出液汙濁有惡臭，患者高熱…”
楊懷瀲語氣沉重：
“我已經安排了緊急處理和隔離。您知道的，在這樣擁擠混亂的環境下，傳染概率極大，感染大規模爆發的風險極高。
一旦爆發，後果不堪設想。這比處理槍炮傷可怕得多。”
辦公室內的空氣凝固了。
兩人都是經驗豐富的醫生，非常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大規模戰傷後，繼發感染本就是索命的無常，而氣性壞疽更是其中最凶險、最易聚集性爆發的惡魔之一。
再加上如今抗感染藥物極度緊缺…
楊懷瀲本想立刻提出，建立嚴格隔離區、和標準化消毒流程的建議。
但話到嘴邊，看著這個明明經驗豐富的主任，卻對如此重大的醫療事件，無動於衷的樣子。
她猶豫了一下，又嚥了回去，遲疑的問道：“主任，我們不建立隔離和消毒…”
杜蘭德抬手打斷了她，臉色有些難看：
“楊，我知道。從專業角度來看，這是國際醫療的標準流程。”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奈：“但我們現在無法實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渾濁的天空：
“你說要節省藥用消耗，那額外的消毒劑，隔離所需的布料從哪來？
我們的人手已經疲憊到了極限，建立隔離區需要空間和人手，這兩樣我們都冇有。
強製推行更繁瑣的消毒流程？
很多人，甚至包括一些醫生，會認為你是在杞人憂天，是在給他們本就超負荷的工作，增加不必要的負擔。”
他看著楊懷瀲，聲音低沉：
“他們會說，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感染？聽天由命吧…
楊，我希望你能理解，在這樣的環境下，‘最優解’往往無法實現，我們隻能追求‘不最壞’的那個選項。”
楊懷瀲沉默的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的提議，從醫學理論上來講，絕對正確，但在眼下這殘酷的戰爭裡，卻顯得如此奢侈和不切實際。
她臉上露出些許憂愁，但立刻改口道：
“目前隻發現這一例。至少請同意我將那例嚴格隔離，並儘可能提醒大家注意消毒，密切關注感染情況。”
杜蘭德轉過身，最終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當然。就按你說的去做。你很優秀，看到了最關鍵的問題。但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做一些痛苦的取捨。去吧。”
“是，主任。”楊懷瀲低聲應道。
她正心情沉重地準備退出辦公室，杜蘭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等等楊。”
楊懷瀲抬頭看向他。
杜蘭德主任揉著太陽穴，那雙藍眼睛難得透出幾分無奈和頭疼：
“明天下午，工部局要召開第三次公共醫療協調會議。前兩次…我試圖推行你的分診預案…”
他無奈地攤了下手：“但都被他們以各種理由擱置了。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盤。”
杜蘭德看向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期待：
“這次，你替我去。由你，這個理論的製定者和實踐者，親自去向他們闡述。用廣慈和震旦的資料，告訴他們，這有多重要。
也許…由你來說，結果會不一樣。”
懷瀲愣了一下，冇想到主任在背後做了這麼多。
但隨即，一股更強烈的使命感，衝散了之前的無力。
主任將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她！
“是！謝謝主任！”她幾乎是立刻應下，眼神重新燃起光亮，“我一定儘力說服他們！”
她詳細詢問了會議時間和地點，懷著出征般必勝的心情離開辦公室。
腦子裡已經開始組織語言，挑選資料，想象著如何有力地回擊那些可能的質疑。
第二天下午，楊懷瀲特意整理了儀容，甚至回家換上一身西裝套裙，試圖以最專業的麵貌現身。
她帶著厚厚的資料和資料包告，滿懷熱情和希望的前往會議地點。
幾小時後。
她麵色鐵青的回來了。
醫院走廊裡，楊懷瀲大步流星地走著，臉上早已冇了出發時的神采，隻剩下強壓著的怒意。
她嘴唇緊抿，手裡那份曾經滿懷期待、精心準備的報告，被她攥得變了形。
一幫蠢貨！迂腐！短視！
滿腔的熱情被冰水澆透，隻剩下冰冷的失望和被看不起的委屈。
她憋著一肚子氣，感覺自己胸口彷彿有團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疼。
會議上那些人的嘴臉還在她眼前晃。
保守的華人醫師搖頭晃腦說著，“祖輩規矩不可廢”；傲慢的租界官員攤手錶示“預算有限，愛莫能助”。
甚至還有悲觀的同行反駁，“搞這麼複雜反而誤事”！
她站在台前據理力爭，闡述分診製度的必要性，展示廣慈外科和震旦戰地醫院試行後的確鑿資料！
死亡率下降了多少，救治效率提升了多少，藥品節省了多少…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可他們呢？
他們根本不看資料，不聽邏輯。
隻會重複著“困難”、“不行”、“冇必要”。
要麼視而不見，要麼就輕飄飄一句“個案不足以說明問題”。或者乾脆質疑資料的真實性！
用各種藉口否定她、質疑她。
簡直就是一群“杠精”！
但更多的人隻是冷漠地敷衍她，或者交頭接耳，顯然更關心藥品分配份額和經費問題。
她總算明白了，為什麼杜蘭德提起會議，會是那樣一副頭疼又無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