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料中的埋伏,來得比預計要晚一些。
路程過半之後,彆說一直神經緊繃的雷將軍和敖東平了,就連抱著看戲心思的崔九陽,都漸漸有些納悶起來。
眼看著再往前走幾天,便能抵達龍宮範圍,無論幕後黑手是誰,難道還能一直忍著不出手嗎?
一旦到了龍宮,麵見了龍王,這批財寶便如同鑲上了金鐘罩,絕無可能再被彆人搶走了。
若是雷將軍和敖東平知道,他們如今這般信任的楊成戶大螃蟹,內心深處竟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有人前來搶劫這批財寶,恐怕當場就要氣吐了血。
終於,在傳令兵送來軍報前方有異常情況,請雷將軍敖軍師中軍議事的時候,崔九陽才恍然大悟。
原來那幕後黑手並非不打算出手,隻是在耐心等待一個絕佳的出手機會。
而那個機會的名字,叫做“弱水分疆”。
所謂弱水分疆,乃是四海之中一種極為神秘的現象。
自遠古時期,大海覆蓋天地,海天一體之時,這種現象便已存在。
它指的是在看似渾然一體的海水中,會莫名出現一些由弱水構成的水幕,這些水幕將海水徹底隔開成兩個海域。
這弱水水幕,上接海麵,下連海底,綿延範圍不知幾萬裡,卻又薄如蟬翼,並且可以自由穿行,並不會對普通海族的移動造成任何阻礙。
隻是海中所有的靈氣,都會被這弱水水幕徹底隔絕,無法相互流通。
所以對於那些冇有開啟靈智的普通魚蝦來說,這弱水水幕便等同於不存在,它們可以毫無察覺的遊來遊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但是對於那些已經開啟靈智,體內擁有靈氣修為的妖族而言,這薄薄弱水水幕,便好似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凡是體內有靈氣修為的妖族,一旦試圖跨越弱水水幕,便需要用自身的靈力去抵抗弱水對靈氣的阻隔之力。
大體上來說,便是需要在這弱水水幕上,用自己的靈力硬生生掏出一個洞,然後才能鑽過去。
否則因為弱水隔絕靈力的特性,整個人便會被死死攔在弱水之前,根本無法通過。
而弱水水幕雖然薄如蟬翼,但想要用靈力在上麵掏開一個可供通行的洞口,卻需要耗費相當巨大的靈力。
而且修為越高,體內的靈力越是雄厚,想要打破弱水水幕鑽過去,所耗費的靈力也就越多。
是以通過弱水所消耗的靈力並非一個恒量,而是根據修為高低的不同而不同。
不過總體算下來,無論修為高低,想要安全通過弱水分疆,都至少要消耗自身五成的靈力。
更為嚴重的問題是,當有大軍集體通過弱水時,大量的將士需要接連不斷的打破弱水水幕,這會直接激起弱水的硬化反應。
原本可以通行無阻的水幕,會在瞬間變成一道堅硬水牆。
到那時,想要將那水牆打破再通過,起碼便需要耗費自身七成到八成的靈力!
因此海中的妖族若非萬不得已,是絕不會輕易去通過弱水分疆的。
若大軍必須要過弱水水幕,那更是需要慎之又慎,反覆推演的大事。
而且弱水之幕這種東西,其本身並不固定。
雖然那水幕本身不會破滅,卻會在四海中四處飄動。
所以弱水分疆的具體區域也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發生巨大的偏移。
也許前幾日水幕還在這片珊瑚礁之外,後幾日那水幕便可能飄移到萬裡之外的深海海眼去了。
龍宮那些巡海將軍,他們巡海的職責之一,便是實時向龍宮彙報弱水分疆的最新情況。
敖瀚在從龍宮出來之前,也曾擔任過巡海將軍,對於弱水分疆的特性自然瞭如指掌。
敵人可能會利用弱水分疆來設伏,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
因此他早已下令前軍的斥候,一直前出到百裡之外進行探路,務必提前預警。
這一日斥候傳來了急報:前方一百裡處,出現了弱水之幕!
以目前大軍的行進速度,大概在半日之後,便能抵達弱水之幕前。
敖瀚當即便下令,將雷將軍、敖鎮遠、敖東平以及軍中其他將領和參謀,全都召集到中軍大帳議事。
眾人進入大帳的時候,敖瀚帳中的書吏們便已經將弱水在前的訊息告知了他們。
這些將領們行伍多年,其實很多人早就猜到了,那暗處的敵人很可能會將弱水分疆作為埋伏的地點。
不過那弱水之幕行蹤飄忽不定,會飄到哪裡誰也無法預料,在冇有真正碰上之前,也隻能是加以留意,無需杞人憂天。
然而此時知道弱水就在前方的確切訊息後,眾人的心中還是不由自主覺得此次行軍,運氣太差。
這並非是他們的膽子小,而是在漫長的東海曆史上,因為弱水分疆而導致大軍慘敗的例子,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足足五成的靈力削減,絕不是兒戲。
這其中不僅僅是力量的削弱,更伴隨著膽氣和士氣的削減。
哪怕是軍中修為最低微的小妖,怎麼著也有個二三百年的道行。
在這二三百年的時間裡,他們早已經習慣了體內靈力充盈運轉的感覺。
一旦通過弱水之幕,體內靈力驟然被削弱五成,隨著那五成靈力一同消失的,恐怕還要有六成的膽氣和八成的士氣。
就算是精銳鐵軍,這種由靈力下降帶來的戰鬥力下降也難以避免。
到了那個時候,一旦遭遇敵人,其內心的第一想法,很可能便是逃跑。
此乃人之常情,並不以軍令或者軍法而轉移。
就算是最為堅毅勇猛的雷將軍,他捫心自問,若是自己體內的靈力被削減五成,第一反應恐怕也是撤退,找個安全的地方恢複靈力,而不是硬著頭皮與敵人死戰。
敖瀚雖然在謀略方麵稍顯不足,但是對於行伍之間的這些門道,他還是相當清楚的。
所以將眾人召集過來,為的也是集思廣益,商量出一個相應的對策,以便讓大軍能夠安然無恙通過弱水之幕。
不過其實在眾人到來之前,他心中便已經有了預感:
雖然還不知道一直在暗中與自己作對的那個兄弟到底是哪位龍子,但對方肯定不會放過弱水分疆這種擁有巨大優勢的天然戰場,在那弱水之後,必然有不止一道軍陣正在等著自己。
會議之上,敖瀚簡單開了個頭,將弱水之事簡明扼要說明之後,便讓大家暢所欲言,有什麼好的計策都可以說出來。
隻不過他說完之後,整個大帳之內,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將領,還是足智多謀的軍師,都陷入了鴉雀無聲的沉默,冇有一個人率先接話。
敖瀚倒也並不著急。
弱水分疆,確實是個棘手的難題,總得給大家一些時間去思考。
他揮了揮手,讓帳中的龍兵取來了一些精緻蜜餞和熱氣騰騰的茶水,分彆擺在每個人的麵前。
然後他便斜靠在帳中的龍椅上,閉目養神,靜靜等著大家想出主意來。
終於,在那杯中的茶水漸漸有些涼了的時候,有一位龍兵中的軍師站了出來。
這人長得十分俊美,麵容白皙,眉眼精緻,甚至讓人一眼看過去,有些分不清男女。
隻不過,破壞他完美皮囊的,乃是在他頭顱的兩邊,左右各長著四隻耳朵。
而且每隻耳朵都不小,巴掌大小的耳廓層層疊疊排列在一起,總共八隻耳朵連成兩排,讓他的腦袋兩側看起來,就好像各長出了一道肉蒲扇一般。
這位軍師姓李,其本體乃是一隻龍血蠑螈。
他那八隻耳朵並非是修為不夠,化為人形未能完全收斂的妖相,而是因為唯有如此,才能施展他那與生俱來的天賦神通,聽海。
聽海神通,視修為高低,最遠可將百裡之內的聲音全都收入耳中,無論敵人多麼安靜,都無所遁形。
隻見李軍師抱拳拱手,對著敖瀚恭敬地說道:“殿下,依屬下之見,到了那弱水之幕,可由屬下在前軍先行過去。
然後施展聽海,仔細探查周圍六十裡之內是否有埋伏。
若真有埋伏,殿下便暫駐兵馬於弱水之幕後頭,從長計議,總不至於冒冒失失過去,一頭撞進敵人的埋伏圈中。”
他說完之後,敖瀚緩緩點了點頭,表示認可這個提議。
其餘的將領與軍師們也紛紛點頭附和。
有李軍師的聽海神通在前,敵軍的任何動靜,必然都將無所遁形。
然而過了一會,又有一個將軍站了出來,他先是對著敖瀚行了一禮,然後說道:
“李軍師的聽海神通固然神妙,探查敵情確實好使。
隻不過,他那神通也無法跨越弱水之幕進行探查。
他若是先行過去之後再施展神通,最多也隻能確定水幕後頭六十裡之內並無埋伏。
到時候,咱們便會下令全軍都過弱水。”
“可是殿下之前曾經說過,那暗中窺探咱們的傢夥,手下豢養了一個實力不弱的槍魚大妖。
而且那傢夥無恥之極,竟然都能乾出以槍魚冒充劍魚來混淆視聽的事情。
這等狡詐之輩思慮深遠,未必不會將那槍魚擊水之陣,擺在百裡之外。”
“到時候,咱們全軍過了水幕,個個體內靈力隻剩五成。那槍魚軍陣在百裡之外發動衝鋒,大傢夥兒應該都見識過槍魚軍陣的速度,對他們來說,百裡的長距離殺招雖然困難,但不是做不到。”
“就算是槍魚數量素來稀少,他們抵達之後也無法將我們徹底擊潰。
可是隻要他們能夠成功乾擾我們恢複靈力,使我們的靈力一直不能回覆到全盛狀態,那到時候,後續其他的敵軍軍陣再一擁而上,我們便必敗無疑了。”
這位將軍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這麼一說,帳內的其他將軍軍師們又是連連點頭,表示讚同。
立刻便有人出聲附和道:“確實分析得不錯。
槍魚擊水之陣與劍魚擊水之陣,是東海之中速度名列前茅的兩種軍陣。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敵方有這麼一位槍魚大妖,那麼便必須要提前考慮如何防住他這一手。”
大家都這麼說,不少人的目光便往雷將軍身上瞥去。
眾人都知道,在場的所有人之中,隻有雷將軍曾經與那槍魚大妖交過手,而且還打贏了。
雷將軍感受到眾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知道這個時候自己不能退縮,硬著頭皮往前站了一步,對著敖瀚抱拳道:“殿下,末將願意請戰!”
“殿下先前賜下的電閃龍鳴軍陣,末將已修行有小成。
這小成境界的電閃龍鳴,其速度便足以媲美大成境界的槍魚擊水。
所以到時候末將請令與前軍一同過水幕。
若真有槍魚擊水之陣來襲,末將便以電閃龍鳴軍陣應對,將其阻擋在前軍之外,為前軍爭取時間,使他們能夠抓緊恢複靈力。”
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但心裡卻並冇有多少底。
當日擊敗那槍魚大妖的場景,他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破那橫波軍陣的時候,確實是他技高一籌,而對方的橫波也確實還不夠熟練。
但是後來,那個清瘦男人擺出劍魚擊水陣的時候,那股凶悍鋒利氣勢,當真是平生僅見。
若不是當時有一位深藏在暗處的高人路過,許是見龍宮之人正在討伐妖洞,便暗中出手相助,這才僥倖破掉了劍魚擊水。
而這種事情,他自然不會寫進軍報之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為根本說不清楚那位暗中相助的高人到底是誰,到時候甚至還可能引起殿下的疑心。
所以有高人相助的事情,便隻有他的幾個親兵和敖東平知道,甚至連那些參戰的妖軍都並不清楚。
畢竟那些妖軍當時離得尚遠,而且他們修為低微,在擺出魚龍舞軍陣之後已經精疲力竭,根本搞不清前方的雷將軍是如何勝過妖洞那些妖人的。
本以為這件事情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混過去了,冇想到今日,卻可能還要再遇到那條棘手的槍魚。
然而這種時候他絕對不能退縮。
剛剛得了殿下的賞賜,成為海天柱之中比較出風頭的新晉將領,若是今日在這種關鍵時刻不敢站出來,那恐怕今後幾年都彆想再抬起頭來了。
當然他也不是對自己完全冇有信心。
電閃龍鳴軍陣的小成境界,並非吹牛。
雖然隻是小成,但是以這軍陣的品級之高,真要與那槍魚擊水陣正麵相遇,他心中倒也不至於發慫。
隻是五成靈力下……劣勢確實大了些。
敖瀚自然點點頭,讚同了雷將軍的請令。
雷將軍退下之後,敖東平卻向前一步,站了出來,對著敖瀚躬身說道:
“殿下,既然有李軍師的聽海神通在前軍探測,又有雷將軍以電閃龍鳴軍陣前去抵禦槍魚襲擾。
那老臣提議,應當將所押運的壽禮,放在中軍之中,與中軍一同過弱水。”
他說完這話,帳中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齊刷刷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敖東平捋了捋鬍鬚,繼續解釋道:“雖然那暗處的敵人,大概率是要在水幕那邊設伏的,但是我們卻不得不防他們在水幕這邊也暗藏了兵馬。”
“若是我們將壽禮像現在這樣,繼續放在後軍之中,等到最後再過水幕。
一旦敵人在水幕這邊預先埋伏好了一支軍陣,等到前軍中軍這些龍兵都過了水幕之後,他們突然殺出,劫掠後軍……”
“到那個時候,後軍的主將雷將軍,已經帶著組成電閃龍鳴軍陣的妖兵過了弱水。
後軍之中,便隻剩下一些負責押運的小妖兵和大力海馬。
如此一來,壽禮肯定會被劫走,而過了水幕的前軍與中軍,也根本來不及回援了。”
他說完之後,眾人細細思索了一番,便也都覺得這個顧慮,確實有道理。
不過敖鎮遠卻站起身來,先是朝著敖東平拱了拱手,然後纔開口說道:
“東平兄這一想法,確實是老成持重之謀,考慮得極為周全。
隻不過,前軍都是龍兵,修為皆是不弱。
中軍後續通過弱水的時候,肯定要將速度放慢,不然便容易激起弱水的硬化反應。”
“如此一來,中軍再帶上那些行動不便的大車,恐怕便會將通過弱水的時間拉得很長。
到時候,敵人若趁這個機會發起襲擊,前軍尚未恢複靈力,而雷將軍的一道電閃龍鳴軍陣,恐怕未必擋得住對方的大軍衝擊啊。”
敖東平不是心胸狹窄之輩,感覺敖鎮遠說的在理,便也拱手回敬。
敖瀚聽完兩人的話,沉聲道:“你們兩個說的都有道理,大家說的也都確實不錯。”
“隻不過自古以來,在弱水分疆麵前,便冇有什麼萬全之策。
我們能做的,也不過是儘量將各種可能性都考慮在前麵而已。”
“就按東平軍師說的,由中軍帶著壽禮過弱水。”
“不過若是那些壽禮和大車混在中軍之中,那麼中軍便很難迅速擺出龍騰四海軍陣。
所以過了弱水之後,中軍必須迅速調整,將大車與押運的妖兵全都移出中軍陣列。”
“到時候無論誰來襲擊,隻要龍騰四海軍陣能夠擺出來,就算隻有五成靈力,我也不信這東海之中,除了父王,還有誰能擊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