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圓月潭越近,空氣中的溫度便愈發低了下來。
一股沁骨的寒意瀰漫開來,彷彿連空氣都要凝結成冰。
崔九陽寒暑不侵,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皺眉,真切地感覺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
而李明月已經凍得嘴唇發白,身體不住輕輕哆嗦著,聲音都帶著顫音:“圓月潭以前……從來冇這麼冷過。”
崔九陽轉頭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其實你可以運轉靈力來禦寒。”
“隱身訣可以遮掩氣息波動,不必擔心被髮現。”
李明月聞言,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埋怨:“那你不早說?”
崔九陽嗬嗬一笑:“你也冇問啊。”
李明月不理他,運轉體內靈力抵禦寒意,臉色這才漸漸恢複了些血色。
崔九陽看著她逐漸鮮豔的嘴唇,若有所思……從來冇這麼冷過……
兩人抬頭看向前方的路,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圓月潭的外圍地帶。
這片區域頗為奇特,空地上佈滿了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石頭。
這些石頭,大的足有二層小樓那麼高,穩穩矗立,小的則散落在地,形成天然的鋪地碎石。
更有些石頭,上麵被人開鑿出了門窗的形狀,似乎有人在其中休息生活。
李明月指著旁邊一排明顯經過人工修整、帶著門窗和簡單裝飾的巨石,解釋道:“那些大石頭,都是被掏空了的,以前是作為迎客的門房使用。”
“很多來圓月潭求取月華露的訪客,在冇有得到之前,便暫時住在那裡等候。”
“月華露這東西,要在圓月潭中吸收月之精華,慢慢凝結才能形成。”
“平日裡的缺月之夜,一晚上也就能凝結出一滴。”
“初一十五的圓月之夜,情況好一些,能凝結出兩滴。”
“也就隻有每年八月十五中秋和正月十五元宵這兩天的子時,天地間月華最盛,才能凝結出三滴來。”
“所以啊,月華露極為珍貴,也不是誰來求都能得到的。”
“姥姥心腸好,從來不做那等趕客的惡事。”
“那些得不到月華露,又不願輕易離去的訪客,便在此住下,苦苦等待。”
崔九陽聞言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這麼珍貴?那我們從姥姥洞府出來的時候,也忘了找姥姥討要個十葫蘆八葫蘆的,帶出來喝一喝,補補身子。”
李明月翻的白眼更白了,冇好氣地說道:“你想得倒美!整個圓月潭一年收集的月華露,滿打滿算也不過兩葫蘆而已。”
“這兩葫蘆,分給我們這些弟子門人修行,便要去掉一葫蘆。”
“剩下的,姥姥自己還要喝掉半葫蘆。”
“後來,許是姥姥修為高深,月華露對她效果不再明顯,便將那半葫蘆省了下來。”
“那一整葫蘆便用來與上門求月華露的訪客交換所需的資源。”
“零零碎碎換些有用之物,最終一年能真正入庫儲存的月華露,也不知有冇有半葫蘆。”
“你倒好,口氣真大,張嘴就要個十葫蘆八葫蘆,當水喝嗎?”
崔九陽被懟得訕訕一笑,正準備再說些什麼,臉上的笑容卻突然一收。
他抬手指向左前方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碎石,沉聲道:“前麵那塊石頭上,氣息有些古怪!”
李明月被他突然的警覺嚇了一跳,當即屏住呼吸,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見隻是塊普通的石頭,才稍稍鬆了口氣,壓低聲音問道:“那……那氣息有什麼古怪?”
崔九陽冇有立刻回答,小心翼翼潛行到那塊石頭旁,蹲了下來。
他伸出右手,在那石頭粗糙的表麵輕輕摸了一把,指尖微微撚動。
隻見點點細碎的靈光,從他指尖緩緩飄散開來。
他眉頭緊鎖:“師姐,這石頭上有胡十七的氣息。”
李明月聞言,臉色一變,驚訝問道:“你確定?不會認錯嗎?”
崔九陽先是肯定的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疑惑的搖了搖頭:“我確定這氣息是胡十七冇錯。”
“不過……”他頓了頓,感應著指尖殘留的微弱波動,“……似乎那傢夥的狀態,不太對勁。”
崔九陽又在那石頭上摸了一把,指尖撚了幾撚,似乎想從中找出更多線索,語氣帶著幾分困惑:“他受傷了。”
“這石頭上,是他血跡滴落的殘留氣息。”
“然而,他的血……似乎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我明明能清晰的感應到這石頭上殘留的是狐狸血的氣息,可是你看,”他指著石頭表麵,“這石頭上卻乾乾淨淨,一點血跡也冇有留下。”
李明月連忙湊上前,瞪大眼睛仔細看著那塊石頭,甚至俯下身,仔細嗅了嗅,隨即點頭道:“冇錯,是有一股狐狸臊臭味。”
“而且……”她臉上露出困惑之色,“我感覺這氣息有些過於強盛了。”
“胡十七的修為,按理說應當比我高不了非常多。”
“為什麼我感應著這石頭上的氣息,卻有一種……一種難以望其項背的感覺呢?”
崔九陽深有同感的點點頭:“我也是有點這感覺。”
“當初我在長春城外碰見胡十七的時候,他的修為應當也就比當時的我高出一線而已。”
“在那之後,我又有突破,按說已經甩下他一截了。”
“然而此時感應到這塊石頭上的氣息,竟然還要比現在的我高出一線。”
“難道胡十七的修為,這段時間也精進得如此之快?”
“還是說……當時我是卡在四極門檻上,難道胡十七也恰好卡在某個門檻上,最近才突破?”
帶著這個疑問,崔九陽與李明月對視一眼,繼續小心翼翼往前潛行。
冇走幾步,他們又發現了一塊沾染著胡十七氣息的石頭。
與先前那塊一樣,上麵隻有淡淡的血液氣息殘留,卻看不到任何血跡。
兩人就這樣,一路循著胡十七若有若無的氣息,注意著周圍的動靜,朝著圓月潭靠近。
一直走到那片如鏡子般平靜的潭水邊,胡十七的氣息,就在這裡,徹底消失了,再也感應不到絲毫痕跡。
兩人站在潭邊,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崔九陽指著幽深潭水問道:“師姐,這圓月潭中,是能下去的嗎?”
李明月點頭,肯定道:“下去自然是可以下去的。”
“不然月華露從哪裡采出來呢?”
“在潭水下大約一百尺深的地方,有一道從潭壁上延伸出來的天然石梁。”
“在那石梁的中央,有一個淺淺的凹坑。”
“潭中凝結的月華露,便是一滴一滴,滴落在那石梁的凹坑內。”
“月華露不溶於水,能在凹坑內聚集。”
“以前,唯有姥姥的親傳弟子,才能潛到潭中那根石梁處,去取回凝結的月華露。”
“一百尺……可真夠深的。”崔九陽聞言,不由得咋舌。
先前聽李明月說圓月潭凝結月華露,他還以為是水麵反射月光,月華在潭麵上直接凝結呢,冇想到竟然是深藏在潭水之下。
李明月卻不以為意道:“一百尺就深了嗎?這圓月潭的潭底,到底有多深,我們誰也不知道。”
“早些年,我也曾潛入潭中去取月華露。”
“站在那石梁上,再往下看,起碼還能清晰地看到還有百尺之深。”
“然而再深一些,便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底是什麼樣子了,也感應不到任何東西。”
崔九陽驚訝道:“連姥姥也不知道有多深嗎?”
李明月點點頭:“姥姥最深下到過七百尺,那地方連光也照不進去,姥姥說底下隻是一片黑暗與垂直向下的石壁,而且十分陰寒。
不過那裡的靈氣卻濃了許多,甚至比得上五仙祖地。
所以姥姥經常潛到五六百尺的地方修煉。”
崔九陽便不懂了:“七百尺,姥姥那等修為才能到七百尺而已?”
李明月點頭:“你以為呢?在潭水中每下潛一尺,所遇到的阻力和壓力都會重上許多。
七百尺的地方,那阻力隻是想想我都覺得心驚。
剛纔我說隻有親傳弟子才能去取月華露,並不是說普通弟子不值得信任,而是普通弟子的修為根本到不了一百尺。”
崔九陽望著潭麵,好半晌冇有說話。
等他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潭水對麵小山坡上,那裡有扇緊閉的硃紅大門,問道:“那邊就是你們以前住的洞府嗎?”
李明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複雜的點點頭:“嗯,那裡喚作圓月洞天,是姥姥當初來到圓月潭後,親手開辟建造的。”
崔九陽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如墨一般深沉,散發著幽幽寒氣的潭水,沉吟道:“我們先去洞府看看。”
“將整個圓月潭周圍探查明白之後,再回來仔細研究這潭水。”
兩人當即隱匿著氣息,繞開潭邊,朝著那座圓月洞天潛行而去。
花費了足有一個多時辰的功夫,他們纔將圓月潭周圍大大小小的石室,連同那座主洞府圓月洞天,都仔仔細細探查了個清楚。
結果是,果然一個人也冇有。
那主洞府之中,當初姥姥帶著她們這些兔子精搬家時,顯然是搬得非常徹底,幾乎清空了所有東西,連鍋碗瓢盆這類日常用具也冇留下一個。
而且,從洞府內殘留下來的打鬥痕跡和多種不同的妖力波動來看,自她們搬走後,這圓月洞天中,應當是住進去過好幾波不同的妖魔。
顯然,那些妖魔之間也並不和睦,甚至在洞府中直接動手鬥法過。
由此看來,姥姥離開後,圓月潭確實經曆過一番激烈的爭奪。
隻不過,如今那些爭鬥的妖魔,又都去哪裡了呢?
為何整個圓月潭會變得如此死寂?
兩人帶著滿心的疑問,再次回到了胡十七氣息消失的潭邊。
李明月看著幽深冰冷的潭水,猶豫著問道:“我們……我們要潛入潭中去看看嗎?”
崔九陽冇有說話,隻是沉默著,緩緩點了點頭。
潭水是胡十七氣息消失的最後地點,無論如何,都必須下去一探究竟。
李明月又想了想,提出另一種可能性:“也許……也許他是從潭中出來的時候受了傷,然後一步一步,慢慢離開了圓月潭呢?”
崔九陽卻搖了搖頭,否定了她的猜測:“並非如此。”
“我們一路追蹤過來,你應該也感覺到了,越靠近潭邊的石頭,上麵胡十七的氣息便越是清晰濃鬱。”
“而且,剛纔我仔細感應過,這些石頭上的氣息……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自行消散……”
李明月更加疑惑了,追問道:“消散?”
崔九陽張開手心,手中正握著先前發現的第一塊帶有胡十七氣息的石頭,又從懷中掏出在潭邊撿到的最後一塊石頭,將兩塊石頭並排放在一起。
他對比著說道:“師姐,你仔細感應一下,可察覺到這兩塊石頭上氣息的區彆?”
李明月依言,凝神感應著兩塊石頭上的氣息,隨即點頭道:“果然如你所說,一塊石頭上的氣息淡了許多,另外一塊石頭上的氣息則相對濃鬱一些。”
“隻是這兩塊石頭上的氣息,都比我們剛發現它們的時候,淡薄了不少。”
“九陽,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崔九陽歎了口氣,神色凝重的說道:“因為胡十七身上的靈氣,此時正處於一種極度活躍的狀態!”
“這些石頭上殘留的血液氣息,之所以會消散得如此之快,正是因為他血液中蘊含的靈力過於活躍,導致氣息在飛速逸散,不斷被沖淡。”
李明月冰雪聰明,自然知道靈氣處於極度活躍狀態代表著什麼,她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問道:“你是說……胡十七他……他此時正在突破境界?
他不是應該突破成功了纔對嗎?不然氣息怎麼會如此之強?”
崔九陽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理論上,靈力如此劇烈波動,最有可能的便是在突破瓶頸。”
“但是,冇有人可以在身受重傷的情況下,還能進行突破。除非他不姓胡,而是姓崔,修煉的也是至八極。”
李明月徹底不懂了:“那……那他體內的靈氣,為什麼會處於這種活躍狀態呢?”
崔九陽也搖著頭,臉上寫滿了不解:“我也不知道。”
“而且,你不覺得這些靈氣的活躍程度,有些過於異常了嗎?”
“甚至,已經超出了活躍的範疇,隱隱有一種……像是在燃燒的感覺。”
李明月聞言,再次仔細感應著兩塊石頭上正在飛速消散的狐狸氣息,心中駭然。
崔九陽用“燃燒”這個詞來形容,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這石頭上的氣息,就好像是被人扔進了烈火中,上麵所有的痕跡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焚燒磨滅,飛速消散。
李明月不解搖頭道:“不對啊,如果說胡十七有手段能損傷姥姥的靈寶,那在這大興安嶺中,能傷到他的妖魔,應該也冇有幾個了。”
“而且,大多數應當都是五仙中的積年老妖纔有這個可能。”
“他們……他們又有什麼理由,去傷害胡十七這麼一個自家的後生晚輩呢?”
崔九陽繼續搖著頭,今天他遇到的想不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這種靈氣活躍狀態,即便是在太爺的見聞錄中,也未有記載。
崔九陽隱隱感覺到了極其危險的味道。
胡十七體內的靈氣,不僅僅是活躍,甚至帶著一種失控的狂暴氣息。
李明月冇有想的更深,但崔九陽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隻不過,這種推斷太過驚人,所以他一時間冇有說出口而已。
比突破境界時靈氣波動更劇烈、更狂暴的狀態……
那便隻剩下一種可能了——自爆!
胡十七不是處在突破的狀態,而是……一直處在自爆的邊緣!
此時的那隻狐狸,就好像一個已經被點燃了引信的炸彈,而且引信已經快要燒到儘頭,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爆炸!
崔九陽看著麵前幽深冰冷如同墨汁一般的潭水,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他盤膝坐下,雙手掐動法訣,運轉體內靈力,試圖以收集到的胡十七殘留在石頭上的微弱氣息為引,進行天機推演。
偏偏胡十七修煉的是天狐秘法,本就擅長隱匿天機,矇蔽因果,其本身的道行又不低。
崔九陽無論如何掐算,推演過程都如同陷入一團迷霧,根本無法得到任何清晰的天機。
不過,最終他還是從那片混沌的天機之中,得到了一個明確無比的結論——胡十七,就在眼前的這圓月潭中!
看來,今天這潭水,是非得下去一趟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