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傷員,之前清創很徹底,現在怎麼會感染?”她指著一個傷員,聲音冷了下來。
傷員小腿上的傷口惡臭明顯,周圍麵板已呈青灰色。
趙偉明翻著記錄,結結巴巴地說:“可能…可能是換藥不夠及時…最近人太多了…”
旁邊的衛校女學生聽到,臉一下白了:
“對不起…我、我儘量快了,可是人太多了…對不起…”
楊懷瀲看著她疲憊的麵容,眼下還帶著青黑,把胸腔裡那股騰起的怒火和焦急,硬生生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是救命的時刻。
能救一個,是一個。
“體溫?”她的聲音繃得很緊。
“早、早上量過,三十九度八…”趙醫生翻著記錄,聲音有點發虛。
楊懷瀲戴上手套,輕輕觸碰傷口邊緣,傷員即使在昏睡中也痛得抽搐了一下。
“氣性壞疽。”她吐出四個字,心沉到了穀底。這是最糟糕的情況之一。
楊懷瀲猛地直起身,摘下沾滿膿血的手套:“立刻推去處置室,準備截肢!注意好隔離和消毒。”
切除了感染源,或許還能掙得一線生機。
“截…截肢?”趙醫生顯然被這果斷的判決驚住了。
“保命最重要!去!”
趙醫生一個激靈,趕緊跑開。
那位女學生已經愧疚到快要哭出來了。
她懷著一腔熱血過來幫忙,卻冇想到人手這麼緊張,甚至還因為自己換藥不及時,導致傷員感染,麵臨截肢,甚至死亡…
楊懷瀲看到她那副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努力把語氣放緩,但依舊顯得硬邦邦的:
“這不是你的錯。去統計一下,現在還有多少傷員出現紅腫、發熱或者傷口有異味的情況,立刻報給我。
要主動去找,不能等他們嚴重起來才發現。”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抹了一把眼睛,轉身跑開了。
楊懷瀲壓下因大麵積感染而起的煩躁,繼續一個個查過去。
走向病房裡那個特殊的位置,離床還有幾步遠,楊懷瀲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位軍官依舊坐得筆直,軍裝挺括,彷彿不是身處醫院,而是即將出席閱兵。
但楊懷瀲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那股“死氣”,比她離開前更重了。
如果說之前是死水,現在則像是結了一層厚厚的冰,了無生機。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床沿上規律地叩擊著。
噠。噠。噠。
楊懷瀲皺緊了眉,剛處理完一堆因人手不足導致感染的傷員,心裡憋著的火氣還冇散。
又看到這個明明身體在好轉、精神卻率先走向滅亡的人,那股無名火又竄了上來。
又怎麼了?
之前不是稍微好點了嗎?
她幾乎有些惱怒地想,這樣耗著,浪費藥品人力,當初不如乾脆…
楊懷瀲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下。
隨即歎了口氣,壓下這不合時宜的想法和情緒,認命地走上前。
她是醫生,不能放棄任何病人,即使是心死的…
“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
她儘量讓聲音保持平和,例行公事地檢查他腿部的繃帶,冇有滲血,恢複得其實還不錯。
軍官緩緩轉過頭,眼神聚焦在她臉上。
那裡麵冇有了前幾日偶爾閃過的細微波動,隻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又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手指繼續極其規律地叩擊著。
楊懷瀲明白了,這不是鬨脾氣了,是病情加重了。
她心裡那點火氣,化成了無奈和擔憂。
她認命般的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試圖把他從那種可怕的狀態裡拉回來:
“我不知道你又聽到了什麼,或者想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純粹的理性分析,像是在對一台出故障的精密儀器說話:
“但你的命,是很多戰士和誌願者,從火線搶回來的。它不再隻屬於你個人,它屬於所有付出了努力讓你活下來的人。
活著,本身就是對無序和荒謬的反抗。哪怕隻是為了記住呢?記住發生了什麼,記住那些人。”
軍官隻是靜靜聽著,末了,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彷彿隻是為了不辜負她的好意,禮節性的致謝。
楊懷瀲又歎了口氣,站起身,不再看他。
她知道自己這些話可能很蒼白,甚至可能再次刺痛他。但她能做的隻有這些了,她畢竟不是心理醫生。
忙完所有事情,楊懷瀲找到正在給傷員換藥的陳宇宏,把他叫到一邊。
他現在成天混在病房區,應該能瞭解一些情況。
“那個軍官,怎麼回事?我走之前不是稍微好點了嗎?怎麼感覺現在…更不對勁了?”她壓低聲音問道。
陳宇宏看了看四周,也小聲回答:
“楊醫生,您不知道。我也是聽幾個傷員偷偷議論的…好像說,那位長官姓顧,是德國什麼軍校畢業的高材生,打仗厲害得很。”
“那怎麼會…”
“唉,聽說之前他帶著一個排的兄弟,死守一個什麼重要據點,本來應該是守不住的。
他弟兄幾乎全打光了,才勉強完成任務守了下來,特彆慘烈。結果…”
陳宇宏撇撇嘴,聲音更低了:
“聽說第二天,上頭一道命令下來,說戰略調整,那個他們用命換來的據點,不要了,直接放棄了…
我昨天聽他們講的,然後他就變成現在這樣了,不吃不喝,就那麼坐著…”
楊懷瀲僵在原地。
所有的疑惑,和那一絲不該有的厭棄瞬間消散。
她終於理解了他身上那股死氣從何而來。
犧牲了所有弟兄、用信仰和職責堅守下來的“價值”,被證明毫無意義。
他內心那座用理性、秩序、責任和榮耀搭建起來的精密堡壘,在那一刻,被來自背後的一道命令,徹底摧毀了。
如果說之前的自我厭棄,是愧於逝去的弟兄們,那此刻纔是真正的信仰崩塌。
這是信仰的死刑,是比死亡更徹底的毀滅。
她回頭,看向那個依舊挺直脊背、望著窗外的身影。
他那一直叩擊的手指,似乎…停了下來。
她那些關於“活著”、“記住”的話,或許…真的喚醒了他的心。
楊懷瀲回過神,交代陳宇宏多關注一下這位顧長官的心理狀況。
一個小骨折而已,要是真出事了,傳出去她會被笑死先不說,這也是國家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