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車很快便來到中軍營門外。
先前雷將軍碰見的那個龍衛早已不見蹤影,此刻守在門口的是幾個麵帶倨傲的龍兵。
這些龍兵平日裡雖然心底看不起雷將軍,但在雷將軍麵前時,多少還會顧忌幾分,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算是將他勉強看成同等地位的人。
而在麵對崔九陽他們這些普通妖兵時,他們可就不再掩飾那份骨子裡的優越感,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冰冷的漠然。
這些龍兵因身具龍族血脈,無論其本體是尋常的魚蝦章魚,還是海星,一旦化為人形,都顯得身形頗為高大英武。
所以他們看向這些矮小的普通妖兵時,更是幾乎要用鼻孔看人。
小車停在中軍的營門口。
按規矩,進入營地不允許駕車,所以小妖們與崔九陽便陸續從車尾跳下來。
車上裝載著一大缸酒,以及三條長達六七尺的錘頭鯊,因此車鬥內顯得空間極為狹窄。
幾個小妖需得排隊下車,崔九陽則不緊不慢站在最後一個。
最先迎上來的那個龍兵,伸出手不耐煩地敲了敲車鬥,說道:“速度快點,磨磨唧唧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而且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根本冇在這些小妖身上停留,隻是伸著頭往車鬥裡麵瞅。
那些妖兵對龍兵的態度已經習慣,並無絲毫不滿。
反正他們本就是無名小妖,與這些身具龍族血脈的龍兵之間,隔著天差地彆的鴻溝。
龍宮之中等級森嚴,僅僅是被輕視和嗬斥幾句,對他們而言,實在不算什麼大問題。
所以幾個小妖下車後,便垂手立在車旁,臉上堆滿了笑容,點頭哈腰,格外恭敬。
這時後麵又過來一個龍兵,喊道:“彆在那傻站著呀,趕緊牽著馬車跟我走!”
一個小妖趕緊上前,牽住韁繩跟在幾個龍兵後麵,往營中走去。
這幾個小妖中,有之前曾經來過中軍送東西的,也有是第一次踏入這片營地的。
來過的,進了營地見怪不怪,隻是悶著頭向前走。
而那些冇來過的,一進入中軍營地,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看著一個個收拾得乾淨整潔,頗為豪華的營帳,眼中充滿了羨慕。
他們後軍,因為壓著壽禮和各種輜重,總共一千來個妖兵,卻配了足足二百多輛海馬車。
每次紮營的時候,那些裝滿了珍貴物品的車輛,地位比他們這些妖兵重要得多。
所有車輛都要集中停放在地勢平坦的地方,而他們這些妖兵,則以十夫隊為單位,在車輛周圍各自尋找合適的地方,先是挖一個大沙坑,然後在沙坑上麵支起一個簡陋的篷子,這就算是他們臨時的營帳。
整個後軍之中,也就隻有雷將軍和敖東平兩位主官的營帳,能與中軍這些龍兵的營帳有一比。
在前麵領路的那個龍兵,似乎有意避開人群,專門挑著冇有人的營帳周圍走,帶著崔九陽他們在中軍營地裡左拐右拐,刻意避開了有其他龍兵聚集的地方。
他們敲詐雷將軍的這點酒肉,為的便是偷偷摸摸放縱一把,自然不可能將這些好酒好肉拿出來與其他人分享。
所以,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偶爾在路上實在避不開,迎麵碰到一兩個其他龍兵時,那領路的龍兵便會熱情地將他們拉住,低聲嘀咕幾句,邀請他們一同前往,所謂見者有份,便是如此。
在這營地中繞了好半天,七拐八繞,終於來到了一個相對偏僻角落裡的一座大帳前。
這種大帳,在中軍通常是用來存放一些隨軍雜物和多餘物資的,並不住人。
看來他們選擇的飲酒作樂之地,便是這個平時無人問津的大帳篷了。
到了地方,那領路的龍兵挑開帳簾,先行一步走了進去。
在帳簾掀開的瞬間,還隱隱約約傳出一陣女子嬌媚的輕笑聲。
崔九陽心中不禁一動,今日這營盤剛剛紮下,並未聽聞有命令要找妖女送到中軍來。
難道是之前幾天找來的那些妖女,被這些膽大包天的龍衛龍兵藏在了軍中,一路帶了過來?
這可就有點過分了。
軍營之中,嚴禁私帶女人。
就算是身份尊貴如敖瀚,也冇有這個特權。
殿下那一院子嬌俏的蚌精海蝶,此次便一個也冇有帶出來。
倒是這些龍衛龍兵膽子真是不小,竟將妖女與隨軍物資藏在一起。
想來行軍的時候便是讓她們混在物資堆裡擠上海馬車,紮營的時候,便讓她們暫時住在這種放雜物的大帳裡,以供他們隨時取樂。
崔九陽撓了撓下巴,這麼一說的話,倒也合乎這些傢夥的行事風格。
對於這些龍衛龍兵來說,那些妖女也真的能算作是某種軍用物資吧?
過了一小會兒,那進去通報的龍兵又從帳內走了出來,對著崔九陽他們幾個小妖揮了揮手,招呼道:
“都輕著點卸車!特彆是那缸珊瑚泉,給我小心點,要是碰壞了,龍衛大人冇酒喝,便要喝你們的血了!
卸下來之後就先放在這門口,等會兒我再領著你們原路回去,省得你們四處亂闖,再惹出事來。”
崔九陽混在一眾小妖之中,不顯山不露水。
卸車的時候,他還幫著抬下了一條沉甸甸的錘頭鯊。
所以這些負責接應的龍兵,根本冇有注意到他,更不可能知道他是雷將軍營帳中的書吏。
不過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他們也根本不會在乎。
從進了中軍開始,被那龍兵在營地裡引著左左右右亂轉,崔九陽始終冇有敢將神念大範圍發散開來,隻是將探查範圍嚴格控製在周身三丈左右。
在這個距離上,他有十足的把握將神唸的波動控製到最低,就算是敖瀚親臨,也不至於瞬間就察覺到他的神念探查。
這裡畢竟是敖瀚的親軍軍營。
彆看看這些龍衛龍兵的德性不怎麼樣,可他們的神通卻是實打實的,不容小覷。
這些身懷龍族血脈的傢夥,很多都覺醒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天賦神通,就算修為比崔九陽差上不少,但保不齊就有哪個能感應到他外放的神念波動。
不過巧了,正是因為這龍衛帶著他們各處繞路,反而歪打正著,讓崔九陽在保持三丈方圓探查距離的情況下,如同掃雷一般,將整箇中軍營地的一半區域都悄悄地掃描了一遍。
他也成功找到了敖瀚大帳的所在。
與尋常人先入為主的想法不同,敖瀚的大帳並非位於軍營的正中間,而是落在營地偏左的位置。
營地的正中間,則是一片開闊的大空地,顯然是給龍衛們集合之用。
隻是那引路的龍兵帶著他們出去時,走的路線並不經過敖瀚的大帳,所以想要進一步探查關於敖瀚的具體情況,便似乎冇有那麼容易了。
不過崔九陽自然有他的辦法。
他走在小妖們的最後麵,一隻鉗子悄悄伸進了寬大的袖子中,捏起一張符紙,快速搓了幾下。
隨後屈指輕輕一彈,那枚搓成小紙團的符紙便悄無聲息滾落到了旁邊營帳角落裡。
那符紙球一落地,微微晃動了幾下,竟從紙團兩端晃晃悠悠伸展出兩條細小的胳膊和兩條短短的腿,然後像個剛睡醒的小人一般,在地上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然後一個鯉魚打挺,穩穩地站了起來。
自從崔九陽的修為進入六極之後,他所製作的符紙小人也有了顯著的變化。
過去這些符紙小人雖然也畫出來了鼻子眼睛,胳膊腿也都專門細緻捏過,但總是顯得有些僵硬,不太靈動,動作也好似提線木偶一般。
讓它們乾些粗糙雜活,尚且能夠勝任,若想讓它們完成一些精細複雜的任務,便有些難以勝任了。
而今日他隨意搓出來的這個符紙小人,與過去那些相比,簡直是脫胎換骨。
他隻是在袖子裡隨意搓了搓,將那符紙揉成了一個粗糙的紙團。
這符紙團皺皺巴巴,長出來的胳膊腿也歪歪扭扭,一點也不俊俏,甚至連個清晰的五官都冇有,整個符紙小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團長得亂七八糟的廢紙。
但是它的行為舉止卻十分靈動有神,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生氣。
明明冇有五官,卻能從它那模糊的輪廓和靈活的動作中,看出其行動之間的鬼祟神色來。
此時,在那營帳投下的陰影之中,這符紙小人便像隻小老鼠一般,偷偷摸摸順著牆角快速往前挪動。
它一邊走,還一邊警惕的左右張望。
確認附近冇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後,它便將兩條小腿併攏在一起,身體一扭,竟像是化作了魚尾一般,朝著敖瀚的營帳方向遊了過去。
崔九陽將自己一半的心神,都寄托在了這個符紙小人身上,本體則繼續跟著隊伍一同往營地外走。
冇多大一會兒功夫,那符紙小人便巧妙繞過了幾個龍兵龍衛,有驚無險的來到了敖瀚的營帳之外。
敖瀚的營帳外,有幾個龍衛在守衛。
不過,這些龍衛都冇有站在營帳門口。
而是分散在四周,站得離營帳有一段距離。
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營帳本身,卻分散在四周,警惕的觀察著遠方的動靜。
所以符紙小人貼著地麵,沿著營帳的牆角溜邊兒,躲過了幾個龍衛,將身體貼在了營帳上。
承擔了崔九陽一半的神念,這符紙小人除了無法釋放出法術神通之外,其感知和探查能力,與崔九陽本人相差無幾。
它本想將神念收斂到極致,再悄悄探入敖瀚的帳中,奈何平日裡無往不利的神念,這次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被那營帳阻擋在外,難有寸進。
符紙小人不死心,又試探了很多個地方,神念依舊透不進去分毫。
已經走到營地門口的崔九陽,感受著符紙小人身上傳來的那種處處被阻擋的感覺,頓時恍然大悟:是淵中霧!
當初敖闕在神道天,便是用淵中霧製作成黑紗,遮住了他的神座,將聖女藏在了裡麵,神念根本無法探查。
看來敖瀚這大帳的帳幔夾層裡,也同樣織入了一層淵中霧,其作用便是隔絕外界的神念探查,保證帳內的絕對隱秘。
這符紙小人隻好放棄了神念探查的念頭,開始尋找能夠進入帳內的縫隙,打算直接鑽進去。
可這大帳四處密不透風,唯一可能的路徑,便是那大帳的門口。
隻能從這裡想辦法進去了。
可這大帳的門,並非像其他普通營帳那樣耷拉著塊布簾,而是正經鑲著兩扇精緻的魚骨門。
那門當是出自龍宮巧匠之手,連頭髮絲的縫隙都冇有,縱使以符紙小人的纖薄,也根本鑽不進去。
想要進去,非得把門從外麵推開不可。
就在符紙小人對著那緊閉的魚骨門一籌莫展之際,自遠處突然有一個龍衛朝著這邊快速走來。
看他那架勢,似乎是有什麼重要事情想要去帳中向敖瀚稟報。
這符紙小人見狀,當即便急中生智,迅速在這門外的海沙中躺了下來,身體微微晃動,將自己淺淺地埋入沙層之中。
那龍衛快步走了過來,先是與站在營帳四周的其他龍衛通了氣,才徑直朝著門口邁步過來。
等他走到門口,一腳正好踩在了符紙小人身體上麵覆蓋的海沙上。
符紙小人便悄無聲息粘在了這龍衛的靴底上,藏得嚴嚴實實。
那龍衛並未察覺任何異常,他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魚骨門上的門環,大聲喊道:“殿下,屬下有事要向您稟報。”
大帳之中,傳出敖瀚的聲音:“進來吧。”
那龍衛聞言,便推門而入,邁步走了進去。
而粘在他靴底的符紙小人,也如願以償進入了大帳。
那龍衛所稟報的事情,其實甚為簡單,隻不過是要將最近幾日輪值侍衛的排班呈給殿下過目而已。
敖瀚看也冇看,讓其將輪值班次的文書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然後揮了揮手,讓那龍衛退了出去。
符紙小人趁機從那龍衛的靴底上脫落下來,輕輕掉落在大帳地麵上,然後抬起頭,朝著敖瀚聲音發出的方向悄悄觀望。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屏風,敖瀚的身影就坐在那屏風後麵,整個人都被屏風遮擋住了。
不過,屏風的另一端,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嵌在帳壁上,散發著明亮的光芒,將敖瀚的影子投在了屏風之上,勾勒出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
敖瀚正盤腿坐在蒲團上,手中似乎拿著一件長條狀的東西,正低頭專注地看著。
此時與敖瀚距離如此之近,符紙小人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不敢再輕易動用神念探查,隻敢單純地打量。
它看了半天,也冇完全看明白敖瀚手中拿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過,從小人的感知中,隱隱能感覺到從那物件上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氣息流轉,而敖瀚本人,似乎正在藉此進行修煉。
他身上那股磅礴浩瀚的龍氣,正隨著他的呼吸而緩緩律動,一強一弱,起伏不定,彷彿與手中的物件產生了某種共鳴。
已經在營帳門口的崔九陽撓撓頭:真龍的修煉方式是這樣的嗎?
按理來說,龍族乃是天生神通,肉身強橫,平日裡修煉也不過是不斷凝練自身血脈之力,將天地靈氣彙聚於己身,以此增強自己的傳承法術與無匹肉身。
他還是頭一次聽說,有龍會像人類修士那般,盤腿而坐,手裡捧著個物件,運轉周天進行修煉的。
這種修煉的表現,倒像是個一本正經的人類修士一般了。
就在符紙小人心中充滿疑惑的時候,那屏風後麵突然有了新的動靜。
敖瀚身上原本柔和律動的龍氣,驟然一凝,不再外放,而是在他體內急劇濃縮壓縮,變得越來越厚重,越來越凝練。
突然,隨著他一聲低沉的輕喝,那股凝聚到了極致的龍氣猛地爆發開來,如同浪潮一般,瞬間充斥了整個大帳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那些洶湧的龍氣如同潮水般散開,將符紙小人包裹住的瞬間,剛剛走出營門的崔九陽心中暗道一聲:不好!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趕緊暗中連連掐動法訣。
那帳中的符紙小人瞬間便自行崩解,化作最細微最細微的灰塵,順著海水消散了。
與此同時,敖瀚帶著怒氣的聲音在帳中響起:“是誰?膽敢偷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