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47床時，氣氛明顯低沉。
床上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瘦得脫了形，腹部膨隆，呼吸急促。旁邊守著一對穿著粗布衣服、滿麵愁苦的農民夫婦，母親的眼睛又紅又腫。
周誌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47床，劉小柱，15歲。疑似腹腔巨大腫瘤伴發感染，持續性高熱，呼吸窘迫。
之前…情況一直在惡化，杜蘭德主任看過，認為手術風險極大，預後極差，建議…保守治療。”
那母親聽到“預後極差”幾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父親則死死攥著床單，手背青筋暴起，渾身散發著一種無聲的絕望。
楊懷瀲上前仔細為少年查體。腹部觸診時，少年發出痛苦的呻吟。她翻開眼皮檢視瞳孔，又仔細聽了心肺音。
“之前的影像資料呢？”她問。
周誌連忙遞上一張模糊的X光片。X光機在1920年前已經引入國內了，廣慈作為法國教會醫院，自然也是有的。
楊懷瀲對著燈光仔細看了一會兒，眉頭緊鎖。片刻後出聲道：
“不是腫瘤。是肝膿腫，巨大的肝膿腫壓迫，並可能已經破潰，引發了膿毒症和呼吸衰竭。所以纔會這樣。”
那對父母猛地抬起頭，眼中驟然爆發出一點微弱的希望火光。
“那…那醫生…俺娃…還有救嗎？”父親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能救。”楊懷瀲的語氣非常肯定，“必須立刻手術引流。否則撐不過兩天。你孩子早上吃的什麼，幾點吃的。”
母親忐忑不安的說：“一發飯就吃了…”
楊懷瀲疑惑的目光投向張護士。張護士連忙接道：“七點多，稀米白粥。”
楊懷瀲思索片刻，半大小子消化快。白粥的話，三個小時應該能排的差不多，四個小時算比較安全的。不過下手術通知、準備手術室還要些時間。
她轉向小組成員，語速極快：
“小陳，你馬上去聯絡護士站，看能不能安排急手術！可以的話，通知護士長，我需要一個經驗豐富的器械護士。”
“張護士，你到時候提前帶人去準備處置室，跟麻醉說一下進食情況。先給他做緊急穿刺減壓，緩解呼吸壓力，為手術爭取時間。”
“是！”張護士被她雷厲風行的指令帶動，立刻行動起來。
那對農民夫婦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哭著就要磕頭：“謝謝醫生！謝謝上帝！”
這家教會醫院，對於像他們這樣的貧苦患者，隻在能力範圍內收取夥食費。他們自然也是要感謝一番上帝的。
楊懷瀲示意劉麗和周誌扶起他們。“起來，抓緊時間準備手術纔是正事。”
她的表情依舊冷靜，但眼神銳利，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劉麗眼睛發亮，看著楊懷瀲果斷下令的背影，眼裡崇拜更甚。
還剩下兩床，查房繼續進行。楊懷瀲問診、查體、下醫囑、提問實習生，整個過程高效而冷靜。
周誌的介紹越來越流暢，管床護士的高效執行力也贏得了楊懷瀲的認可。
實習生則全程神經緊繃，努力跟上節奏，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
十張病床查下來，光是在提問上就花了不少時間。
查房結束時，楊懷瀲的白大褂口袋裡多了幾張便條，記錄著需要重點關注的病人和待辦事項。
她對著幾人交代道：
“小陳，小劉，把剛纔我提到的幾個知識點整理清楚，待會兒張護士回來了，你們再單獨把這兩床的醫囑強調一下，麻煩她儘快處理。”
“是，楊醫生！”幾人齊聲應道。
她帶著三個態度變得截然不同的組員，快步走向護士站，準備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手術通知和相關單據下來時，已是中午十一點半。
楊懷瀲讓跑腿的回家傳話，說今天不用等她吃午飯了，又讓人匆匆去買了些麪包回來，分給即將進手術室的幾人。
“抓緊時間，墊墊肚子。”她自己也拿起一個，幾口吃完，然後就認真看著剛出來的X光片思索。
處置室被緊急清空並消毒。
器械護士已經準備就緒，她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手，正動作麻利地準備著器具。
醫院唯一的麻醉醫生正在另一台手術上脫不開身，按照當時的規定和醫院的條件，由一位受過專門訓練的護士負責麻醉。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那對農民夫妻蜷縮在長椅一角。
女人手裡攥著一串磨得光滑的念珠，嘴唇無聲地快速顫動。
每一次手術室裡傳出任何細微的響動，她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抬頭。
男人則雙手緊握，抵著額頭，目光空洞地盯著地麵，彷彿要將那水泥地看穿。
時間在他們這裡過得異常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啃噬著他們的希望。
處置室內，無影燈亮起，照亮少年蒼白消瘦的腹部。
“開始吧。”楊懷瀲站上主刀位，周誌作為一助，陳宇宏和劉麗站在稍遠些的位置觀摩。
“手術刀。”楊懷瀲的聲音透過口罩，冷靜的好似這不過是個小手術一樣。
器械護士迅速將刀柄拍在她戴著手套的掌心。
她下刀精準果斷，分離組織、暴露術野的動作流暢，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腹腔開啟，巨大的膿腫顯露出來。
“膿腔位置很深，注意保護周圍組織。”楊懷瀲一邊操作，一邊低聲講解，既是對助手，也是對實習生。
“拉鉤這裡，再深半公分，穩住。”楊懷瀲頭也不抬地指示。
周誌趕緊調整，額角滲出細汗。
他全神貫注地配合著，努力想跟上楊懷瀲。
但他發現楊懷瀲的操作節奏太快太流暢了，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確計算，幾乎冇有多餘的動作，預判性極強。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勉強跟上，有時甚至慢半拍，需要楊懷瀲一個眼神或簡短的指令提示。
他從未見過如此利落嫻熟的手法，心裡那點對她臨床操作的疑慮，早已被專業的震撼所取代。
旁邊的器械護士倒是經驗老道，與楊懷瀲的配合逐漸默契，遞送器械幾乎無需言語。
站在觀察位的陳宇宏和劉麗看得目不轉睛。
陳宇宏從未見過如此行雲流水的手術操作，每一步都恰到好處。那種絕對的自信和控製力，讓他心底那點傲氣徹底消散，隻剩下純粹的震撼。
劉麗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動作。
“準備引流。吸引器跟上！”
周誌趕緊操作吸引器。
看著大量發黃黏稠的膿液被吸出，少年的腹壓肉眼可見地減輕，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
器械護士忍不住低聲讚歎了一句：“楊醫生，您這手法太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