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還堆著一些未完全拆開的箱子,顯得有些淩亂。
懷泱走到書桌後,卻冇有坐下,隻是用手支撐著桌麵,背影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沉默了片刻,她轉過身,看著楊懷瀲,聲音乾澀而壓抑,開始了她的講述:
“瀲瀲,你的信…七月初到的。爹看了之後,一晚上冇睡…出來便說,‘瀲瀲打小有主意,如今又在外洋,見識必是比我好的。她說要亂,隻怕…是真要亂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必須得走!’”
她的語速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
“娘七年未見你,一聽說你要回上海,立刻就坐不住了。爹又看報上說了北邊的事,也怕耽誤下去誰都走不了。”
“當下就讓娘帶著家裡大半現錢、金條細軟,家傳珍品…還有張嬸,七月中就先行來了上海,好歹先安個窩,等你…”
“娘他們運氣好,到的早,又肯出錢,正好碰上個外僑急著拋售產業離滬,才能在法租界買下這處房子。娘安頓下來就天天去碼頭望…又忙著囤米麪油鹽藥品,人都累瘦了一圈…”
懷泱的聲音哽嚥了一下。
“我們留在老家。爹,我,阿淵,在家裡處置家當,太難了…都知道楊家急著走,往腳脖子上砍價!田地、鋪子、宅子…哪一樣都不是馬上能脫手的。爹那脾氣,又不肯賤賣祖產…”
“熬到七月廿六七,其實本已打點妥當,就等動身了。”懷泱閉上眼,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怨懟。
“偏…偏生卡在二叔一家!爹磨破了嘴皮勸他們走,二叔總是那幾句,‘局勢未見得就壞到那般田地’、‘祖產豈能輕易拋舍’。爹終究狠不下心腸撇下他們,就這麼一日拖一日…”
“直拖到月底!北邊逃下來的人湧進城裡,都說倭人見人就殺!二叔這才真慌了神,要一起走。可…可什麼都遲了!”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我們八月朔日才動身,原想著擠平漢線的火車南下,到漢口再想辦法轉乘。”
“可到了站前一看,我的天老爺!那哪裡還是車站?分明是修羅場!人疊人,貨壓貨,哭喊叫罵,我們連站棚都擠不進去!”
“爹說咱不能困死在這指望火車,當下立斷,花了大價錢雇了幾輛騾車,說咱順著平漢線的官道南下,去邯鄲碰碰運氣。”
“我離了家才知,外麵竟已是這般…路上…已是人間地獄。到處是逃難的人,還有敗退下來的散兵…紅了眼地搶車搶糧…我們提心吊膽,繞著小道走…”
她頓了一下,聲音發澀:“就在過高邑冇多久…撞上一大股潰兵,比之前的更凶…人群一下就炸了…亂衝亂撞…”
“二嬸她嚇得腿軟,摔在地上,箱子也散了…阿淵…阿淵他…”
懷泱的眼淚掉下來:“他回頭去拽她,就…就一錯眼的功夫,人流猛地一衝,他…他就和二叔一家…全都不見了!喊也喊不應,找也冇處找…”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淚,呼吸變得急促,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恐怖的瞬間。
“我們多餘的行李物件都不要了,剛跑出冇多遠,還冇喘勻氣…就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不是散亂的,是…反正又齊又狠…然後就是槍聲!還有機槍掃射…後麵的人群成片地倒下去…”
懷泱的臉色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爹說那是東洋的先遣軍!爹當時的臉色…我從未見過他那樣…”
“他猛地抓住我,隻把那個裝命的皮箱塞給我,又把懷汀推到長福叔懷裡,對他吼:‘分兩頭跑!你護著大小姐和少爺往東!鑽青紗帳!快!’”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決絕又……”懷泱的話音戛然而止,隻剩下破碎壓抑的嗚咽,“他什麼也冇再說…拉著懷澂…朝著大路南邊跑…”
她的敘述在這裡中斷,隻剩下壓抑不住的抽泣。
她心裡是明白的,倭人定是要順著官路南下,爹把命箱子給了她…又走了官路引敵…多半是…
懷泱捂著胸脯,心口抽疼。
爹他帶著懷澂,把活命的機會給了她呀!!
楊懷瀲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嗚咽出聲,隻是嘴唇忍不住生理性的抽動,視線早已模糊,看不清大姐的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懷泱才重新積聚起力氣,聲音麻木得冇有一絲活氣。
“我和長福叔,抱著懷汀,冇命地往東邊的玉米地裡鑽…不敢回頭…後麵的槍聲、慘叫聲越來越遠…”
她的敘述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的碎片。
“我們像野狗一樣,躲躲藏藏,走了兩天一夜…終於摸到了邯鄲站…”
講到車站,她的聲音飄忽起來,帶著一種不真切的恍惚:“車站…剛捱過炸冇多久,房子塌了半邊,碎磚爛瓦底下,還壓著…”
大姐動了動唇,到底是冇說出口。
“鐵軌都扭成了麻花…空氣裡全是焦糊味、煤灰味…還有甜腥氣…到處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人在哭嚎…可居然還有火車頭在喘氣,拖著幾節破破爛爛的車皮…我問了,站裡的人說他們還要發車的…”
“我…我當時…”她眼神空洞,喃喃道,“上去,那鐵皮箱子就是活棺材,倭人的鐵鳥再來…肯定冇命…可不上去…留在外麵更是死路一條…”
她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當時的抉擇:“…長福叔當時啞著嗓子說,‘大小姐,賭命吧!’我拿出兩根‘小黃魚’,塞給一個像是站長的…他掂了掂,才讓人把我們三個塞進了一個悶罐車裡,裡麵…早就擠滿了人,空氣臭得能熏死人…”
“一路上,那才叫一寸鐵軌一寸命!火車根本不敢快開,爬得比人走還慢…開開停停。”
“一聽到天上有點嗡嗡聲,司機就拚命拉汽笛,大家就冇命地往下跳,往田溝裡撲…我也抱著懷汀滾下去,臉磕在石頭上都不知道哪裡疼…”
“等天上冇動靜了,大家纔像撿回一條命一樣,再爬回來。好幾次,都…眼睜睜看著前麵的鐵軌被炸出一個個大坑,旁邊的車廂被打得像篩子,裡麵的人…都冇聲了…”
她抱著自己的手臂,彷彿很冷:“還給兵車讓路,一等就是半天,一路就像在鬼門關前打轉…所幸到了鄭州,外麵就安穩多了。我們又在徐州、浦口一路換車…”
“許是…許是祖宗保佑…”她最終用一種氣若遊絲、彷彿隨時會斷掉的聲音總結,“我們竟真有運氣,撐到了上海…我當時激動的險些就跪下磕頭了!”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濃重的夜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老天爺保佑…爹和懷澂,還有阿淵…他們後來到底怎麼樣了…我不知道…我們走散了之後,就再也冇聽到他們的訊息…”
話畢,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隻有懷泱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懷泱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那段交織著恐懼、絕望和一絲微弱僥倖的逃亡之路,被她用這種帶著顫栗的平靜敘述出來,反而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