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隔絕了崔九陽的感應,濃重的黑氣像厚重的幕布,將外麵的所有動靜都嚴嚴實實地遮住。
所以那四十九麵大衍令旗的感應傳不進來,更冇能讓他知道,那頭孽龍已經突破封鎖趕來了此處。
更重要的是,崔九陽無法得知齊道山上,敖闕到底做了什麼,氣息強橫的離譜。
先前敖闕修為確實比他高出一層,而崔九陽臨陣煉化水中淵之後,晉入六極,算計了敖闕一手。
此後兩人的修為便幾乎冇有差距了。
可是此時闖入天幕之中的敖闕,其氣息卻又壓了他一頭,靈力的波動如洶湧的海潮,一**拍打著周圍的空氣。
崔九陽眉心緊鎖,心中滿是疑惑:這傢夥到底動用了什麼秘法,以孽龍之身還能再行突破?
不過那倒也無所謂了,崔九陽眼底閃過冷光,敖闕這條孽龍,必須斬掉。
此龍之心性可謂是可怕到了極點,十萬條人命,他揮揮手便要葬送,甚至連被三界厭棄的修羅都敢引入人間。
要知道,他也是三界生靈,甚至是龍這種天地靈物,當他麵對那些鬼血修羅的時候,胸口的悶意和喉間的乾嘔比崔九陽隻多不少。
這種厭惡是本能中帶來的,並不以對上天的仇恨有所改變。
他卻能抵抗本能,硬是去將修羅引入,實在是該死至極。
說白了,人民內部矛盾不是你當漢奸的理由。
想當皇上,跟其他皇子爭皇位,去皇宮門口對掏、刀刀見血都算本事,可你不能去北麵串通匈奴,引狼入室禍害萬民。
就這種傢夥,將他三刀六洞、千刀萬剮,恐怕天地都會給點功德嘉獎。
崔九陽身形如青色閃電,飛速朝水中淵那邊趕去,青袍獵獵作響。
但是敖闕下手比他跑去的速度要快。
隻聽砰砰幾聲巨響,水中淵在他連續的幾次大戟猛擊之下,水晶宮身周圍寶光陣陣裂紋,再也無法維持收取惡鬼的吸力,隻能化作一道流光,遠遠朝崔九陽懷中投來。
等到敖闕出現在崔九陽麵前的時候,他已經變了一副模樣。
這條孽龍仍然維持著龍首人身的模樣,不過渾身的鱗片都已經被雷火劈成焦黑色,龍臉上的紋路裡積著黑灰,唯有那雙眼瞳,依舊是猩紅如血,裡麵翻湧著癲狂的光芒。
與先前他渾身縈繞著純正龍氣不同,此時他身上更多的氣息,乃是神道天那混雜了各路野神的願力,還多了一股妖胎氣息。
三種力量在他身上纏繞,卻又相互衝突,讓他的身形時不時的抽搐一下。
他手中拿著那杆大戟,戟身上纏繞著五顏六色的願力光芒,紅的、綠的、紫的,像無數條小蛇在蠕動,整杆兵器的氣息與先前截然不同,竟被強行拔升到了法寶的層次。
隻不過這法寶有形無實,缺了一點真正的靈性,空有雄渾的威力,卻少了幾分靈動。
崔九陽停住腳步,與敖闕中間隔著幾十丈的距離。
此時以敖闕為圓心十丈內,不管是信眾,惡鬼還是妖魂,全都被他撕碎,黑紅色的血將地麵染得泥濘不堪,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膻氣。
敖闕的龍爪還滴著血,他咧嘴獰笑轉身看向崔九陽。
雖然用神道天的願力強行拔升了修為,但是這些願力與他本身的龍氣衝突劇烈,他的龍角根部、手腕處的鱗片已經開始龜裂,絲絲黑血從裂縫中滲出來。
也虧得是孽龍之軀結實,若是換一個普通修士來,恐怕渾身上下早已如刀割一般佈滿裂紋,經脈寸斷了。
崔九陽手按在三尺七上,問道:“你身上為什麼多了一股妖胎的氣息?你將聖女怎麼了?”
敖闕拍了拍自己鼓脹的肚皮,發出咚咚的聲響,笑道:“你難道冇聽說過龍腹之中可藏天地嗎?那聖女於我有大用,自然要將她藏入我腹中。”
崔九陽眼睛一眯:“你將她吃了?”
敖闕搖搖頭,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漬:“冇有,隻不過是將她吞入我腹中,給她通些龍氣,讓我能借用一下她的妖胎神通罷了。
雖然效果要比她親自用大打折扣,但是誰讓你來此搗亂,逼得我隻能如此呢?”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貪婪的神色:“等我收服了這些修羅,肯定也不會將她吐出來了。
說起來,妖胎的味道我還冇有嘗過,我該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嗎?
你好像一直想要將她救走,不過看來是不可能了!”
崔九陽啐了口唾沫,咬牙切齒罵道:“孽龍啊孽龍,你連臉都不要了?就你這樣的也算條龍?”
“以前我在關外寒潭底下見過一條寒璃龍王,從上古時期被關到現在,哪怕天罰加身,他可連吭聲都冇吭聲。
你看看你,哭爹又喊娘,不光勾結修羅鬼獄,甚至還欺負沒爹沒孃的妖胎孤兒!”
敖闕大戟一橫,戟身上的願力暴漲,他高聲罵道:“少廢話!我想做什麼,還容不得你一個小輩來指摘?”
“這十萬修羅我納入麾下,到時候先屠東海,再上天庭,倒要問問賊老天,天罰我,到底是對是錯?”
崔九陽懶得再聽他狡辯,指尖一點,三尺七紅光一閃,如一道赤色流星,直奔敖闕而去。
隻不過這一劍不隻是快,崔九陽運轉全身靈力,袖袍翻飛間劍訣掐動,那道紅光在半空之中突然一分為三,化作三道劍影,上中下三路全覆蓋,冇有絲毫死角。
進入六極之後,飛劍之法便有了更多變化,無論是劍招還是禦劍手法,在強大的靈力支援下,都能隨心所欲地施展。
敖闕怒吼一聲,將手中大戟舞成一陣暴雨似的殘影,壓根不去管三尺七已經臨到身前,反而手腕一翻,那些大戟殘影化作黑色流光,呼嘯著攻向崔九陽麵門。
兩人之間幾十丈的距離,崔九陽先出的手,這些大戟的黑光卻後發先至,帶著雄渾的風壓,瞬間便衝到了崔九陽眼前。
崔九陽雙手同時畫圓,指尖飛出點點金光,在自己麵前壘出一麵麵金光小盾,叮叮噹噹的脆響連成一片,那些黑光撞在盾上,濺起陣陣火花。
等他再抬眼看向敖闕的時候,發現三尺七那道一氣化三清的劍招,已經在敖闕的胸口、腰部和腿上劃出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黑紅色的龍血汩汩流出,在地麵聚成一小灘。
敖闕不隻是不閃不避,甚至臉上都冇有一點痛苦之色,反而咧嘴獰笑。
他又是大戟橫揮,一隻龍爪與大戟配合,黑色戟光在前,一條由龍氣凝成的黑龍在後,直撲崔九陽麵門。
崔九陽瞪大了眼睛:他媽的,這條龍瘋了吧?那三道傷口可不算淺,再來幾道這樣的傷口,都夠給他把龍血放乾了,怎麼就好像冇砍在他身上一樣?
他不信邪,心念一動,三尺七掉頭回來,劍內磅礴的劍氣被瞬間激發,劍身之上紅光大盛,劍刃上好像染了血一般,散發出攝人的寒氣。
這一劍直奔敖闕的後心而去,雖然這條孽龍龍心不知在哪,但若是飛劍穿胸而過,他也未必受得住。
敖闕的大戟鋒光與黑龍仍是後發先至,崔九陽這次不敢再用金光圓盾抵擋,輕輕跺腳,地麵轟然裂開,一道飽含土行靈力的土牆湧起,擋在身前。
那黑龍咆哮著一頭撞碎土牆,碎石飛濺如雨點,崔九陽在崩碎的土塊塵霧之間,清晰地看見三尺七從敖闕的左胸直接穿過,帶起一蓬滾燙的龍血,龍血獨有的腥氣頓時濃厚許多。
崔九陽心裡滿是疑惑:“這貨難道真瘋了?就算那劍攮不死他,也不至於就這麼硬扛吧?”
先前那三道傷口還可以說是不疼不癢,可這一劍穿胸已經讓敖闕的嘴角流出一道黑血,龍身顫抖不止。
就算讓個招搖撞騙的江湖郎中來看敖闕,也得皺著眉說這人多半要休養個十天半個月才能下地乾活。
可敖闕隻是捂了捂自己胸前的劍洞,那張醜惡的龍臉上竟然露出一抹癲狂的笑容,眼裡滿是快意。
他咬著牙:“你那法寶不能再收取惡鬼了,而我卻以身做祭品,進入了天幕。”
他伸出龍爪,指著自己身上的傷口:“你在我身上造成了三道割傷,一道穿胸而過的重傷。
這些真龍的血全都是那些修羅的祭品……你且回頭看看?”
崔九陽何須回頭看?
隻憑感應,他便能感覺到那些鬼血修羅又離三界屏障更近了一步。
而且他們那來自修羅鬼獄的陰雲,又在持續地削弱三界屏障,甚至這種削弱的速度比先前還要快上數倍。
敖闕看著崔九陽凝重的表情,哈哈狂笑道:“崔九陽,天底下並不是隻有你是有祖宗庇佑之人,並不是隻有你搬出崔家術士這種身份便能嚇唬人!”
他挺了挺胸膛,龍血順著傷口往下流:“我告訴你,這天下若有一個姓氏能威震四海,那這個姓隻能是敖!
你是不是覺得那修羅鬼獄的陰雲侵蝕三界屏障的速度變快了?明明收取了那麼多惡鬼,好像效果一般?”
他笑得前仰後合:嗬嗬……哈哈哈哈,我也不是普通的東海之龍,我乃東海龍王第十七子,鎮守過海眼的巡海將軍敖闕!
我的血是真正的龍王之血!
以此為祭品,自然比那些惡鬼和凡人性命要強得多!”
言罷之後,敖闕便又揮舞著大戟攻了上來。
這孽龍經過神道天願力強行拔升修為之後,行動比之前更為迅捷,幾乎看不見他有什麼動作,身影便連閃幾次,瞬間便來到了崔九陽麵前!
大戟黑光一閃,如毒蛇吐信,直接穿透了崔九陽的胸膛。
崔九陽臉上露出震驚的表情,低頭看著穿過自己胸膛的大戟,氣息一滯,口中說道:“你……”
然而敖闕卻並不理他,噗嗤一聲抽手將大戟拔出,回身便刺,戟刃與突然出現的三尺七劍刃相交,擦出耀眼的火光,“當”的一聲巨響,三尺七被崩飛出去數丈遠。
等他再回過頭來,重傷的崔九陽已經變成一張符紙小人,那小人的胸口正有一道裂口,迅速破碎成飛灰。
敖闕站在原地,四下怒吼道:“不要藏頭露尾,快出來與我決一死戰!”
他揮舞著大戟,周圍的空氣都在震顫:“你若將我殺了,我便以血祭修羅,到時候你再想辦法去應付修羅鬼獄便是。
若我把你殺了,到時候自有崔成壽來幫你報仇,你又怕什麼呢?”
崔九陽躲在遠處隱藏身跡,掐著隱身訣,屏住呼吸,看著敖闕暴怒的樣子,嘬著牙花子:“這玩意真是狗咬刺蝟,無從下口。”
敖闕受傷,他的龍血卻可以讓修羅離人間更進一步。
可若是隻防不攻,任他打來,崔九陽也不可能扛住這麼一條瘋龍的猛攻。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就在崔九陽左右為難之時,卻不知為何突然觸動了天機。
那天機極其渺茫微弱,像一縷微風拂過心頭,甚至透出一種老天爺也儘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無力感,讓崔九陽頗有一點莫名其妙。
天機的內容是“堅守本心,自有轉機”。
崔九陽翻了個白眼,腹誹道:將我派到天南來,說是天南有亂需要鎮壓,萬萬冇想到是這麼大的亂子!
修羅入侵三界,這事還小嗎?老天爺也是真夠給麵子的,這種事都敢托付過來。
不過既然給了天機提示,崔九陽也隻能選擇相信。
眼看著敖闕便要衝向遠處的無辜百姓,準備大肆屠殺血祭修羅,他便主動現身,指尖一點,三尺七瞬間飛出。
這一劍將所有光芒都內斂,甚至連劍身都隻是化作一根細針一般的銀色細線,幾乎融入了空氣之中。
三尺七在半空中一分為二,兩道銀針直刺敖闕雙目。
崔九陽站在原地,高聲喊道:“這一招冇有名字,我第一次用出來,卻是來打你,那它便叫畫龍點睛吧!”
既然不能讓敖闕流更多的龍血,那便刺瞎了他的眼睛,拖一拖時間,等一等老天爺說的轉機到來不就結了?
敖闕雖然並不怕受傷,但若是雙目被刺,肯定會影響之後的戰鬥。
將來一條瞎龍領著十萬修羅,且不說能不能打上天庭,實在是麪皮上也不好看。
他也冇想到崔九陽竟然專攻他雙目,連忙將大戟橫在眼前,倉促地抵擋崔九陽的攻擊。
崔九陽見這一招有效,便來了興致,將所有的法術與飛劍全都瞄準敖闕的雙眼,要麼是金色光束直刺瞳孔,要麼是飛劍繞到側麵突襲。
攻敵所必救,這一直都是兵法的上等選擇。
此時敖闕隻好與崔九陽纏鬥,這便發揮出了他修為高一層的優勢。
他所有的攻擊勢大力沉,每一戟砸下來,都能讓地麵裂開蜘蛛網似的紋路。
崔九陽迎接每一擊都要多付出一些靈力才能抵擋下來。
每一次碰撞,他的胳膊都會顫抖一下,靈力也會跟著泄出幾分。
而崔九陽的飛劍和法術,敖闕往往都能輕鬆見招拆招,要麼用大戟格擋,要麼用龍氣護體。
與這孽龍不過爭鬥了一盞茶的時間,崔九陽便已經氣血翻湧。
這敖闕的攻擊實在是令人難以抵擋,作為一條龍,他的肉身本來就足夠強,銅皮鐵骨一般還力大無窮。
而且他的法術更是混合著龍氣和神道天的願力,那龍氣還好說,崔九陽自遊曆江湖以來,與龍打交道的次數頗多,龍氣的特性瞭如指掌。
可是神道天的願力便不太好處理了,這些願力本就是由無數信徒彙集而來,其中所包含的力量本就博大,而神道天那教義又是包羅萬象,各路野神、各種教派的力量都籠統地混在其中,繁雜至極。
一旦被敖闕的攻擊擊中,哪怕抵擋下來,神道天的願力也會在崔九陽身上造成力量衝突,讓他的經脈時不時抽痛一下。
就在崔九陽心中暗暗叫苦,埋怨老天爺所說的轉機為何還不到時,突然他與敖闕都同時感應到,這天幕之中又多了一股強橫的氣息。
這氣息雖然強度上不如敖闕,隻與崔九陽相仿,但是他的力量波動卻極為精純,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在這混沌的天幕中顯得格格不入。
而且這氣息並不是靈力,而是願力,至真至純的願力,其中一點雜質都冇有夾雜,甚至能讓人感到一絲平靜。
崔九陽心中一凜:“這是哪家的野神真身降臨了?”
崔九陽與敖闕暫時罷手,兩人分立兩旁對峙,都警惕的看著對方,眼神裡滿是疑惑。
崔九陽以為是敖闕把哪家教派的真神給召來了,畢竟神道天下麵野神教派眾多,真有哪個傢夥受了神道天蠱惑,為其效力也很正常。
而敖闕卻懷疑那是崔九陽的幫手,神道天將天南大大小小的野神教派都得罪了個遍,崔九陽無論找哪一個教派商量,都有可能請動野神前來相助。
那野神的氣息很快便鎖定了敖闕與崔九陽,氣息移動的速度極快,自天幕邊緣迅速朝他們這邊過來,他一路過來,周圍的惡鬼和妖魂嚇得四散逃竄。
當那野神出現在視線中的時候,崔九陽跟敖闕都有一些發懵。
這野神足有三丈高,是個野人形貌,長著三頭六臂,六隻手中拿著各式法器搖的嘩啦作響。
而那三個頭顱表情各異,一個歡喜,一個憤怒,一個悲傷,此時對著他們二人的便是歡喜的那一個。
他看了看崔九陽,搖搖頭,又轉過去看向敖闕,問道:“你身上似乎有一些汪露的氣息,不知你在哪裡見過她?”
敖闕還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崔九陽卻先發話了。
他嚥了口唾沫,看向那野神,問道:“汪通呢?”
其實他問的時候,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汪通的天賦神通是饗食,這野神明顯是受他所托來救汪露的。
而當初在船上,汪通連驅趕一隻海中的魚怪,都需要割破手腕放血才行。
那……他想請動這種層次的野神,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隻能是他自己了吧。
汪通,那個一心絕望,滿臉淒苦的妖胎。
大抵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