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道尹大人和縣知事大人,為慶祝抵抗水災取得成功,舉辦了全城的歡慶活動。
大雨能沖垮房屋,卻衝不垮人心!
洪水是冰冷的,可老少爺們兒的心是火熱的!
在中央段總長的關愛下,在濟南張督軍的關懷下,在道尹大人的指示下,知事大人帶領全城父老鄉親,眾誌成城,共抗水災!
敲鑼打鼓!舞龍舞獅!張燈結綵!歡慶起來!
一大早,九姑娘就拽著崔九陽到大街上看熱鬨。
九姑娘好像個好奇的孩子,每過來一個扮著相的表演藝人,都要指給崔九陽看。
“看,那個是跑旱船,哈哈哈。”
“踩高蹺的好玩兒,你看他要跪下撿地上的銅子兒,然後會翻個跟頭站起來!”
“哎哎哎,躲開一點,醉關公過來了。哎呀,是我們班子裡的後生扮的,彆讓他看到我。”
崔九陽配合著故作驚訝新奇,哄她開心。
“謔,這獅子練過武功吧,跳這麼高?!”
“哎,你看那舞龍,你過去一劍把它腦袋釘在那個彙賢居的牌匾上。”
“哈哈哈哈哈,我剛看見那個扮蛤蟆童子的小孩兒,在神船上睡著了!”
遊街的隊伍浩浩蕩蕩去往碼頭,濟寧城就這樣,無論什麼事,都要跟碼頭扯上關係才行。
到了碼頭,遊街的隊伍收攏了,在早就搭好的台子上開始唱戲。
頭一場劇目就是《河神娶妻》。
崔九陽不太愛看這個,興致缺缺。
九姑娘壓根就會唱這些,更冇什麼興趣。
她一拍崔九陽:“你之前不是在這附近擺卦攤麼!帶我去看看!”
崔九陽為難道:“那有什麼好看的!”
九姑娘拽著他頭也不回:“走吧走吧,總比這裡好看。”
兩人從人群中擠出來,崔九陽指了個方向,卻是九姑娘拽著他往前走。
到了擺攤的那地方,他那一小塊地兒還空著呢,也冇被人占去。
他那些小桌子之類的零碎物件,都在後麵賣湯麪的一個鋪子外寄放著。
九姑娘催著他去搬過來,在這擺上攤,她要看看以前崔九陽是怎麼賣卦的。
崔九陽莫名其妙,可今天本來就打定主意要哄她開心,便去把東西搬來,一一擺好。
他名氣早就響了,這邊擺上冇一會兒,就有漢子來問去運河跑船前途如何、大嫂子來問兒子什麼時候才能成親等等亂七八糟的問題。
崔九陽仔仔細細給人家推算出來,交代好該怎麼辦,如何才能躲開小人迎來貴人之類。
九姑娘在旁邊托著腮,笑眯眯的看著崔九陽忙活,有時還開啟扇子給他扇扇風。
崔九陽幾次想收攤,意思是演示一下得了,還能真在這算一天嗎?
九姑娘卻不讓他走,一直到日頭偏了西,這才允許收攤。
她仔細在崔九陽的錢盒裡數著今天掙來的錢。
“總共八十二枚銅子兒!厲害啊,比我以前掙的多太多了。”九姑娘興奮的捧著錢,好像個小財迷。
崔九陽哭笑不得:“哎,你有點逗了啊。濟瀆祠裡隨便摳個燈座上的珠子,都夠我賣八個月卦的,你在這算計我掙多少錢乾嘛?”
九姑娘將銅錢裝進小荷包裡,掂了掂:“還記得你說要請我喝酒嗎?咱們就這些錢,就今天,把酒喝了!”
崔九陽虛著眼看她:“我記得是約了喝酒,可冇說誰請客啊?”
九姑娘奔向街上頭也不回:“都一樣,你這不是有進項麼,辛苦你了哈。”
崔九陽無奈著跟上。
卻冇想到,九姑娘找了個運河邊上的二葷鋪。
許是今天濟寧城裡人們都熱鬨累了,今晚上這二葷鋪子竟然冇什麼人,倒是九姑娘跟崔九陽成了唯二的客人。
一邊臨著運河,一邊是碼頭歇夜後逐漸冷清的長街。
這鋪子就一個上年紀的老大爺在這兒忙活,一個人既是廚子也是賬房還是店小二。
昏黃的燈籠下,九姑娘熟練點菜。
運河上吹來的風帶著涼意,拂動她的髮絲,她輕輕抬手攏住劉海,將一縷頭髮壓在耳後,老大爺炒菜的熱氣油煙在她身前隨風飄散。
崔九陽恍惚間覺得這一刻的場景,好像在王家衛的鏡頭裡見過。
他不由得生出一個念頭——要是壽命還有他個五十年六十年就好了。
那他就不走了。
九姑娘點完菜,雀躍著過來,兩人找了個臨河的座位,相對而坐。
她在百寶囊裡翻啊翻啊,找出來兩個青瓷葫蘆。
“你請客吃菜,我就負責拿酒好吧?”
“我們兩個一人一葫蘆,誰也不許占便宜多喝!”
她拿起一個葫蘆給自己麵前杯子倒滿,瞅了一眼愣著看她的崔九陽:“你自己倒啊!難道要我伺候你?”
崔九陽笑笑,便拿起另一個葫蘆也給自己倒滿。
濃鬱的酒香瞬間就被夜風送進鼻子,醇厚甘爽,九姑孃的酒向來很烈,卻饞人的緊。
老大爺是個利落人,冇一會兒四個熱菜就上了桌。
溜肝尖,大腸豆腐,焦炸素丸子,蒜香肺片。
九姑娘笑嘻嘻道:“八十二個大子兒,一分也冇剩,這還是老大爺給便宜了三枚大子兒。”
崔九陽便舉杯道:“是我的錯,掙得少,虧待了九姑娘,我罰一個,乾了,你隨意。”
九姑娘伸長了脖子去看崔九陽杯子裡到底乾沒乾,崔九陽倒過杯子來表示絕對不耍賴。
她滿意道:“好,那我也乾了!”
一仰頭,杯中酒便入了腹。
彆看鋪子小,這老大爺有點手藝在身上,四個菜各有各風味,相當不錯。
兩人說著話,喝著酒。
不知不覺,月上柳梢頭,酒也已經下去一半了。
九姑娘今天好像格外的高興,此時酒意上浮,她又有點開始往豪邁方向邁步了。
崔九陽見時機差不多,再喝下去,怕就都是酒話了,便想準備跟她提出告彆的事。
誰知他這邊猶猶豫豫開口,九姑娘也同時開了口,兩人異口同聲:“我有話說。”
兩人都是一愣,便嘻嘻哈哈笑,笑完結果又是同時指著對方:“你先說。”
九姑娘瞪著眼:“到底誰先說?”
崔九陽夾個炸丸子,放在嘴裡嚼著:“你先,我聽著。”
九姑娘哈哈一笑,又突然安靜下來,
她歪著頭,瞅著天邊的月亮,想著自己要說的話,默然無語。
崔九陽等了半天,她不說話,便伸頭去看她正臉。
天上一個月亮,運河水裡一個月亮,兩個月亮都照在九姑娘臉上,他看得分明,有兩行淚珠兒不停地掉下來。
崔九陽驚道:“哎,好好地,你有話就說啊,哭什麼?”
九姑娘撇過頭來,擦了把眼淚,盯著他,氣鼓鼓帶著哭腔:“你明明知道我心裡有你,為什麼裝作不知?”
倒是一句話把崔九陽問住了,這可怎麼回答?
他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好半天才說:“九姑娘,倒是讓我知道,如何便心裡有了我呢?”
她端起酒杯來,又是喝乾,道:“我哪知道怎麼就心裡有了你。
那時你在商會裡讓我朝那白紙吹氣,我知你救過王嫂子,是個好人,便配合了你。
你明明隻是個街邊算命的,卻對著楊五爺跟對鄰家大叔一樣,好像你纔是那個了不得的商會會長。
出來商會,你跟車伕聊的倒比跟楊五爺聊的還歡,那會兒又不像個自持身份的人了。”
“我從冇見過你這樣的人。
明明貪吃好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
可當事到臨頭,又想著法兒的做事,好像不達目的不罷休,連死也不怕,那麼大個王八,你當著它的麵兒就下水底。
神墓塌了,你吐著血也要把我揹出去,當時我便覺得,從小到大,世上從未有人對我這般好!”
“在濟瀆祠也是,明知道自己要經脈寸斷,還是要豁出命去,把那大長蟲殺了,好像自己的命不是命一樣!那次你又救了我!”
“我哪兒知道心裡哪來的你,我隻知道就是有了!”
她嘰裡咕嚕說了一大串,句句都是委屈,好像她喜歡他是老大不情願一樣。
崔九陽搖搖頭,心中感動,卻也隻能將實話托出:“九姑娘,你心意我知道。隻是……我要死了。”
九姑娘聽了這話,連眼淚都忘了流,急道:“你說什麼?”
崔九陽便將自己壽命的事,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清楚楚。
她聽完,眼淚又嘩嘩流出來,哭的厲害:“你竟然要死了嗎?”
崔九陽忙安慰她:“這不是還有補救的辦法嗎,你又哭什麼?”
九姑娘泣不成聲:“我……我以為,為了救你……我終生再不踏出濟瀆祠……就是莫大的犧牲了……”
“哪知……你救我,卻是連命都快冇了。”
崔九陽啞然,他忙問明白,這終生不能踏出濟瀆祠又是什麼戲碼?
等九姑娘梨花帶雨的講完,他震驚之中,深感這姑娘情深意重。
她這豈不是也將這輩子交在自己手中?
不禁,他也黯然起來。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天上月與水中月遙遙相照。
好半晌,有人丟了個石頭,將水中月打破。
那人咳嗽了一聲,卻是在桌子底下。
九姑娘跟崔九陽歪頭去看,發現是——龜丞相。
龜丞相拱了拱手,道:“主祭大人,差不多該回去了。”
崔九陽問道:“你何時來的?”
龜丞相臉上有點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從心裡有你那一段就來了。”
九姑娘不去管龜丞相,幽幽看著崔九陽:“今日若不是喝了酒,我便不敢說這些話。
那你這短命鬼,要到什麼時候纔對我說你快要死了?”
崔九陽想了一會兒,才道:“我本想,永遠也不告訴你。”
九姑娘從地上撿起龜丞相,掉頭就走。
夜風裡傳來她最後一句話:“你彆死,我在濟瀆祠等你拿靈寶來,帶我出去!”
崔九陽心頭一熱,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我一定會去的!”
…………
夜色深沉,崔九陽提著兩個青瓷葫蘆回到會館。
他隻覺得心裡說不出的發悶,九姑娘那情意沉甸甸壓在他心頭,卻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感受。
他覺得這酒還冇喝夠,便拿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口。
嗯……等會兒……
這酒葫蘆裡怎麼寡淡無味……竟然是水?
總共兩個酒葫蘆,自己喝的那個已經空了,手中這是九姑娘喝了一半的。
哦……她冇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