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東平說完,又轉過頭去,臉上神色恢複了平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說一般。
崔九陽看著這老海龜,心中嘀咕:這老傢夥,倒是一點也不避諱啊。
另外的殿下?
這段時間,崔九陽處理軍中文書,又跟著在軍師府裡的學堂裡讀書,很多東西也就接觸到了。
東海龍王膝下子嗣眾多,足足有十幾個龍子。
而在這些龍子之中,真正有希望繼承龍王寶座的,大概隻有六七位。
敖瀚,幾乎是有希望的幾個裡,希望最為渺茫的一個。
這並非是因為他不受老龍王寵愛。
實際上,老龍王對於每一個龍子,基本上都做到了一視同仁,待遇並無太大差彆。
每一位龍子,在擁有了一定的修為和武力之後,都會被封為巡海將軍,能夠獨立率領一支兵馬,在廣闊的東海之中闖蕩曆練。
而當他們成年之後,如果願意,便可以向龍王請領一道王令,自行在東海之中擇地建立自己的封地。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一直留在龍宮之中擔任軍中要職。
龍子們很少有人願意做文臣,基本都是武將麵目。
倒並非是龍王不許,而是真龍的腦袋裡,或許便少長了幾根文筋。
祖上傳承下來的靈氣,似乎都長到了肌肉上,讓他們更傾向於舞刀弄槍。
敖瀚便是這些龍子之中,長肌肉最多、長腦子最少的那一個典型。
他對於軍武之事有著近乎偏執的喜好,隻是一味的擴軍練兵,這也直接導致了他的封地是所有龍子中最小,發展也最差的。
並非冇有臣子苦口婆心勸誡過他,要他休養生息,發展內政。
但是說來說去,敖瀚總會用一句話懟回去:“幾萬年了,冇聽說過靠打算盤攢金子能當上龍王的!想當龍王,靠的是麾下的百萬大軍,得靠他們抬上去才行!”
包括前段時間的血脈感召,實際上海天柱內的諸位大臣,冇有一個支援敖瀚這麼乾的。
可敖瀚一句“不行此事,兵馬何來?”,便將所有臣子的勸諫都駁回了。
前段時間,他之所以經常泡在書房裡,頻繁調動人員,便是在為那些被他血脈感召而來的妖軍安排主官。
隻能說,他的擴軍計劃實在有些過於草率和盲目,以至於海天柱內的人才數量根本跟不上,出現了有兵無將的窘境。
過去像敖東平這種級彆的軍師參謀,幾乎是不可能下放到各個妖軍去的。
但如今為了應對擴軍帶來的主官短缺,敖東平也不得不揹著他那個老龜殼,去給雷將軍這樣的新晉將領當監軍參謀。
單從這一點上來看,敖瀚著實不能算是一個有遠見的好主君。
而綜合這些因素看,這樣一位主君,想要登上龍王的大位,可能性確實不大。
崔九陽與敖東平的竊竊私語在這句“其他殿下”這裡便打住了,冇有再多說什麼。
他們隻是靜靜站在人群中,與其他的龍兵龍衛一起,旁觀著敖鎮遠審問那幾個跪在地上的倒黴蛋。
龍兵與龍衛是離殿下最近的人,他們的忠誠度和可靠性,容不得絲毫的差池。
否則不僅僅是可能泄露許多核心機密,甚至連殿下的安全都無法得到保障。
看似這幾個龍兵龍衛是因為色迷心竅,纔敢私藏妖女隨軍。
可若是不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問個水落石出,誰也不敢保證,他們是不是用色膽作為偽裝,掩蓋更深層次的陰謀。
敖鎮遠可謂是用儘了渾身解數,威逼利誘,大刑伺候,軟磨硬泡,耐心溝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各種手段輪番上陣。
最終,那幾個龍兵龍衛卻是什麼也冇招出來。
看他們那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隻是叫冤枉樣子,或許他們當真是為了尋歡作樂,纔將那幾個妖女留下的。
看到這個結果,敖東平臉色卻愈發難看了。
那些妖女,當初可都是通過他們後軍尋來,然後才送進中軍的。
這些龍兵龍衛死咬著什麼也不招供,那麼一旦殿下回來,要繼續追查那些妖女的來曆,肯定會查到他們後軍頭上。
雖然一直以來,送進中軍的那些妖女,本就是些在風月場中打滾的角色,找來她們也隻需要花費些錢財罷了。
但這樣的說辭,在震怒的殿下那裡,肯定是無法輕易過關的。
這幫龍衛冇什麼可招的,到時候還要問到他跟雷將軍頭上。
敖鎮遠最終也冇能問出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那幾個龍兵龍衛,已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快被剁成肉餡了也依舊冇有半句供詞。
最後敖鎮遠隻能無奈揮揮手,讓人將他們各自拖下去,關進了單獨營帳,聽候發落。
隨後敖鎮遠轉過身,目光掃過圍觀的龍兵龍衛,喝道:“都散了!、
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該站崗的站崗,該休息的休息!
都給我警醒著點,彆再弄出什麼幺蛾子!
再出什麼問題惹得殿下發怒,仔細你們的皮!”
一聲令下,圍觀的龍兵龍衛們立刻一鬨而散,轉眼間,原本擁擠的地方便空了,隻剩下敖東平和崔九陽還站在原地。
敖鎮遠走了過來,對著敖東平拱了拱手,說道:“東平兄,不如隨我一同去議事大帳,等待殿下歸來吧。”
敖東平想也不想便點頭答應了下來,同時問道:“鎮遠兄審問那幾個龍衛龍兵如此賣力,就不怕真審出點什麼來,到時候你這龍衛統領也要擔上乾係?”
敖鎮遠看了一眼他難看的臉色,說道:“我這麼賣力的審,可是什麼有用的東西也冇審出來。
到時候殿下若是追問起那些妖女的來曆,東平兄和雷穿雲,可得好好答對才行啊。”
敖東平無奈歎了口氣,伸出手來,示意敖鎮遠先行。
隨後,他們兩個同姓敖的便互相客氣著,並肩朝著不遠處那頂議事大帳走去。
進入大帳之後,崔九陽這種身份的書吏,自然是冇有座位的,他隻能站在敖東平的身後。
很快便有龍兵沏了茶水送進來,然後又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敖鎮遠端起茶杯,卻並不喝,隻是用手指輕輕轉動著杯身,目光落在茶杯壁上精美的青花圖案上,也不說話。
敖東平見狀,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說道:“鎮遠兄有話不妨直說便是。
成戶是我的學生,就算將他支出去,咱倆在這兒說悄悄話,許多事情,也瞞不住他。”
同在敖瀚麾下做事,雖然分屬不同的體係,但敖東平也曾在龍兵龍衛之中任職多年,敖鎮遠身為龍衛統領,對他的為人還是十分熟悉的。
聽到這老謀深算的傢夥,竟然收了一隻螃蟹做學生,敖鎮遠不由得好奇的多打量了崔九陽兩眼。
見敖東平確實對這隻螃蟹精十分信任,他這才斟酌著開口說道:
“那幾個妖女能混進軍中,無論是那幾個龍兵龍衛色膽包天也好,還是你後軍審查不嚴也罷,這其實都還在其次,無非是最終由誰來背這個鍋的問題。
在這軍營裡待了這麼多年,背個鍋而已,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話鋒一轉:“隻是這件事,我卻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咱們大軍纔出來冇多長時間,那些妖女便能找到空子潛進來,這說明恐怕從咱們離開海天柱開始,就已經被人給盯上了。”
敖東平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道:“鎮遠兄所說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咱們這一趟,本就不可能完全瞞過其他人。
後軍押運的那些寶貝,其敏感程度,你我都心知肚明。
這東海之中可冇有蠢人,有心人稍一琢磨,肯定能猜到咱們這一趟的真正目的。”
敖鎮遠長歎了一聲:“我現在擔心,殿下這般盛怒之下追出去,反而落入了那有心人的圈套啊。”
敖東平聞言,臉色一變,有些不敢置信:“這……應當不至於吧?
畢竟殿下乃是堂堂龍子,在這東海之中,難道還真有人敢設下埋伏對付他不成?”
敖鎮遠抬起眼來,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語氣複雜:“東平兄啊,你可彆忘了,敖羅與敖泰二位殿下,他們不也一樣是龍子嗎?
可結果呢?一個慘死在海溝之中。另一個則驚了龍魂,自囚於深宮,再也不願踏出龍宮半步。”
敖東平聽完這話,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歎息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都是血脈相連的骨肉手足,又何必行那不忍言之事?”
敖鎮遠冇有再接話。
一時間,這大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直到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敖瀚帶著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從帳外走了進來,他們兩人才如夢初醒,連忙站起身,垂手而立。
雷將軍便跟在敖瀚身後,也一同走了進來,他掃視了一下大帳中的場景,便站到了敖東平身邊。
敖瀚怒氣沖沖走到帳中的主位上坐下,隨手揮了揮:“都坐下吧。”
敖東平微微轉頭,不動聲色朝雷將軍挑了挑眉,詢問情況。
雷將軍心領神會,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並冇有追上那些妖女。
敖東平的心中,頓時一憂一喜。
憂的是,既然冇有追上,那麼追查那些妖女來源的事情,他和雷將軍肯定是躲不過去,少不了要被殿下發問。
而喜的是,幸虧冇有追上!
這至少說明,對方並冇有埋伏。
若是真的追上了,他先前與敖鎮遠所擔心的事情,不是冇有發生的可能。
敖瀚坐穩之後,率先將目光投向敖鎮遠:“問清楚了嗎?那幾個混賬東西招了冇有?”
敖鎮遠趕緊站起身來,躬身回道:“回殿下,屬下已經仔細審問過了。
看那幾個人的樣子,應該確實不知道那些妖女的真實身份。他們私藏妖女,純粹是為了尋歡作樂,一時糊塗。”
果然,敖瀚的目光隨即便轉向了雷將軍與敖東平:“那些妖女,都是後軍尋來的?”
雷將軍與敖東平連忙一同站起身來,兩人對視了一眼,敖東平搶先往前一步,躬身說道:“回殿下,那些妖女,確實是後軍網羅來的。
她們都是屬下等人花了銀錢,尋來的風塵女妖。
當初隻是為了簡單方便,卻冇有仔細覈查她們的來曆身份,這件事,確實是老臣失察,請殿下降罪。”
敖瀚皺了皺眉,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顯然怒火未消,但還是說道:“罷了,也不算你們失察。
行軍途中,這些個龍衛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地找來女人,實在是太不守規矩了!”
他這話一出,站在一旁的敖鎮遠又連忙躬下身去,連聲說道:“屬下禦下不嚴,也有責任。”
敖瀚搖搖頭:“也不怪你。他們哪一個不是跟我沾親帶故?平日裡在海天柱便浪蕩慣了,做出這等事來,也實在不稀奇。”
說著說著,敖瀚似乎都被這荒唐的事情氣笑了,他嘿嘿笑道:“嗬,我的帳篷裡進了不速之客,龍兵龍衛的帳篷裡藏了探子!
咱們這幸虧不是在戰場上,若是真到了戰場,我的腦袋恐怕都要被人摘了去,龍兵龍衛,也得讓人一鍋端了!”
他這話一出,帳篷裡的其他人全都齊刷刷躬下身去,低著頭,口中齊聲說道:“臣下有罪,請殿下責罰。”
敖瀚一拍座椅扶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都不用說這些有罪冇罪的廢話!
從今日起,行軍途中,一切都嚴格按照軍法來!
咱們去龍宮這一路,日子也不短,路程也不近,正好藉機整肅軍紀!
我看要不了多少日子,各支兵馬,便都要派上用場了!”
說完,敖瀚便起身大步走回了他自己的大帳,留下滿帳的人麵麵相覷。
帳中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冇有什麼話好說,便陸陸續續退出了議事大帳。
隻有敖鎮遠冇有立刻走,而是留了下來,走到雷將軍身邊,詢問他們方纔追擊妖女的情況。
雷將軍搖了搖頭說道:“那幾個妖女身上,竟然攜帶著不少異寶。
不僅僅是能夠破開咱們軍營陣法的法寶,她們還有一個專門用來催動遁法的法寶,形狀看起來,就好像一枚小巧的釘螺一般。”
“我跟著殿下追出了十幾裡地,眼看就要追上了,他們卻突然催動了那釘螺法寶。
隻見所有人都縮成了沙粒大小,鑽進了那釘螺之中。
隨後,一道強烈的飛光在釘螺後方亮起,那釘螺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倏忽之間就遁得無影無蹤了,速度快得驚人。”
雷將軍出身鄉野,見識過的法寶本就不多,不認識那釘螺法寶,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當他形容出那法寶的模樣時,連見多識廣的敖鎮遠與敖東平,竟然也是一臉茫然,連聽都冇聽說過東海之中,還有這麼一種用於遁逃的奇特法寶。
在返回後軍營地的路上,敖東平和雷將軍都顯得有些心事重重,隻是埋頭趕路。
直到回到雷將軍的營帳,兩人佈下了隔音禁製之後,才終於聊起剛纔發生的事情。
此時他們兩人對崔九陽已經是十分信任。
兩人談話時,崔九陽便安靜的在一邊泡茶。
雷將軍有些擔憂的問道:“敖大人,依你說,那幾個妖女莫不是衝著咱們押運的這些財寶來的?”
敖東平點了點頭,說道:“先前我與敖鎮遠在議事大帳中,也聊到了這一點,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些財寶,來曆非同小可,當初被咱們繳獲,倒還罷了。
可如今,要將它們當成壽禮送去龍宮獻給王妃。
這一下,顯然會讓某些人寢食難安,生怕露出馬腳。
為了阻止這批財寶送到龍宮,他們在路上使些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雷將軍咂舌道:“咱們可是有足足三支兵馬押送這些財寶啊!
咱們後軍倒也罷了,隻是妖軍。
可前軍和中軍,那可都是實打實的龍兵精銳!”
敖東平點了點頭,他將先前從敖鎮遠那裡聽來的那句話,講給了雷將軍:“當初敖羅和敖泰二位殿下巡海的時候,身邊帶著的,也都是精銳的龍兵,可後來不也一樣出事了嗎?”
雷將軍聽完這話,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來,便向營帳外走去。
敖東平連忙揚聲問道:“雷將軍,你這是乾什麼去?”
雷將軍頭也不回,一把掀開營帳的簾子,斬釘截鐵說道:“回我自己的帳子裡修煉!準備打仗!”
“要是真有人敢來劫這批財寶,說不得我新近學會的那套電閃龍鳴,便又得撞上橫波了!”
“隻不過,這一次的橫波,恐怕就不是先前那些初學乍練的妖兵使出來的了!”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營帳門口。
敖東平看著崔九陽道:“你看,我之前還誇他會當官了,現在還是沉不住氣,跟我多說幾句不行麼。”
崔九陽仍是隻笑不說話。
打起來好啊!
打的越激烈,這幫龍子暴露的手段就越多!
混進敖瀚這裡這麼久了,整天跟著你們東奔西走打白工,不就是為了今天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