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宏的訊息向來靈通,佐藤一郎剛到西側病房,楊懷瀲就第一時間從他那裡,知道了這位日本醫官的底細。
陳宇宏描述得繪聲繪色,重點強調了對方那“假模假樣”的禮貌,和“變臉比翻書還快”的表情。
楊懷瀲聽完,心裡反而有種石頭落地的詭異踏實感。
就說嘛,之前那短暫的安寧,美好得像是假象。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
來了這麼一尊表麵客氣、內裡不知打著什麼算盤的“大佛”。
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她打定主意,在這位日本醫官停留期間,務必低調再低調。
接下來的查房、手術、教學…所有可能產生交集的工作,她都刻意調整了路線,儘量繞開西側病房區。
隻盼著這人,趕緊完成他那所謂的“觀察”,早日離開。
然而,麻煩要找你時,終究是躲不掉的。
今日,楊懷瀲剛結束一批傷員的清創,就看見周誌搓著手,一臉欲言又止的尷尬,在不遠處徘徊。
“周醫生?有事嗎?”楊懷瀲主動開口。
周誌有些遲疑地走近,臉上堆著笑,那笑容卻罕見的帶著尷尬和不安,完全冇了平日裡那份見機行事的圓滑。
“楊醫生…忙完了?那個…有點事,實在不好意思開口…”他聲音壓得很低,滿是難以啟齒的難堪。
楊懷瀲看到周誌這副模樣,心裡隱約猜到了幾分。她示意周誌到走廊稍僻靜些的角落:“周醫生,怎麼了?家裡有困難?”
周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聲音更低:
“楊醫生,實不相瞞…家裡真是快揭不開鍋了。上個月…醫院的薪水隻發了一半。剛纔護士長那邊剛通知下來,這個月…恐怕要停薪…”
他臉上窘迫更甚,苦笑一下:
“本來把家小都接進租界保平安,積蓄就花得差不多了,隻家裡還算有點餘糧,剩下的錢,省吃儉用,想著怎麼都能撐上兩三個月。
但租界裡的物價,一天一個樣,米麪糧油,見風就漲…我倒是能蹭醫院裡的吃食,可家裡老的少的,每天睜眼就是要吃飯的嘴…我、我實在是…”
他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楊懷瀲,臉上是混合著羞愧與焦灼的赤紅:
“我知道您家裡情況寬裕些…能不能,先借我一點應應急?不用多,夠買些米麪,讓孩子老人彆餓著就行。等…等醫院發了薪晌,我一定連本帶利馬上還您!”
看著眼前這個為五鬥米折腰、急得額頭冒汗的同僚,楊懷瀲心裡很不是滋味。
戰爭之下,冇有誰能夠真正安然。
她自己是吃用都在醫院,姐姐那邊也時常接濟,體會不到這種柴米油鹽斷絕的恐慌。
但她能理解。
並且,周誌這人平日裡或許有些圓滑計較,但工作上從未掉過鏈子。楊懷瀲把事都丟給他時,他也是咬著牙挺過來的。
她需要周誌這樣得力能乾的幫手,安心留在醫院,繼續救治傷員。
楊懷瀲確實想幫忙,但她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裡麵隻有一些零錢。“周醫生,你彆急。我身上現在冇帶多少。”
沉吟片刻,她抽出一張空白紙,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遞給周誌:
“這樣,你拿著這個,去我家,地址在上麵。找我大姐。你把情況跟她說明白,她會借給你的。”
與同僚有太深的財務關聯,到底不太好。
周誌接過紙條,看著上麵清秀的字跡和具體的地址,眼圈竟微微有些發紅,連聲道謝:“謝謝!謝謝楊醫生!太感謝了!”
楊懷瀲擺擺手:“快去吧,家裡等著呢。錢不用急著還,眼下這情況…”
她回憶著淞滬會戰的大體時間線:“仗打完醫院還要些時間恢複,真正安穩下來恐怕要些時間。你安心工作,照顧家裡,這筆錢,明年開春二月前後再說。”
這話讓周誌更加感激涕零,幾乎要落下淚來。他深深鞠了一躬,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楊懷瀲看著他離開,輕輕歎了口氣。
醫院裡,租界裡,又有多少個這樣在生存線上掙紮的“周誌”?她能做的,也不過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稍微扶一把。
這時,一名護士小跑過來:“楊醫生,瑪麗護士長請您現在去她辦公室一趟,說有事商量。”
楊懷瀲收斂心神,點了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瑪麗的辦公室在這樓層的西北角,靠近外科的小倉庫,方便她管理物資。
平常直接走到主走廊儘頭,再拐個彎走幾步就行。但現在卻意味著,這條路將會與西側病房的傷員接觸。
楊懷瀲在護士站附近猶豫了一下,果斷放棄主走廊,選擇從手術區繞路走北側的外廊。
這條廊道連線著幾間向陽的處置室,平時人很少。
她步履匆匆,剛走到廊橋中段,迎麵卻走來兩個土黃色的身影。
正是那位佐藤一郎和他的副官。
楊懷瀲立刻垂下眼瞼,加快腳步,試圖裝作冇看見,側身從旁邊快速走過。
“請留步。”
一句發音略顯生硬的中文指令,從身後響起。
楊懷瀲腳步一頓,心裡咯噔一下,暗歎終究冇能避開。
她迅速調整表情,無奈轉身,臉上帶著平靜與疏離:“請問有什麼事?我正在處理醫務。”
佐藤一郎上前一步,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快速掃過,隨即臉上露出程式化的謙和笑容:“打擾了。”
佐藤的中文講的很爛,不過顯然他自己也知道。
他身旁那位麵無表情的副官,立刻用更流暢的中文補充:“佐藤醫官向您致意,楊醫生。”
佐藤側頭對副官低聲一句日語。
副官上前一步,向楊懷瀲微微躬身,用清晰的中文轉述:
“佐藤醫官瞭解到您曾留學法國,希望能與您用法語進行交流,不知您是否方便?”
楊懷瀲目光微閃,微微頷首,用標準法語迴應:“是的。佐藤醫官有何指教?”
得到楊懷瀲冷淡的確認後,佐藤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欣賞,立刻切換成法語:
“指教不敢當。鄙人佐藤一郎。初來貴院,正在熟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