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滿懷期待,急匆匆的在碼頭附近購買了報紙,目光幾乎要透過報紙灼出洞來,終於找到了她想看到的訊息。
“尋人啟事:
楊懷瀲女士鑒:母與姐弟已安抵滬上,現居法租界霞飛路寶康裡27號。見報萬望速歸,闔家日夜焦盼。”
短短一行字,瞬間照亮了她心中積壓的黑暗。
母親!還有“姐弟”?他們到了!他們安全了!就在霞飛路!
然而嘴角的笑容還冇勾出,下一行字卻冰冷的砸在她的心上。
“另尋父親楊承宗公、親懷淵、懷澂並二叔楊承祖先生一家下落,如有仁人君子知悉線索,懇請賜告法租界中央捕房轉楊府,定有重謝…”
尋…
這個字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精準地捅進她的心臟,還殘忍地擰了一圈。
父親、阿淵哥、二姐…他們…
下落不明!
她不可置信的往下看去。
“暗啟:詩雲“澂瓶淬血書,瀲刃濟人間”。家人依約以此半詩為憑。”
家族詩的暗號確認無誤,這確實是大姐的手筆…
報紙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無聲地跌落在碼頭附近泥濘的地上。
周遭的一切喧囂,瞬間變得模糊而遙遠。
世界隻剩下她胸腔裡劇烈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
她預知了一切,發出了警告。
可她還是冇能護住他們周全。
她以為手握曆史劇本,就能改變他人命運。
卻冇想到命運的洪流如此湍急暴虐,輕而易舉,就將她投下的微末石子碾得粉碎。
泱濤定驚瀾,淵龍碎玉蟠…
“澂瓶淬血書,瀲刃濟人間。”
她喃喃念出那後半句詩。
“淬血書”這三個字,更是讓她心臟猛的一揪!
二姐懷澂的名字嵌在其中,從前隻覺得詩意,此刻卻覺得像一句不詳的…
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她猛地彎下腰,急切地撿起地上沾了泥水的報紙,緊緊攥在手裡。
霞飛路寶康裡27號。
這個地址在她腦中灼灼發亮。
必須立刻過去!
她叫了一輛黃包車,車伕是個黝黑精瘦的漢子,沉默地拉著她在混亂的街道上穿梭。
從十六鋪到法租界,這段路在1937年8月9日的上海,足以看見完整的人生百態。
鐵絲網和沙包工事已經開始在一些關鍵路口堆積,中外軍警的數量明顯增多,巡捕、保安隊士兵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湧動的人流,緊張的氣氛好似一觸即發。
但通道還未開始封鎖。逃難的洪流從四麵八方湧來,扛著鋪蓋卷的苦力、抱著啼哭嬰孩的婦人、穿著長衫麵色惶惶的先生、拎著藤箱的學生…
無數張臉上刻著同一種驚惶與茫然,拚了命地想擠進那道象征著安全的無形界線——租界。
但越靠近法租界,景象就越發詭異割裂,彷彿兩個世界在野蠻碰撞。
一步之外,是倉皇、破敗、泥濘的故土,是硝煙味隱約可聞、秩序正在崩解的家國。推搡、沉重的喘息、劣質菸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構成一幅令人心碎的浮世繪。她的同胞,她的祖國,正在恥辱和苦難中掙紮。
一步之遙,鐵柵欄之後,卻是行人衣衫整潔、咖啡館飄著慵懶爵士樂、櫥窗明亮的法蘭西風情區。那種刺眼的、殖民秩序下的“安寧”和不真實的繁華,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楊懷瀲的心上,讓她眉頭緊鎖。
黃包車緩慢的穿過人群。
楊懷瀲身上那件料子精緻的西洋裙裝、手中那隻質地優良的皮箱,與周遭破舊的行李、灰敗的衣衫形成了紮眼的對比。
她像一顆被誤鑲嵌在破舊畫框裡的珍珠,格格不入。
她彷彿能感覺到有無數道目光粘在身上——麻木的,羨慕的,絕望的,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因巨大落差而產生的怨恨。
楊懷瀲被這巨大的反差刺得坐立難安,為她此刻的“體麵”,更為身後這片正在流血、呻吟、卻無力反抗的,千瘡百孔的祖國。
一種混合著羞恥、憤怒與鑽心疼痛的酸楚直沖鼻腔,讓她眼中泛起點點淚光,心中波濤洶湧。
不知過了多久,黃包車在霞飛路一條相對安靜的弄堂口停下。
寶康裡,一座典型的石庫門裡弄。
楊懷瀲付了車資,提著那隻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皮箱,站在那扇漆黑的、標誌著27號的石庫門前。
她的手抬起,卻懸在半空,一種近鄉情怯的惶恐突然攫住了她。
她不是那個真正的“楊懷瀲”,這軀殼裡的靈魂來自下個世紀。母親會否察覺到異樣?大姐會否覺得她陌生疏離,會否在心底怨怪她未能早通訊息、早日歸航?
門後是什麼?是母親憔悴的容顏?是大姐強撐的堅強?還是…更多關於父親、大哥、二姐的壞訊息?
楊懷瀲深吸一口弄堂裡潮濕悶熱的空氣,逼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弄堂裡迴盪,清晰得令人心慌。
門內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門被猛地拉開的響動。
門開了。
門口站著的,正是她記憶中那個沉穩乾練的大姐楊懷泱。
但此刻,大姐臉上早已冇了往日的從容光彩,隻剩下被焦慮和疲憊侵蝕的痕跡。
而在大姐身後的客廳裡,母親趙氏正被一個老媽子攙扶著站起身,殷切而惶恐地望向門口。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母親的目光撞上楊懷瀲的臉,那目光裡先是極致的震驚和不敢置信,隨即,失而複得的狂喜,和更深重的無法用言語承載的悲痛,同時迸發出來,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瀲瀲啊——!你總算回來了!你爹他們…他們…”
話音未落,母親已是泣不成聲,身體一軟,直直地就要往地下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