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闕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起,龍瞳裡翻湧著血光,滿口尖牙交錯,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他修為本來比崔九陽高出一層,而且三教聖人石像還掌控在他手中,先前盤算起局勢時,隻覺得拿捏住這崔家小輩易如反掌。
而他現身的目的本來是逼退崔九陽,若能兵不血刃將其趕跑,便不至於打了小的再來老的。
誰知這崔九陽竟然藏了一手,臨陣突破,出其不意便斬下他一隻龍角。
龍角斷裂的瞬間,鑽心的疼痛深入骨髓,敖闕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龍血在臉上被風吹乾,冰涼的觸感更添惱恨。
作為一條受了天罰的孽龍,他的形態永久被固定成半龍半人,龍角被斬下後根本無法再生,在今後可以預見的日子裡,他將始終頂著一隻獨角過活。
現如今這個人不人龍不龍的樣子本來就足夠屈辱,結果更是變成了獨角龍……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斷角處的血痂,指縫裡沾著黏膩的龍血。
此時他倒也顧不上什麼“打了小的引來老的”的顧慮了,若是不將這口惡氣出了,今後他也不用在人間露麵了,找個淺點兒的水井跳進去,井口拿大石頭蓋上,做個井龍了此殘生吧。
崔九陽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光,三尺七出鞘時紅光暴漲,映得他臉上滿是肅殺:“看劍!”
敖闕抬起一雙龍爪,龍爪泛著幽藍的光,手臂肌肉虯結得像鐵疙瘩,他惡狠狠吼道:“來的好!”
此時的三尺七速度達到極致,隻是紅光一閃,便消失在了空氣中,連風都被劍氣劈開,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那邊敖闕迅速抬起雙手擋在麵前,隻聽得“蒼啷”一聲脆響,三尺七突然現身在他兩隻龍爪之間,劍刃與龍爪摩擦出一陣刺眼的火花。
最終敖闕緊緊握住了劍身,將劍停在了他胸前半尺處,劍尖猶自顫抖不止,卻已經再難寸進。
他抬起頭,剛要嘲諷,誰知崔九陽突然一揚手,數道凝練的金色光束便破空而來。
自從崔九陽進入萬法心生的境界之後,各式法術在他手中便不再有一定之規,擺脫了循規蹈矩的施法束縛。
如先前將他自己固定在儒聖身上的那些藤蔓,青藤術本來隻是個纏繞敵人的法術,有一套完整的釋放規則,然而崔九陽如今卻隨心所欲,想放出幾條就是幾條,想捆在哪裡便捆在哪裡。
這金色光束也是如此,其實它的本來麵貌應當是一根根鋒利的靈力幻刃,足以穿透普通修士的護體靈光,然而崔九陽知道白刃刺不透敖闕那身堅硬的龍鱗,於是將白刃改作金鐵氣凝成的一道道金光。
這一道道金光來勢迅猛,敖闕眼見躲避不及,他冷哼一聲,甩手將夾住的三尺七遠遠扔了出去。
與此同時,他周身玄黑色的靈力暴漲,瞬間幻化出一柄九尺大戟,戟身紋路猙獰,帶著濃鬱的血腥氣。
這大戟前有龍口吐刃,後有龍尾定身,明晃晃的戟刃上寒氣陣陣,亮汪汪的鋒刃裡散發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敖闕單手持戟,不斷挑動戟尖,竟然將那些金光一一擋了回去。
然而他還是小看了崔九陽進入六極之後的施法速度,無數道密集的金光好似流星雨一般向他湧來,哪怕他的戟尖已經挑動出殘影,也無法將那些金光一一擊飛。
終於還是有一道金光漏網,狠狠打在了他左側腹部。
敖闕暗道不好,忙低頭去看被金光打到的地方,可那裡看上去毫髮無傷,甚至連擦破皮的痕跡都冇有。
那道金光打在身上,竟然毫無效果?
他鬆了一口氣,卻又覺得不對勁。
那金光裡夾雜著一股怪異的靈力,像是鑽進了龍鱗縫隙裡,有種說不出的不爽利。
然而此時崔九陽的法術卻產生了變化,先前隻是單一的金光射來,數量雖多卻並不複雜,如今卻開始花樣百出。
先是金光中夾雜著幾隻翩翩飛來的紙蝴蝶,看似人畜無害,可進入敖闕三丈範圍之內後,便陡然加速,瞬間變成一枚能深入石頭數寸的鋒利刀刃。
後來敖闕腳下開始密集長出青藤,那些青藤拚了命纏繞住他的腳踝,雖然他一掙便開,卻覺得青藤上也沾了同樣的怪異靈力。
再後來又憑空長出一棵合抱粗的大樹,將他裹進樹乾裡,他一戟將其劈碎後,又有拳頭大的隕石從天而降,甚至還有各種幻象不斷出現,全是他斷角上長出喇叭花、狗尾巴草、乃至蘑菇的樣子,氣得他怒吼連連。
這些法術絕大多數都被敖闕見招拆招,隻是很偶爾會有一兩道打在他身上,卻根本突破不了他的龍鱗。
他起初還嗤笑崔九陽在瞎折騰,可這些法術的數量實在太多,積累起來的威力也不容小覷,將他牢牢攔在了道尊頭頂的方寸之地,根本無法突破過去攻擊崔九陽。
再加上偶爾那柄鋒利異常的飛劍,會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襲,更是讓敖闕不敢騰空而起。
他這具受了天罰的軀體並不能真正騰雲駕霧,隻能憑藉肉身跳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但那樣的話,在空中便無法變換身形,容易給飛劍露出破綻。
被斬的龍角還隱隱作痛,敖闕不敢再大意,好幾次想衝過去,都因為忌憚飛劍而作罷。
逼得敖闕最終大吼一聲,吼聲震得天地變色,他將手中那杆長戟揮舞得密不透風,一道道充滿龍氣的靈力在戟身彙集,形成一團玄黑色的光球。
然後他將戟尾狠狠頓在地麵上,石台瞬間裂開蜘蛛網似的紋路,彙聚在大戟上的靈力朝四麵八方爆發,氣浪將崔九陽的所有法術全掀飛。
青藤被震碎,紙蝴蝶化為飛灰,連空氣都被震得扭曲起來。
崔九陽笑嘻嘻抱著手臂:“孽龍啊孽龍,吃了我這麼多記法術,你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嗎?”
敖闕冷哼一聲:“我還以為你有何等本事,冇想到打出了千道法術,於我卻好似風吹一般。
難道崔成壽冇教你點真本事嗎?”
他們兩人在此處說話,看上去雲淡風輕,但其實各自心裡都焦急得像火燒。
崔九陽眼角不斷瞟向遠處的黑色天幕,那裡的黑氣越來越濃,修羅的凶戾氣息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他心裡清楚,那幫鬼血修羅距離人間越來越近,很快就要突破邊界,到時候想再將他們攆出去,便是千難萬難。
而敖闕則瞥了一眼天幕的方向,也是大牙暗咬,他必須趁那些修羅冇有完全融合十萬信徒的時機,儘快解決崔九陽,才能從容去操縱聖女,用聖人之心大陣實現誠言的效果,將十萬修羅收歸麾下。
然而崔九陽畢竟新進六極,對境界的掌控還不熟練,一時之間拿敖闕冇辦法。
敖闕也是受過天罰,真龍之身不在,無法完全發揮實力,兩人一時之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不過此時崔九陽的勝麵卻大了一些,因為他先前打在敖闕身上的那些法術,當然不是白打的。
隻見崔九陽嘿嘿一笑,袍袖一揮,在儒聖的高山觀上現出一圈令旗來。
大衍令旗!
四十九杆小令旗,每杆令旗上都繡著不同的符文,金光閃爍,構成一個玄奧繁複的法陣。
龍族曆史悠長,對於陣法也頗有研究,敖闕一眼便看出這陣法的不簡單,雖然還未發動,但其氣機卻像一張無形的網,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陣法,但被鎖定氣機絕不是好事,敖闕連忙接連變換身形,殘影連閃,試圖擺脫大陣的鎖定。
然而詭異的是,他變換身形的瞬間,陣法確實會暫時失去目標,可隻要他一現身,那些令旗便輕輕搖擺,氣機再次精準的纏上他。
隻聽崔九陽的聲音帶著戲謔傳來:“孽龍,不用想辦法掙脫了,我打在你身上的那些法術還真能是白打的不成?
萬法隨心啊,既然破不開你的龍鱗,我便將那些法術全都化作印記禁製定在你身上。”
“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那些印記早已透過你的龍鱗,烙在你那一身龍骨上。
它們傷不到你,卻能讓你擺脫不掉我的陣法。”
敖闕臉色驟變,厲聲吼道:“你那是個什麼陣法?”
崔九陽也不看他,轉身躍下儒聖的頭頂,衣袂飄飄間像一隻青色的大鳥,遠遠朝那黑色天幕飛去,風中留下他一串壞笑:“如果當年你受的天罰是雷火之罰的話,那麼恭喜你,今天你要重溫一下了。”
敖闕猛然回頭,才見頭頂不知何時聚了一層厚厚的烏雲,烏雲裡紫色的雷電在翻滾,暗紅色的火光在隱隱跳動,雷火的威壓讓他渾身龍鱗都開始發麻。
這小子用亂七八糟的法術遮掩了佈陣時的靈力波動,讓他完全忽略了暗中的動作!
可是此時為時已晚,他隻能站在此處,目送崔九陽遠去,因為天上的火法雷雲已經將他牢牢鎖定,那股威壓重得讓他動彈不得,半步都無法離開道尊頭頂。
此時他已認出崔九陽布的是什麼陣法。
這乃是一套威力巨大的四九雷火滅頂大陣。
整個陣法佈置的目的隻有一個,便是模仿小四九天劫。
被這陣法困住的人,非得受那三十六道丙火天雷不可,要麼在雷火之下屍骨無存,要麼扛過去破陣而出。
這小子打的主意便是無論如何也要將自己困在此處,好方便他去處置那邊的修羅鬼獄。
此時說什麼都晚了,已經落入崔九陽的算計之中,這雷火是不扛也得扛了。
敖闕掌心一翻,掏出一尊金色的小塔祭在頭頂之上,塔身金光閃爍,籠罩住他周身,隨後又將大戟舉起,遙遙指向翻滾的雷雲,大喝道:“來吧!”
崔九陽雖然走得瀟灑,但他其實心急如焚,那天幕之中透出來的修羅氣息越來越濃鬱,他隻是遠遠掃上一眼,便覺得喉嚨發緊,胃裡翻江倒海。
那些鬼血修羅已經在修羅鬼獄中看到了人間的祭品,他們心中的興奮與饑渴,已經透過三界邊界。
一開始被天幕倒扣在其下的時候,這些信徒還以為是又有神蹟,其中一些特彆虔誠的還跪地高呼。
然而鬼血修羅的氣息一出現,他們便察覺到了不對。
哪怕是喜愛血食的野神,也不會流露出這般凶戾到令人通體發寒的氣息。
而在天幕扣下之後,那巨大陣法便將十萬惡鬼與十萬妖魂全都釋放在了天幕之中。
青麵獠牙的惡鬼與怪形怪狀的妖魂在天幕裡淩空飛舞,不時便有一個惡鬼從半空中衝下,爪子像鐮刀般撕開信徒的脖頸,大口吸吮噴濺的鮮血,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而那些妖魂則專挑年齡較小的信徒附身,藉著小孩的身子撲向身邊的親人,原本稚嫩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嚇得周圍的信徒尖叫著亂跑,卻無處可躲。
一時之間,這天幕之下,遭到淩辱的婦女倒在血泊中嗚咽,身首異處的男人橫屍在地,長出尖牙與利爪的小孩追著人撲咬,臉上透出死氣的老人蜷縮在角落髮抖,慘狀比比皆是。
而這樣混亂的場景,更是刺激了三界之外的鬼血修羅。
以他們生性之殘忍、**之濃烈,見到天幕中惡鬼食人、妖魔亂舞的景象,愈發興奮得嘶吼連連,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人間方向,爪子扒著邊界恨不得立刻衝進來。
崔九陽步入六極之後,便可以使用騰雲之術,隻不過這飛起來的速度比劍遁慢了不知多少,從齊道山到天幕之間,肉眼可見的距離,他卻足足飛了兩盞茶的時間纔到。
落在天幕之外,崔九陽細細感應,察覺到鬼血修羅還冇突破邊界來到人間,心中便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急忙忙用三尺七在天幕上劃出一道破口,邁入進去的瞬間,眼前的淒慘景象讓崔九陽不由得心中一顫。
進入天幕之中,未見其景,先聞其聲。
十萬人的哭喊慘叫,在天幕外一點聲音都冇有,進入天幕之後卻如山呼海嘯般湧來,每一聲都帶著絕望和痛苦。
聲音先入耳,隨後便是鼻腔嗅到的血腥氣。
那血腥氣濃烈得像實質,瞬間便頂上腦門,讓他忍不住捂住口鼻。
等到他掃視完天幕裡的淒慘情景,崔九陽不由得咬牙罵了一聲敖闕。
那孽龍所受的天罰到底是什麼,怎麼會心生如此深的怨氣,能想出將修羅鬼獄降臨世間的毒計?
這等人間至慘的景象,換做旁人彆說謀劃了,如今就在眼前,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可敖闕卻能數年籌謀,將其一步步實現。
他抬頭看向天幕頂端,那裡的黑氣翻湧得越來越劇烈,已經有一些鬼血修羅的猩紅眼睛從霧氣中透出來,死死盯著下方。
崔九陽不敢再耽誤,他手中寒光一閃,將水中淵從丹田中喚出。
這玲瓏水晶宮泛著淡淡的藍光,寶光四射,一看便知是不凡的法寶。
法寶之威畢竟玄奇,滿天飛舞的惡鬼與妖魂看到此處的寶光,嚇得發出尖叫,紛紛躲得遠遠的,瞬間給崔九陽騰出了一片空地。
然而崔九陽卻念動口訣,將這玲瓏水晶宮祭在當空,他引動至八極的氣息,注入水晶宮中,口中說道:“雖然我不知道怎麼破壞這個巨大的儀式,但不瞭解修羅鬼獄,我還不瞭解太爺嗎?”
“那十萬惡鬼經了他的手,自地府中借出來填海眼,怎麼可能身上會冇有至八極的標記?
打從地府借出來,這些惡鬼就姓崔了,太爺肯定冇想著還回去!”
崔九陽催動全身靈力,一股腦打入水中淵內,水晶宮上瞬間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散發出無邊吸力。
“其他的先不說,十萬惡鬼全都給我進宮!”
果不其然,水中淵的至八極氣息瀰漫開來,滿天飛舞的惡鬼身上,便有星星點點的光芒呼應亮起,那正是太爺留下的標記。
在崔九陽的神念中,每一個光點便是一個編號,隨著水中淵的召喚,那些惡鬼根本無法自持,一個個尖叫著被吸向水晶宮。
大批的惡鬼進入水中淵,天幕之外的鬼血修羅急得雙目赤紅,大聲吼叫起來,吼聲震得天幕都微微顫抖,無數兇殘的惡念透過天幕降臨在崔九陽身上,像刀斧加身一般淩厲。
崔九陽冷冷抬起眼,隔著天幕與那些鬼血修羅對視,好半晌,他呲出牙,嘴角彎出一個發狠的笑:“媽的,敢進來,小爺把你們腦袋都剁下來當球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