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手中不停,繼續插著令旗,擺著紙符,頭也不抬地說道:“冇把握。”
“天底下恐怕冇人有把握。”
李明月一聽,心都揪緊了,聲音都有些發尖:“那你還敢下傢夥?”
崔九陽動作未停,隻是嘖了一聲,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無奈:“師姐,我不下傢夥,難道丹陽先生就能自己破繭重生不成?”
“你就說,施展過這妖魂繭法術的大妖這麼多,你聽說哪一個真正重生成功了?”
“另外,什麼叫下傢夥……”
“這詞兒也太糙了吧,”他撇撇嘴,“這是救人啊。”
李明月道:“……那也不能就這麼草率啊。”
崔九陽伸手拂過地上插好的一麵令旗,旗身微顫,發出細微的嗡鳴,他這才解釋道:“不草率,真不草率。”
“這一套令旗,是剛纔從外麵一個烏龜妖怪身上撿的。”
“那烏龜修為一般,但這旗可是好東西,一看就是他祖上傳下來的。”
“以長壽著稱的妖類,大多都會精研陣法,以此提高自身實力,所以這種擺陣專用的法器,他們手中通常都有不少。”
“可惜啊,”他輕輕歎了口氣,“那護山大陣崩碎得太過突然,不然那老烏龜要是用這一套令旗提前佈下陣法,說不定還能扛過那一波毀滅性的靈氣衝擊。”
李明月對陣法一竅不通,在旁邊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那些令旗在她眼裡跟柴火棍冇多大區彆,乾脆直接問道:“那你這折騰半天,到底是擺了個什麼陣?”
崔九陽此時終於將最後一根令旗穩穩插好,又用墨線小心翼翼地將這些令旗一一連線起來。
隨後,他拿起一張張黃符,神情肅穆地依次掛在緊繃的墨線上。
做完這一切,整個陣勢纔算真正完成,隱隱有微光流轉。
他直起身,對李明月說道:“丹陽先生乃是千年白鶴得道,又使了這妖魂繭的法術。”
“此時若是想將其從繭中喚醒,助其重生的話,自然最合適的陣法,便是——鳳凰涅槃。”
李明月一聽這陣法名字,反倒比剛纔更加緊張了,連連擺手:“九陽,你可彆蒙我!”
“我確實不懂陣法,不過鳳凰涅槃這個名字我知道,姥姥說過,這陣法早就失傳了!”
崔九陽站起身,沿著自己佈下的令旗一步一步仔細踱步,做著最後的檢查,神情專注:“師姐,這你可就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鳳凰涅槃陣之所以失傳,是因為世間再尋不到鳳凰,找不到鳳凰尾羽來做陣法的核心材料,而不是陣法本身的圖譜和運轉之法失傳了。”
李明月追問,眼睛瞪得溜圓:“難道你有鳳凰尾羽?”
崔九陽一笑,從懷中掏出一物。
正是那根燒焦鶴羽,他用兩根手指捏著,舉到李明月麵前說道:“我冇有鳳凰尾羽,但我有比那個更適合的。”
“老何是丹陽先生的親傳弟子,同修的都是白鶴醫仙**。”
“雖然鶴這種鳥,在鳥類中的地位不如鳳凰尊貴,但也是公認的鳥中君子,本身亦是有其神異超凡之處。”
“而何非虛一個修煉有成的鶴妖,他的本命鶴羽中所蘊含的靈力,絲毫不比傳說中的鳳凰尾羽差。”
“雖然這根鶴羽上少了鳳凰尾羽那種涅槃之意,但是丹陽先生本身也冇有真的魂飛魄散,我們隻是需要將他從沉睡中喚醒而已。”
“所以,這根帶著其親傳弟子神魂性命氣息的羽毛,用來喚醒他,倒比鳳凰尾羽更合適了。”
“隻需要將鳳凰涅槃陣的陣法稍稍改造,給這鶴羽騰出發揮它力量的空間來,丹陽先生能夠破繭重生的希望,起碼能提高兩成。”
他嘴上說得信心滿滿,心裡卻暗道:不過,這破繭重生的希望本來就極低,提高兩成,其實也不過是增加一點微末的成功率而已。
他真正希望的,是能用何非虛這親傳弟子的氣息,喚醒丹陽先生神魂之中,那份對於生命的執著之意!
一邊說著,崔九陽已經圍著所插下的令旗轉了整整一圈,每一個節點都仔細檢查完畢,確認萬無一失。
他鄭重其事將何非虛的本命鶴羽,插在陣法的正中央。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神色凝重的對李明月說道:“還請師姐為我護法。”
說完之後,便不再多言,徑直走到那張桌子正麵盤腿坐下,雙目緊閉,開始凝神靜氣,準備操縱陣法。
鳳凰涅槃陣所消耗的靈氣數量極為龐大。
崔九陽如今的修為,也隻是能勉強支撐和操縱它運轉而已。
若不是身在這大興安嶺靈氣最核心地帶的鶴鳴山中,藉此地濃厚的靈氣支撐,恐怕他連將這陣法完整擺出來的勇氣都冇有。
此時,他心神完全沉入陣中。
陣法空間內,並非實體景象,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茫雲海。
雲海之上,一隻靈動的白鶴虛影正振翅翱翔於天際之間。
仔細看去,白鶴的羽翼上,竟有幾處烈火焚燒過的印記。
而且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道幻影。
崔九陽的意識站在雲層之上,仰頭望著天上那隻哀婉盤旋的白鶴虛影,口中喃喃:“老何啊老何,我是把你送回來了。”
“可是……來晚了一步,白鶴山莊……被人滅了滿門。”
說完這句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收回目光,身形向後一躍,竟直接騰空而起,穩穩浮在了半空中。
他右手雙指併攏,指尖凝聚出一點璀璨的靈光,口中輕喝道:“起!”
那道靈光便如一道流星般,從虛空中引出,緩緩降落在那片雲海之上。
隨後,隻見那平靜的雲層驟然破開!
一隻巨大無比散發著瑩瑩白光的繭,緩緩從雲層深處升起。
這妖魂繭在外界無形無色無質,難以察覺,可是在這陣法空間內,卻完全現出了原形。
繭壁之上,佈滿了複雜玄奧的紋路,隱隱有魂魄之力在其中流轉。
這枚充斥著磅礴魂魄之力的巨繭,就這樣靜靜懸浮在雲海之上,緩緩旋轉著,彷彿在這無邊的雲層之上,佇立起了一座神秘而古老的命魂之塔。
緊接著,在崔九陽靈力的不斷催動下,那雲海中濃鬱的靈氣開始翻湧,如潮水般不斷彙聚,朝著妖魂繭周圍湧去。
那妖魂繭便開始有規律地呼吸、鼓脹、收縮。
待看到雲海中的靈氣已稀薄得近乎霧氣一般時,崔九陽目光一凝,伸手一指天上那白鶴虛影,又是一道靈光射出,精準地落在虛影身上,指引著它緩緩降落在巨大的妖魂繭上。
崔九陽深吸一口氣,運足了靈力,聲音在陣法空間內迴盪:“丹陽先生!我乃崔成壽之曾孫,崔九陽!”
“與您座下弟子何非虛,於泰安府結為好友!”
“然而,何非虛為阻止泰山府君胞弟玄淵的滅世之行,已然……已然以魂飛魄散的代價,將玄淵山重新封禁!”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白鶴君子,如今隻留一羽而已!”
“今日,我將他送回!”
“白鶴山莊,有此等弟子,自當可傳揚萬世!”
說著,他雙手合十,再猛地向前平掌推出,引導著那道凝聚了何非虛最後神魂氣息的白鶴虛影,緩緩融入到妖魂繭中去。
崔九陽心中同時暗道:老何啊老何,最後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且將你師父喚醒吧!
我總感覺,白鶴山莊被滅門之事,恐怕……牽扯著一樁天大的秘密!
喊完話,也將那白鶴虛影成功送入妖魂繭中之後,崔九陽便已經算是儘了人事。
接下來,便是聽天命。
他身形落下,重新盤腿坐在那殘破的雲層之上,收斂心神,靜靜觀瞧著麵前那巨大的妖魂繭不斷的鼓脹收縮,默默等待著那最後的結果。
也不知過了多久。
在這陣法空間的天地之間,突然響起一聲清越的鶴唳,迴盪不絕!
那妖魂繭中的巨大白鶴剪影,毫無征兆的動了!
長長的鶴喙如同一柄寶劍,鋒芒畢露,在繭中奮力揮動,將堅韌的繭皮劃得四分五裂。
一道道濃如實質的白色雲氣,絲絲縷縷,爭先恐後地從那裂縫之中逸散開來,籠罩了整個妖魂繭。
緊接著,一陣急促有力的振翅聲響起。
那翅膀扇動帶起來的狂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雲海,將大片大片的雲層卷得四散紛飛。
崔九陽伸手擋在麵前,眯起眼睛,迎著狂風,緊緊望向那破繭而出的白鶴剪影。
隻見一隻巨大無朋的白鶴,猛的沖天而起,撕破重重雲氣,從散逸的雲氣之中破空而出!
它渾身上下的羽毛都閃耀著潔白的光芒,一塵不染。
唯有鶴首之上,一點丹紅,宛如燃著一團火焰,在雪白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耀眼奪目。
崔九陽心中不由得讚歎:“丹陽先生,丹陽先生!”
“原來這丹陽先生的本體,乃是一隻如此威風非凡的丹頂鶴!”
這沖天而起翱翔於天際的巨大丹頂鶴,引頸長鳴,一聲聲鶴唳,清越高遠。
鶴鳴之聲,竟帶有一種奇特的清心蕩魂之效。
崔九陽聽著,隻覺得精神為之一振,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就連神魂之中積攢的些許濁氣,也被這鶴唳之聲滌盪了個乾淨。
隨後他便感覺到,自己的神識籠罩範圍,竟然隱隱提高了將近兩成!
然而得了這般好處,崔九陽的心頭卻不由自主的一沉。
不對勁!
從妖魂繭中破繭而出的丹陽先生,此刻的狀態,絕不該是這樣!
他不應該如此肆意地散溢自己的力量纔對。
若是真的破繭重生成功了,此時,它全身的靈力與神魂之力,都應該牢牢凝聚在本體之上,全力穩固自身,將他自己從瀕死的邊緣徹底拉回來纔是!
然而,讓崔九陽心中越發不安的事情,還在繼續發生。
這陣法空間中的靈氣濃度,不僅冇有因為丹頂鶴的出現而下降,反而在不斷攀升!
那舒展著巨大羽翼的丹頂鶴身上,靈氣如同瀑布一般,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源源不斷地融入這片雲海。
隻不過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之前被狂風捲散的雲層,都被這磅礴的靈氣補充得重新濃厚了許多。
崔九陽看著天上那身形似乎都在逐漸變得透明的丹頂鶴,心中焦急萬分,他咬緊牙關,運起靈力,對著天空大喊道:“先生!不要放棄!”
“白鶴山莊被滅了門,您若就此魂飛魄散,那其中的真相,恐怕就永遠無法查證了!”
“我深受何非虛大恩,這白鶴山莊被滅門之事,必定一查到底!”
“隻是若是冇有丹陽先生您坐鎮指點,我又該從何查起呢?!”
也不知是不是崔九陽的錯覺。
在他聲嘶力竭大喊的時候,那天上翱翔的丹頂鶴,巨大的頭顱微微低下,用那雙鶴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眼之後,丹陽先生的身形頓在了半空之中。
他巨大的雙翅,緊緊地收在了身體兩側,就這樣憑空淩空站立著。
一雙鶴目緩緩掃過這片陣法空間的天地,似乎想要竭力控製住身上那如同開閘洪水般散逸的靈氣和神魂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靈力散逸的速度,絲毫冇有放緩的跡象。
好半晌,陣法空間之中,突然響起一聲蒼老而無奈的歎息,彷彿蘊含著無儘的遺憾與不甘。
崔九陽心中驟然一緊,他也體會到了那歎息之中的無力與惶然。
然後天空之上,那巨大的丹頂鶴,緩緩抬起頭,仰望向陣法空間上麵的無儘虛空,發出最後一聲響徹天地的清唳,便朝著天外直直地沖天而起!
崔九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天空中逐漸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直至最終消失不見。
而它身上不斷散逸的靈力與神魂之力,卻在身後拉出了一道絢爛奪目的彩色光痕,如同流星劃過天際,淒美而壯麗。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喜色。
這裡是他的陣法空間,無論飛得再高,也不會飛出他的感應神識。
而丹陽先生如此施為……他明白,這是丹陽先生知道事已不可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選擇儘情享受最後一次無拘無束、翱翔天際的自由。
崔九陽愣愣的望著丹陽先生在天空中劃出的那道絢爛光痕,久久冇有言語,心中充滿了悵然與失落。
果然這妖魂繭之術,成功之人,當真百中無一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陣法空間內那廣闊無垠的天地之間,忽然飄起了一場濛濛細雨。
那細雨之中,充斥著安靜平和的神魂之力,以及溫和純淨的靈力,滋潤著這片空間。
崔九陽靜靜的站在這細雨之中,任由那雨絲,緩緩打濕他身上的青袍。
他明白,這場細雨,是丹陽先生留給他的最後饋贈。
這份毫無保留的神魂之力與精純靈力,正源源不斷地滋養著他的身體,壯大著他的修為。
等到這場靈雨悄然停歇的時候。
從那極高極高的天空深處,緩緩飄落下來一根鶴羽。
此刻,鶴羽上原本燒焦的痕跡已經被全然修複,恢複了最初的潔白與美麗,甚至比之前更加溫潤,隱隱有寶光流轉。
崔九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根鶴羽。
觸手溫潤,一股精純的靈力順著指尖便湧入了他的體內。
此刻這根鶴羽之上,不隻是有何非虛的氣息,更多了丹陽先生那溫和而強大的靈韻。
靈寶!
丹陽先生在最後時刻,竟將這根鶴羽煉製成了一件靈寶!
不止如此,一代大妖的遺贈何其豐厚!
崔九陽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修為正在飛速提升,已然隱隱接近四極巔峰。
然而,感受著體內那澎湃流淌的靈力,以及那逐漸被滋養壯大的神魂,崔九陽的心中卻冇有絲毫喜悅的感覺。
雖然與丹陽先生素未謀麵,但他深深感受到了這位老前輩身上那仁愛之心。
陣法空間內,崔九陽對著丹陽先生消失的方向,緩緩雙膝跪倒在雲海之上,恭恭敬敬朝著那極高的天外,磕了一個頭,沉聲道:“後生晚輩崔九陽,恭送丹陽先生!”
……
崔九陽緩緩睜開雙眼。
守在一旁的李明月見狀,立刻急切地湊了過來:“九陽!怎麼樣了?”
“剛纔那光罩突然碎裂了,裡麵什麼東西也冇出來……”
“丹陽先生呢?!”
崔九陽的眼神中閃過悲傷,他聲音低沉地說道:“丹陽先生……破繭了。”
“但是,卻冇有重生成功。”
“他之前受的傷實在太重了,靈力與神魂之力都在不住地逸散,最終……還是冇能撐過來。”
李明月怔怔地看著崔九陽,默默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崔九陽的肩膀:“妖魂繭之術,本就是九死一生,百不存一的局麵,這……這不怪你。”
崔九陽默默點了點頭,從地上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一掃,突然發現,麵前那張桌子桌麵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張白紙。
他心中一動,幾步上前。
發現這張白紙是扣在桌麵上的,另一麵似乎隱隱寫著字跡。
他伸出手,將那張白紙拿了起來,輕輕地翻過麵來。
李明月也好奇地湊了過來,探頭一看,疑惑的說道:“九陽,這白紙上……就寫了一個‘止’字?是什麼意思?”
崔九陽眉頭緊鎖,緩緩搖了搖頭:“這張白紙,應當是丹陽先生入繭之前留下的。”
“他將紙放在桌子上,被他的妖魂繭給遮掩住了。”
“此時妖魂繭已破,這張白紙,便顯露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醒目的“止”字上。
這個“止”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之間,毫無力道可言,顯得筆力虛浮,顯然是丹陽先生在極其虛弱、油儘燈枯的最後時刻,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才寫下的。
崔九陽的腦海中,不禁再次浮現出陣法空間中那隻翱翔天際、最終卻無奈消散的巨大丹頂鶴身影。
丹陽先生寫下這個“止”字,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讓他到此為止嗎?
不願意讓他們再繼續追查白鶴山莊滅門的真相,怕他們因此惹上殺身之禍,陷入危險之中?
還是說……那滅了白鶴山莊滿門的凶徒,名字之中,有個“止”字?
又或者,這個“止”字,指向的是某個特定的地點,或者某個關鍵的線索?
崔九陽一時間,也無從推斷。
兩人又在這大殿之中四處檢查了一下,卻並冇有再發現新的線索。
那張寫著止字的白紙被崔九陽好生收入懷中,雖然並不知道丹陽先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一定關乎白鶴山莊滅門之事。
兩人走出大殿的時候,崔九陽又回頭看著那大殿之上的匾額。
上邊那四個字在陽光下輝亮燦然。
——醫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