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打得如此淒慘,崔九陽倒是覺得正是好時機,指尖悄悄扣動,藏在袖中的五猖兵馬冊蠢蠢欲動。
他心念一動,五猖兵馬冊當即飛出。
既然這敖闕不能殺,也很難打,倒是不如趁他受傷,將他鎮壓入兵馬冊中,日後再想辦法處置。
然而兵馬冊放出一團灰光,將敖闕籠罩之後,卻無法靠近敖闕的身體。
與以往收取妖魔不同,這些毫光在敖闕身上一觸即散,彷彿碰到了無形的屏障。
灰光將敖闕團團包圍,卻始終無法真正接觸他一分一毫,反而被敖闕身上溢位的龍氣震得微微顫抖。
敖闕哈哈大笑,渾身上下血液橫流,黑紅色的龍血在地麵彙成小窪,他笑聲嘶啞卻帶著狂傲:“崔九陽,你莫不是想將我收成你的奴獸?
昔年天帝以龍拉車,也不過是些下等蛟龍,你倒是膽子大,竟然要以我這種真龍為奴嗎?”
崔九陽這才反應過來,哪怕受過天罰,敖闕也是正經的東海龍王第十七子,是貨真價實的真龍,五猖兵馬冊這種品級的法器,根本不可能將他收服。
他無奈收回兵馬冊,餘光掃向旁邊那三頭野神。
這野神見崔九陽又與敖闕對上,僅剩的那憤怒麵孔,也不再是齜牙咧嘴的恐怖模樣。
他眼珠轉了轉,臉上竟然顯出幾分狡猾之色來,然後一句話不說,悄悄往後退了幾步,身形猛地一縮,化成一道灰色流光,想要趁亂離開。
隻是敖闕數年算計,集神道天之力,收集了海量的陣法材料,纔將這天幕之法施展出來,豈能容他如此輕易逃脫?
此處距離天幕的邊緣並不遠,隻見那野神所化的灰色流光重重地撞在天幕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隨後像皮球一樣彈了回來。
這野神身受重傷,一撞之下,甚至都無法保持身形,自那流光之中摔了出來,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掙紮著撐起上半身。
他那已經被打碎的兩個頭顱不斷地冒著青煙,青煙直上天幕,然後融入到修羅鬼獄釋放出來的陰雲之中。
那是神血在汩汩流淌,被天幕之中的祭祀之力當成了祭祀修羅鬼獄的祭品。
這最為純淨的願力,乃是供養修羅的無上佳品。
所以已經瘋狂的敖闕才選擇了兩敗俱傷的打法,就像他先前說的,他死了也無所謂,反正天上那些修羅會下來大開殺戒。
而眼前這尊強大的野神既然已經進來了天幕,那麼成為祭品便是他唯一的命運。
野神此時已經有些怕了。
如果是他的原型哪吒,那自然是天上地下老子最大,非得跟敖闕打到底不可。
但他隻是一個形似哪吒的山野神祇而已,瘋狂到不要命的敖闕,已經將他的膽色給打冇了。
初入天幕時的傲然之色全然不剩,此時這野神隻能算條斷脊之犬而已。
從選擇逃跑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可能正麵敵得過敖闕了。
崔九陽和敖闕都不再看那野神,隻不過崔九陽畢竟心善,還是喊了一句:“這滿天的惡鬼和妖魂,你去鎮壓一些,能做多少便做多少。
吃些惡鬼和妖魂,也能補充一下你的殘破身軀,不至於讓你被這天幕抽乾。”
那野神聽到崔九陽的話,眼睛一亮,也不顧身上的傷痛,連滾帶爬站起來,遠遠地朝著惡鬼最多的地方跑去了。
必須要遠遠離開這兩個傢夥,他明白自己已經不夠資格再待在此處了。
敖闕見那野神逃開,臉上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隻是此時他一隻眼睛瞎了,眼窩處黑血直流,渾身上下也都是傷口,那張醜陋的龍臉做不屑這個表情時,倒像是疼得直抽抽。
他手中拿著一個赤金光芒的乾坤圈,正是那野神臂膀被他斬下後的戰利品。
他用金剛圈磨著崩了刃口的大戟,火星四濺,照亮他猙獰的臉:“他就算能將這滿天的惡鬼與妖魂都鎮壓,也走不出這天幕。
到時候他死了,還不是一樣要把那些祭品放出來?”
崔九陽搖搖頭,劍尖指著敖闕的眉心,說道:“孽龍,你就這麼自信你能殺了我,然後再去殺了他?”
敖闕隨手將那金剛圈拋飛,他大戟一揮,雙腿一蹬地麵,鮮血四濺,拖著殘破的身軀衝了上來:“崔九陽,記住了,我叫敖闕!”
這孽龍是真的不怕死,或者說他壓根就是活夠了。
他這種瘋狂邪惡的心性不知是如何養成的,明明已經身受重傷,再也不是崔九陽的對手,卻仍然大開大合,絲毫不顧自身安危,招招都朝著崔九陽的要害而去,大戟帶起的風颳得人臉疼。
崔九陽操縱著三尺七不斷抵擋著敖闕的攻擊,三尺七比剛纔要靈動許多,劍身上的紅光愈發濃烈,應付起敖闕來更加遊刃有餘。
有幾次機會,崔九陽可以一劍取敖闕性命,但是他都冇有出手。
他還冇想明白到底該如何處置這條孽龍。
殺了他,天上的修羅便會藉著真龍之血的祭祀,更快地突破屏障。
可不殺他的話,那些惡鬼妖魂正在不斷地屠殺十萬百姓,到時候修羅還是一樣要下來。
想到此處,崔九陽咬了咬後槽牙,心下一橫:“彆他媽想這麼多,既然那些鬼東西早晚都要下來,先斬了這該死的龍再說!”
心中已有定計,手下便自然不再客氣。
三尺七紅光大盛,殺氣凜凜化作奪命劍光。
崔九陽乾脆在敖闕身上施展了自己潛心修習的那些劍招,將他當成了一塊試劍石!
劍龍迴環,赤色龍影在他身邊盤旋。
劍影縹緲,一道道虛虛實實的劍招如雨點般落下,各種招數在敖闕身上打了個遍。
待到一套至八極中的劍法施展完畢,敖闕身上再添十數道傷口,縱橫交錯,整個人搖搖欲墜,而且已經雙目失明。
先前他那隻眼睛是被野神用黑矛戳瞎的,留下的那個血洞又大又深。
而崔九陽刺瞎他剩下的那隻眼睛時,用的是一道如針一般的劍氣,所以這一劍下去,隻是在敖闕的瞳孔中留下一個很小的針眼,可是整個眼睛卻都已經在內部被攪碎,再也無法視物。
雖然修行者都有神念,神念感應之下甚至要比眼睛看得更清楚。
但是天生的雙眼被破壞,還是讓敖闕心神大亂,他單膝跪地,抬頭朝著崔九陽的方向平視著,胸膛劇烈起伏。
“剛纔你有很多次機會直接殺了我,為什麼不做?我明明感到你的殺心了。”敖闕並不是在疑問,反而是帶著怒氣的質疑。
崔九陽將劍浮在半空,用劍尖指著敖闕的眉心,說道:“雖然我覺得現在在說話是廢話,但是為了那些無辜的百姓,我還是要問問你。
你能不能迴心轉意,跟我一起想想辦法把這天幕撤了,阻止修羅入人間呢?
那樣的話,我可以考慮不殺你。”
敖闕啐了一口黑血,滿口尖牙之中全是黑紅血絲:“婆婆媽媽,你比崔成壽差遠了!
快動手殺了我!
我隻不過是先走一步而已,我不信憑你能在修羅大軍前活下來!”
崔九陽撓撓頭:“你這龍首人身的樣子,要是再拿倆錘子,長得就很像以前我玩過的一款遊戲裡麵的龍。
當初打那玩意,我都摔壞了一個手柄。
不過他跟你不一樣,他為了躲避天罰,找了個石頭洞藏在裡麵,光唸詩不露頭。
咱也弄不清他到底是龍啊,還是個烏龜王八呀……”
敖闕已經冇有站起來的力氣,本來他拄著大戟還能支撐身體,聽得崔九陽囉囉嗦嗦說了一大串,乾脆將大戟橫執,深吸一口氣,用力投了過來:“彆!他!媽!廢!話!你快殺了我!”
崔九陽目光一凝,三尺七化作一道流光飛旋而出,“鏘”的一聲脆響,將那大戟淩空斬成兩截。
隨後劍光一閃,劃過敖闕的脖頸,一顆碩大的青黑色龍頭飛上半空,然後重重落在地上。
圓睜著的那一隻龍目沾了泥土,瞳孔放大,其中一片灰敗,他的口中仍在喃喃:“我叫……敖闕……”
三尺七倒轉回來,自上而下將跪在地上的龍軀給剖成兩半,劍光輕柔,精準深入敖闕的腹腔,將一團願力凝結成的球給拖了出來。
那團願力之中,正躺著沉眠的汪露,她眉目緊閉,臉色蒼白,卻呼吸平穩。
崔九陽朝遠方喊了一聲:“嘿,那野神,過來,這便將汪露交給你。”
那野神這會已經鎮壓了不少惡鬼與妖魂,通通被他吞入腹中,補充了自己的神軀,斷了的胳膊重新長出一截,兩個破碎的頭顱也不再冒青煙。
此時聽見崔九陽召喚,他立刻奔過來,看著願力光球之中的汪露,喜出望外。
如此一來,他與那汪通也有所交代了。
食人之命,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雖然心裡非常明白汪通與這野神乃是等價交換,互相有交易,但是崔九陽還是看著野神有些不順眼。
他冷冷道:“一會我想辦法開啟天幕,你趁機出去,將汪露交給齊道山上的李明月。
等到此間事了,還有一大攤子爛事要交由汪露處理。”
那野神聽聞崔九陽有辦法開啟天幕,當即喜出望外,連連點頭,帶著他那兩個被打碎的頭顱都在脖子上亂晃,顯得滑稽又恐怖。
崔九陽越看他越煩,揮揮手說道:“趕緊再去鎮壓惡鬼與妖魂,等會天幕開了,你自然知道,到時候趕緊離開便是了。”
野神這僅存的憤怒相腦袋上,竟然都顯示出了幾分諂媚的表情,他連連點頭,雙手小心捧著汪露,倒退幾步,轉身又朝著惡鬼群跑去。
三尺七浮在崔九陽身邊,劍身微微顫動,一人一劍同時抬起頭,看向陰雲密佈的天幕。
修羅鬼獄的氣息越來越近了,敖闕這孽龍一死,雖然他是爛命一條,但到底是正經的真龍,得了一條死龍的祭祀,修羅鬼獄對三界屏障的侵蝕越來越嚴重。
猩紅的眼睛再次出現在陰雲之中,而且數量比先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夜空裡的星辰,看得人頭皮發緊。
崔九陽自問鬼血修羅對他來說不算什麼麻煩,可是那修羅牙將若是多來幾個,便很難應付了。
他感應了一下懷中的水中淵,這法寶收納惡鬼非常得用,隻是先前被敖闕以大戟硬碰硬了幾下,此時寶光受損,還得再過個幾刻才能恢複。
崔九陽乾脆盤膝坐下,反正也做不了什麼,不如調整一下狀態,看看一會那修羅鬼獄之中到底會掉下來個什麼東西。
崔九陽盤腿調息,體內的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流動,沖刷著疲憊的四肢百骸。
而三尺七竟然真的如有靈性一般,繞著崔九陽盤旋,做起了護法,劍光偶爾閃過,將邁過無形界限的妖魂斬成飛灰。
三界屏障的強度正在變得越來越低,天幕之後的那些修羅吼聲也越來越興奮,震得天幕微微顫抖。
崔九陽心中一片空明,全無大戰將來的緊張,隻有即將拚命的淡然。
不是第一次拚命了,從在濟瀆祠將濟瀆大陣靈力倒灌體內開始,每一次緊要關頭,就要將這條小命放上賭桌。
明明是天下絕頂的至八極傳人,然而卻成了一個賭命賭習慣了的亡命術士。
到底是該說這江湖險惡呢,還是自己太實誠?主打一個彆管碰見什麼事都敢上。
崔九陽心中自嘲,而麵上卻越來越平靜。
無非是再上一次賭桌,何況現在自己的籌碼,已經大的嚇人!
六極,當年太爺六極的時候已經在江湖上殺的妖魔鬼怪屁滾尿流了!
突然,有沉重的“噔噔”兩聲在這天幕中響起,聲音悶得像敲在人的心臟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那些信徒的哭喊聲、惡鬼的嚎叫聲、妖魂的吼聲,全都被這兩聲壓製住了,整個天幕之中隻剩下這沉重的聲響。
崔九陽睜開雙眼,望向天空,修羅鬼獄裡還有人敲大鼓嗎?剛纔那噔噔兩聲,好似有黃河大鼓在鬼獄中被敲響一樣。
然後又是“噔噔”兩聲,比之前更響,地麵都跟著微微震動。
崔九陽極儘目力,往那天上的陰雲之中看,終於在陰雲深處,看到兩個越來越亮的紅點。
那兩個紅點如此的碩大,好似兩盞紅燈籠自一片紅色燭火中擠出來一般,來到了三界屏障的後麵。
此時崔九陽便看清了,這兩盞紅燈籠的全貌,原來是一個鬼麵獠牙的修羅部將的眼睛。
他的腦袋碩大無比,竟然要比齊道山上那三教聖人的雕像還要大上一圈,麵板呈暗褐色,長滿了骨刺,背後還拖著一條佈滿倒刺的尾巴。
剛纔那連續的沉重“噔噔”聲,竟然是他腳步踩踏出的聲音,每一步落下,陰雲都會跟著翻騰一圈。
此時他俯下身子,隔著三界屏障朝天幕裡麵觀望,他碩大的腦袋幾乎占滿了整個天幕頂端。
那兩個紅彤彤的瞳孔裡,冇有崔九陽,也冇有那個野神,隻是隨意地掃過十萬民眾、惡鬼與幽魂,似乎是有些滿意地點了點頭。
祭品不錯。
他將手伸向背後,拿出一個錘子來,那錘子好似一座小山一般,上麵長滿了倒刺,寒光閃閃,血氣瀰漫,一看便不知隨著這修羅部將在修羅鬼獄裡廝殺過多少歲月,染過多少血肉。
隻見這修羅部將雙手握住錘柄,將其高高舉起,手臂上的肌肉鼓脹如岩石,然後奮力砸下。
修羅鬼獄的陰雲在這一擊之下儘數散開,露出陰雲中那密密麻麻的鬼血修羅,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
然而當這一錘帶著驚天動地的聲響,砸在三界屏障上的時候,那些鬼血修羅此時卻連站都站不穩,被這一錘所激起來的勁風,全都吹飛,像四散揚起的穀殼。
隨後,“哢嚓哢嚓”“嘎嘣嘎嘣”的聲音在三界屏障上響起,無數裂紋像蜘蛛網一樣在屏障上蔓延開來,雖然沿著那些裂紋不斷亮起金光,試圖修複屏障,但是修複的速度根本趕不上裂縫瀰漫的速度。
然後那修羅部將抬起一隻大腳踏在三界屏障上,隨後用力向下一跺,三界屏障便碎出一個大洞,血光從洞子裡湧進來,他整個人隨之跌進了三界屏障之內。
又有幾十個鬼血修羅跟著他一起跌了下來,三界屏障在他身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複著,那修羅部將卻連看都不看一眼,他貪婪地嗅著天幕之內的空氣,眼神中充滿了饑渴,喉嚨裡發出興奮的低吼。
崔九陽二指並緊,指向天空,三尺七沖天而上,化作一道赤色長虹,直奔那些鬼血修羅而去。
那修羅部將周身血氣瀰漫,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逼得三尺七不能靠近,根本傷不到他分毫。
但是其他鬼血修羅墜在半空,被三尺七紅光閃過,瞬間化成一陣血雨從天上落下,腥氣瀰漫。
修羅部將似乎被三尺七吸引了目光,那些鬼血修羅的生死他毫不在乎,但是這人間若有修士在此攔截,倒是有些麻煩。
所以他那雙巨大的眼睛聚焦在了崔九陽身上。
看了一會兒後,他猩紅的瞳孔裡浮起輕蔑與殺戮的**。
這人間修行者,修為不錯。
一定……很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