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的話，像一顆火種，落進了楊懷澂被新思想衝擊得翻湧不息的心田。
她被指導員描繪的那個理想所觸動，也被他們這支隊伍，展現出的不同氣象所吸引。
內心深處，那份“他們到底能不能成功”的好奇與期盼，以及對更好的生活的隱約嚮往，交織在一起，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氣。
她迎著指導員溫和而期待的目光，點了點頭：“我願意。我想…瞭解更多。”
指導員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很好。那麼，我現在正式向你發出邀請。我們有一個係統學習的地方，在延安。”
指導員說出這個對於無數進步青年而言，如同燈塔般的名字時，自己都不由自主的帶上了崇敬。
“延安？”楊懷澂輕聲重複，這個地名對她而言，陌生而遙遠，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神聖。
“對，延安。那裡是我們黨中央所在地，有更適合你學習成長的環境，可以更係統地學習理論知識和新思想。
你會結識來自五湖四海的有誌青年。在那裡，你的才能會得到更好的發揮！”
他注視著楊懷澂：“楊懷澂同誌，我想邀請你去延安學習。你願意嗎？”
要離開這裡，去完全陌生的延安…學習？
楊懷澂剛剛鼓起的勇氣，在“遠行”麵前，彷彿氣球被戳破了一個口子，迅速泄漏，臉上的光采驟然凝滯，怯生生的漫出幾分遲疑和慌亂。
她本就不是一個敢於冒險的人。這一路的顛沛流離、生死考驗，早已耗儘了她的勇氣。
如今好不容易纔在這裡找到一絲安穩，她已經習慣了村裡的生活，習慣了每天教教孩子、算算賬，和香姨相依為命…
她不太願意，也不敢再輕易踏出這個剛剛熟悉的“舒適圈”。
而且，香姨身體剛好轉，年紀也大了。這一路上，若不是香姨，自己可能早就…若是自己走了，她怎麼辦？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裡嗎？
楊懷澂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聲音帶著懇求和不安：
“指導員，我…我能問問，去學習的話，能帶上我乾孃嗎？她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
指導員將她所有的猶豫和擔憂，都看在眼裡。他冇有流露出絲毫不耐煩，反而理解地點了點頭。
對於這樣一個剛剛經曆家破人亡、顛沛流離的年輕人來說，做出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擇，有顧慮、有牽絆是再正常不過的。
他冇有立刻斷然拒絕，而是耐心解釋道：
“懷澂同誌，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去延安學習的名額有限，學習生活很緊張，條件也比較艱苦。
原則上…是不能帶家屬同行的。而且你娘年紀大了，長途跋涉過去，恐怕身體吃不消。”
他看到楊懷澂眼神一黯，立刻話鋒一轉：
“但是，請你完全放心。隻要你同意去，你娘留在村裡，就是咱們隊伍和全村鄉親的責任！
高隊長、林珊同誌她們，一定會把她照顧得好好的，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這一點，我可以用八路軍的信譽向你保證！”
這個承諾，稍稍寬慰了楊懷澂一些。她相信高隊長，相信這裡的鄉親們。
但內心的天平依然劇烈搖擺。
這麼大的決定，畢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做出的。
指導員也看出她的掙紮。見時間耽擱已久，不宜再繼續深談下去，他溫和地笑了笑，主動給了她台階：
“這件事關係到你未來的道路，非常重要，一時之間難以決定，我們非常理解。你不必現在就立刻給我答覆，更不要有太大的壓力。”
他站起身，準備結束這次談話：
“隻是請你回去後，能靜下心來，鄭重地、好好地考慮。無論你最終選擇留下，還是選擇去學習，都是在為抗戰出力，都是好同誌。
如果你考慮清楚了，有了想法，隨時都可以跟高隊長講。我們會一直期待著你的訊息。”
楊懷澂心裡亂糟糟的。
她站起身，對著指導員微微鞠了一躬：“謝謝指導員，我會好好考慮的。”
楊懷澂腦子暈暈乎乎地從隊部那間土坯房走出來。剛踏出門，差點撞到一個人。
抬頭一看，高巧英正抱著胳膊，倚在門邊看著不遠處的情景，臉上帶著點戲謔。
被懷澂一撞，高巧英回頭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挑眉，忍不住輕笑出聲：“瞧你這點出息。”
語氣裡卻冇有半分責備，隻有親近的打趣。
她冇再多問，隻是拍了拍楊懷澂的胳膊，然後朝不遠處那兩位骨乾招了招手：“你倆彆瞅了，快進去吧，指導員等著呢。”
那兩個年輕的村骨乾連忙應聲，神色緊張又興奮地小跑了進去。
楊懷澂順著高隊長剛纔的目光看去。
隻見幾位熱情的大娘、大嫂，正圍著那兩位隨行的同誌，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東西——雞蛋、蘿蔔、甚至還有一雙嶄新的布鞋，一個勁兒地往他們懷裡塞。
“同誌，拿著！路上吃！”
“這鞋是俺新納的底，穿著走路不磨腳！”
“一點點心意，彆嫌棄…”
那兩位同誌臉漲得通紅，雙手都快揮出殘影了，連連後退，嘴裡不住地拒絕：
“大娘，使不得！真使不得！”
“我們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心意我們領了，東西真不能要！”
推讓間，一個大娘差點把雞蛋塞進那位女同誌的兜裡，嚇得她一個大跳，躍開一步。惹得周圍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他們越是推辭，村民們就越是熱情，場麵一時有些“僵持不下”。
這充滿格外溫暖的一幕，沖淡了楊懷澂剛纔心頭的糾結。她忍不住也彎起了嘴角，目光投向那兩位同誌。
之前開會時，她全神貫注在記錄上，冇怎麼留意這兩位隨行人員。此刻閒下來，便多打量了幾眼。
那位女同誌麵容清秀，態度堅決又帶著點不好意思。而那位男同誌正側對著她…
楊懷澂的笑容微頓。
似乎…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