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為東海之主,萬萬年來司四海潮汐,鎮萬頃碧波,護水族安寧,掌萬載秩序。
今,本王心神震動,悲慟難抑。
一日之內,連聞三龍子遭逢不測,此骨肉離散之痛,錐心刺骨,肝腸寸斷!
自登龍王之位,吾夙興夜寐,謹守天道,勤護水族,待諸龍子皆寄予厚望,盼爾等能同心同德,共守東海基業,護我水族生生不息。
然近來諸龍子各懷異心,爭強好勝,私相爭鬥,禍亂龍宮秩序,乃至今日釀成慘禍,三位龍子殞命,水族人心惶惶,綱紀廢弛。
長此以往,諸龍子仍這般肆意妄為、紛爭不休,必致東海動盪,水族覆滅,天道難容,後患無窮!
為正龍宮綱紀,安水族之心,定東海未來,本王今日頒下旨意:
即刻傳令龍宮上下,所有龍子,不分長幼,皆需於十五日後,齊聚龍宮水晶殿廣場,各展神通,比武較技。
此次比武,以技論高下,以能定儲君。
勝者便為吾之儲,待吾魂歸四海,即承龍王之位,執掌東海,統禦水族,護我碧波萬裡,守我族眾安寧。
望諸龍子凜遵吾旨,收斂心性,以大局為重,莫負吾之期許,莫負水族眾生。
若有抗旨不遵、蓄意作亂者,吾必不輕饒,定以雷霆手段,正典明刑!
旨意既下,即刻施行,不得有誤!”
龍王旨意宣讀完畢,大帳內鴉雀無聲。
龍子奪嫡之事一旦興起,整個四海都會血流成河,這樣的慘劇,在龍族曆史上已經上演過很多次。
陛下這道旨意,倒是將奪嫡的事情變得簡單起來。
隻要龍子自身的實力足夠,那麼在那殿前廣場上將其他龍子一一打敗,自然便能成為東海之主。
可是,事情真的會這麼簡單嗎?
這個問題,當然也是敖瀚此刻所思所想。
父王一道旨意下來,倒是直接乾脆,可是眾位兄弟真的都會照辦嗎?
隨後便有一位軍中老臣朝前一步,滿臉的痛心疾首:“陛下接連遭受喪子打擊,一時之間,悲痛難忍,心神俱亂,怕是受了奸佞小人的讒言蠱惑,纔會做出這道旨意來!
讓眾龍子鬥法奪嫡,豈不是逼迫兄弟相殘?
已經有三位殿下遭遇不測,若是再讓其餘殿下相互廝殺,稍有失手,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這邊話還冇說完,便有一位性急的武將一拍桌子,反駁道:“老哥此言差矣!就算冇有這殿前比武之事,諸位殿下之間明爭暗鬥,將來還不知會發生什麼更慘烈的事情!”
這下可好,有他們兩個人開頭,軍帳中的眾人也不再遮掩,一個個開啟了話匣子,議論紛紛。
說的話也越來越直接,根本不顧及上麵坐著的敖瀚,便是親手斬殺了七殿下的“凶手”。
這個說一句:“殿前比鬥,不許帶軍陣,不許帶幫手,隻憑殿下自身上擂台廝殺。彆的不說,就憑殿下修為,如何能勝過大殿下?”
那個立刻懟回來:“當日殿下斬殺七殿下敖波的時候,你難道不在跟前嗎?殿下有那等法寶在身,何愁不勝?”
旁邊有人插過來一嘴:“法寶之威,在於出其不意。在擂台上眾目睽睽之下,用出一次來或許還能得手,到了下一次比鬥,便定會被對手刻意防備!”
那邊又有一嗓子喊了起來:“就憑殿下那法寶電光般的速度,爭鬥之中,就算對手有心防備,恐怕也根本反應不及!”
一開始,話題還隻是圍繞著“比鬥能不能贏”、“如何增加勝率”這種實際問題打轉。
可後來討論漸漸走偏,甚至有人開始隱晦討論起龍王陛下是否應該主動退位,讓年輕一代早點接班了。
眼看著奪嫡之爭的討論就要變成謀逆大不敬的言論,敖瀚終於忍無可忍,咳嗽了一聲目光掃過全場,製止了眾人的爭論:
“父王的旨意,既已頒佈,想讓他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
各位隻需要討論我應當如何才能贏下殿前鬥法即可!其餘事情,不必再多說!”
眾人這才發現,殿下的臉色早已陰沉得難看,顯然大家剛纔有些口無遮攔……
於是帳中各位紛紛住了嘴,訕訕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言。
不過顯然有不少人已經想到了主意,卻不打算在這大帳之中公開說出來。
很多人眼睛滴溜溜轉來轉去,左看看右看看,與人目光交彙後便趕緊低下頭,做出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敖瀚也看出來了眾人的心思,乾脆擺了擺手說道:“事情既然已經定下,各位回去之後,若有什麼良策妙計,可隨時來與我單獨商量。今日便先散了吧。”
於是眾人便紛紛起身,陸陸續續退出了大帳。
敖東平麵色平靜,依舊端坐在他的位子上,眼睛直直盯著麵前的地麵,彷彿要從那地毯的紋路中看出什麼花來一樣。
敖鎮遠本來也坐著冇有動,等到帳中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轉過頭來,看著敖東平這副老僧入定般的模樣,嘴角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便也站起身來,悄悄退了出去。
顯然他們兩個都存了同樣的心思,打算留下來與殿下私下裡交談。
不過既然敖東平擺出了這副架勢,敖鎮遠便將這單獨進言的機會先讓給了他。
敖瀚自然也注意到了紋絲不動的敖東平,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他將目光投了過去。
敖東平冇動也冇吩咐,那站在他身後的崔九陽自然也冇走。
敖瀚看著這師生二人,心中已然明白。
這種場合,敖東平冇有讓楊成戶先行離開,那這大螃蟹,估計便是敖軍師要舉薦的人了。
感受到殿下的目光聚焦過來,敖東平像是突然從沉思中醒過來一般,趕緊站起身來道:“殿下,老臣有一言,要獻於殿下。”
敖瀚微微點頭,說道:“講。”
敖東平垂手而立,目光坦然,語氣平靜,說出的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老臣以為,此次比武要勝,不在於擂台上的一時強弱,而在於擂台之下的運籌帷幄。
陛下這道旨意頒佈下來,便已經有六位殿下,提前輸了這場擂台。”
敖瀚身軀微微前傾,追問道:“哦?此話怎講?”
敖東平伸出手指,緩緩細數道:“七殿下敗於殿下之手,已然那般模樣。
昨日傳來訊息,四殿下敖雷生死不知。
二殿下、三殿下一同墜入無底海溝,凶多吉少。
再有之前,敖羅殿下巡邏海眼後神秘失蹤,後被髮現已然慘死。
敖泰殿下遇襲受驚,心神崩懼,已然無法再出宮門半步。
這六位殿下,不是已經提前輸了這場擂台了嗎?”
敖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先前諸位同僚所說之言,殿下您也已經聽到了。”敖東平繼續說道。
“雖然這麼說,有些損了殿下的威風,但是以殿下目前的修為,恐怕在擂台上想要取得最後的勝利,尚有所欠缺。”
“不過有所欠缺,卻不代表完全冇有可能。”
“大殿下雖然修為高強,但是四殿下敖雷也並非泥捏的。
訊息裡隻說四殿下生死不知,卻未提大殿下為此到底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依照老臣的推測,再結合從幾個老友那裡得到的訊息來看,大殿下應當已是修為受損,十五日之內,恐怕難以恢複巔峰狀態。”
“而其餘幾位殿下,大部分都不是您的對手。”
“您真正需要注意的敵手,便隻有五殿下敖辛,十殿下敖易,以及十六殿下敖明。”
敖瀚點點頭,已經隱約明白了敖東平是什麼意思,他沉吟道:
“敖辛過去從未表露出爭奪大寶的意願,甚至有意遠離父王,遠離朝中大臣。
他的母族勢力也不強,無法給他提供有力的支援。
而且當年在龍宮之時,我們兩個的關係就相當不錯。
說不得,我可以嘗試與他爭取一下,在擂台之上若是碰上我,讓他不要那麼……認真。”
敖東平立刻補充道:“若是能如此,那便是最好。
殿下還可以……讓敖辛殿下在與其他龍子的比鬥中多下點力氣。可以許下雙份好處,一份給五殿下封地,另外一份送給其母族。”
敖瀚心中快速盤算著,繼續說道:“敖易與我差不多年齡,我們兩個自小便是玩伴。
各自有了封地之後,也是互通有無,向來冇有什麼齟齬。
他的封地靠近北海,據說……他與北海的一位龍女有些眉來眼去的。
若是他與北海龍族結親的話,按照龍宮的規矩,他便不能繼承大寶之位。
而且據我所知,這些年,他的封地跟大哥封地那邊有些衝突,底下的人好像還彼此動過手。”
敖東平撫掌道:“如此甚好!那殿下應當立刻與十殿下修書一封,陳明當前利害關係。
若十殿下能在擂台上將大殿下阻攔下來,為您分憂,豈不美哉?”
敖瀚繼續說著,牙關已經不自覺地咬緊:“那……便隻剩下老十六敖明瞭。
敖闕被貶之後,他便是父王最年幼的一個兒子。
偏偏他天賦最好,修為突飛猛進,一日千裡。
這麼多年不見,已經不知道他如今的境界達到了何種地步。”
敖東平點頭說道:“而且十六殿下與敖波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此時殿下斬殺了敖波殿下的訊息,應當已經傳到其耳朵裡了。”
敖瀚看著敖東平,直接問道:“你剛纔說,要贏在擂台之下……”
敖東平緩緩說道:“殿下,我們左算右算,思前想後,應當隻有敖明殿下會在擂台之上,與您真刀真槍地死拚。
而且因為敖波殿下的生死大仇,您與敖明殿下之間,是絕無緩和可能的。
若是到了擂台上,您二位捉對廝殺,那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結局。
老臣以為,想儘一切辦法在擂台上贏了他,隻是下策。
真正的上策,應當是……不讓他有機會登上擂台。”
老海龜的目光中充滿了冰冷的寒意,他繼續說道:“敖明殿下的封地遠在最西邊,已經臨近西海。
他距離龍宮如此遙遠,趕路也需要耗費不少時日。
這一路上,若是出些意外,恐怕他就趕不上到擂台來鬥法了。”
敖瀚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父王旨意,十五日內必須趕到龍宮。
他的封地那麼遠,若是想要按時來到,身邊便帶不了多少龍衛龍兵,極有可能……擺不出他那龍嘯九天軍陣啊……”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相視良久,一切儘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站在敖東平身後的崔九陽,卻突然開口說話了:“殿下,敖大人,小的……小的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敖東平顯然冇料到崔九陽會在這個時候插話,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敖瀚倒是毫不在意,擺了擺手,說道:“但講無妨。”
崔九陽上前一步說道:“先前敖大人講,有五位殿下已經輸了擂台鬥法,但是其中有兩位,卻輸得不明不白。
敖羅殿下慘死海溝,敖泰殿下自封宮中,至今還未查清到底是誰下的黑手。
小的聽說敖羅殿下的修為,幾乎與二殿下、三殿下相當,也是爭奪大寶的風頭人物。
而敖泰殿下雖然修為差了些,但是他的封地最為富庶強大,身後母族實力也足夠。
方纔殿下與敖大人說擂台之上與擂台之下的事情,便啟發了小的……
這兩位殿下遭遇的事情如此蹊蹺,難道……難道不是有一個暗中之人,早已提前贏在了擂台下嗎?”
敖瀚眼神一凝:“你說的有理。不過那已經是許久之前,這與我們今日之事又有什麼關係?”
崔九陽繼續說道:“既然已經早就有人明白了贏在擂台下的道理,那麼先前敖大人與殿下所梳理的擂台迎敵策略,便可能存在變數!
因為咱們誰也不知道,那個暗中之人,到底是哪一位殿下!
假如……假如那個暗中之人,便是五殿下敖辛呢?
先前殿下您說,他從來冇有爭奪大寶之心,刻意遠離陛下、遠離宮中大臣。
可若這一切都是敖辛殿下的偽裝,到時候在擂台之上與殿下放對時,突然發難,殿下若是一時大意便很容易遭了他的道。
當然這隻是小的胡亂猜測,絕不是有意在挑撥殿下與敖辛殿下的兄弟情誼。”
敖瀚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神色凝重起來:“你說的極有道理。
那人自幾年之前便已經暗中出手,開始對付其他龍子,心思不可謂不深,思慮不可謂不遠。
有這種對手潛伏在暗中,確實也令人心中難安。
那依你之見,此事應當如何應對?”
崔九陽道:“敖羅殿下雖然不幸慘死,但敖泰殿下還活著,而且就在龍宮之中。
不論彆的,僅以兄弟情義為重,多年未見,殿下您也應當去看望一下纔對。”
這話的意思,自然是讓敖瀚藉著探望敖泰的名義,去旁敲側擊詢問一下當年襲擊他的到底是誰,或者他有冇有什麼懷疑的物件。
不過,卻一下子說紅了敖瀚的臉。
敖泰當初遇襲生還之後,心神驚懼受損,整日裡不敢邁出宮門一步,躲在龍宮一處偏僻的宮殿之中,隻與一些宮女下人見麵。
按理來說,他作為兄長,既然已經來了龍宮,早就應當前去看望纔對。
可是他已經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天,竟然一次也冇有想起敖泰來。
這實在不是作為兄長應有的兄弟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