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嘴上調笑,手中的動作卻毫不含糊。
九枚厭勝錢化作道道金光,悍然擊碎兩條冰龍,隨即如同天羅地網般,將這偽裝成薑小娥的兔妖團團圍困起來。
九枚銅錢在她周身上下翻飛,金光耀眼奪目,散發出淩厲無匹的鋒銳氣息,形成一道金色的囚籠,使得薑小娥寸步難行,一步也不敢輕易邁動。
卻見這女子柳眉倒豎,口中冷哼一聲:“難道就你法器多嗎?怕了你不成?”
隨即,她玉手一揚,從腕上摘下一串貝殼手鍊。
這手鍊乃是由十幾枚大小不一的貝殼串成,戴在手上時毫不起眼,如同尋常女子的飾物,此時被她摘下之後,卻驟然爆發出極為耀眼的靈光,顯然也是一件不俗的法器。
崔九陽感受著那串貝殼手鍊上傳來的澎湃靈力波動,心中也是有些驚訝。
看來這圓月潭的兔子精們確實家底豐厚,富得流油啊!
這貝殼手鍊散發的靈力波動相當強悍,幾乎可以抵得上自己這九枚厭勝錢了!
要知道,他這厭勝錢,可是從得月樓的藏寶室裡找出來的寶貝。
那可是玄淵再臨人間起家的地方,雖然不至於是他親自管理,但也足以說明裡麵東西的檔次絕對低不了。
崔九陽當即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將那麵小金鑼祭在身前,全神戒備。
薑小娥口中唸唸有詞,雙手結印,一道瀲灩的水光在她掌心逐漸凝聚成形,如同活物般流轉不定。
那水光輕輕一震,化作晶瑩剔透的一串水珠,落在貝殼手鍊之上。
“叮咚——叮咚”
清脆悅耳的水聲憑空響起,彷彿玉佩相擊。
隨後,手鍊中一枚通體漆黑的貝殼猛然暴漲,化作一麵巨大的龜甲般的盾牌,擋在她身前,撐住了九枚厭勝錢逐漸向內逼近的金色光牆。
緊接著,另一枚閃爍著紅光的貝殼從中飛出,如同離弦之箭,繞過金光的封鎖,瞬間飛到崔九陽的頭頂,淩空化作一個巨大的貝殼,口朝下罩住了他,不斷往下抖落著細如微塵的紅色沙礫。
崔九陽瞬間便嗅到一股極為刺鼻濃烈的硫磺氣息,心中頓時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先前看她所使的法術,無論是操控冰雪還是凝聚水光,都明顯是水屬。
然而此時這硫磺氣息瀰漫,分明是要使出火屬的法術,這是個什麼路數?
他當即左手暗中掐訣,原地留下一個假身,而真身則收斂了全身氣息,隱形逃走,悄無聲息的遠遠遁開。
四極境界之後,至八極功法中所記載的各種法術,他便能隨心所欲地自由組合變換,妙用無窮。
太爺稱這一境界為——萬法心生。
先前所使出的這一招,便是假死替身與隱身訣的組合,足以騙過絕大多數修士的耳目。
果然,崔九陽這邊剛剛在數丈外站穩身形,那薑小娥便毫不猶豫引動了那些紛紛揚揚灑下的赤紅砂粒!
“轟!”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一團刺目的豔紅色火球在原地猛然爆發開來,瞬間將崔九陽所留下的那道假身燒成了灰燼,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崔九陽心中一動,順勢操控,那原本包圍住薑小娥的九枚厭勝錢,彷彿瞬間失去了主人的操控一般,光芒黯淡,叮叮噹噹掉落在雪地上,金光收斂,看上去如同凡物。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倒是讓薑小娥徹底愣住了。
這姓崔的小子先前所表現出來的修為和手段,怎麼看也不像是能用這麼一把火就能輕易燒死的人啊!
難道……難道是姥姥看走眼了?
雖然她也不知道姥姥為什麼從最早設計大雪攔路時,就對這小子另眼相看,頗為忌憚,但薑小娥這次出來應付他,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也準備將自己壓箱底的真本事都拿出來,不敢有絲毫大意。
哪知道,這纔剛剛將護身法器掏出來,準備跟崔九陽好好鬥個雌雄,一較高下,那小子就這麼輕易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若是他就這點本事,可怎麼對得起老孃我先前的精心準備?
不隻是今天這場交手她上了心,甚至包括之前在那假狼牙屯子裡勾引崔九陽,那都是圓月潭一眾兔妖們精心安排好的,專門由她這潭中大師姐親自出馬,務必要拿下這小子。
雖然最後功敗垂成,但那也是因為不能暴露妖身,需要極力瞞過崔九陽的耳目,不敢全力使出魅惑之術的原因,並不代表她冇有按照姥姥的吩咐,小心謹慎地對待崔九陽。
今天出洞來之前,還被姥姥調笑,說她若是應付不來,莫要被那姓崔的小子抓去做了填房丫鬟。
這回可倒好,自己還冇怎麼發力呢,一把火就把那小子給燒歸西了?
就在薑小娥暗自揣摩之際,卻突然覺得自己的後腰被抵住了。
瞬間讓她渾身上下汗毛倒豎,一陣僵硬,不敢再有絲毫動彈。
卻聽得崔九陽那戲謔的聲音在她耳後幽幽響起,帶著幾分得意:“怎麼著,姐姐感受到我的大寶劍,便被嚇呆了嗎?”
薑小娥聽得崔九陽的聲音在自己身後響起,雖然此刻自己被人拿住了要害,處境堪憂,但心中卻不知怎的,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這小子冇真被一把火燒死。
不然,回去之後還不知姥姥是誇獎還是責罵。
她正要開口說些什麼,誰知那先前落在地上的九枚厭勝錢竟再次爆發出璀璨的金光,“唰”地一下全部飛了起來。
其中一枚瞬間貼在了她的眉心祖竅,另一枚則精準地印在了她的頭頂百會穴。
緊接著,膻中、曲池、關元……渾身上下各大主要穴位,都被這些銅錢牢牢貼住。
一股精純浩瀚的靈力從銅錢中湧出,瞬間便將她體內的妖力運轉完全鎮壓住,動彈不得分毫,如同被點了穴道的凡人。
卻聽得那鬆樹林子深處,傳來兩個小姑娘驚慌失措的驚叫聲:“哎呀,不好了!大師姐被那人抓住了!”
之後便是一陣雜亂急促、驚慌失措的跑路聲音,顯然是那兩個看門的小兔妖嚇得腳底抹油,跑回去報信了。
崔九陽晃盪著手中的斷劍劍柄,悠哉悠哉地繞到薑小娥身前,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調侃道:
“你們這看門的兩個小姑娘,雖然既不聰明也不伶俐,但見勢不妙跑得比誰都快,也不怕把門給看丟了,回頭被你們姥姥責罰。”
薑小娥被製住穴道,動彈不得,隻能用那雙美眸惡狠狠地瞪著崔九陽,彷彿要用目光將他淩遲處死一般。
崔九陽卻根本不去理會她那凶惡的目光:“哎呀,原來你還是這圓月潭裡的大師姐,身份倒是挺尊貴重要的嘛。
那這樣也好,我便有了現成的肉票。
帶著你,去跟你家那位姥姥好好談談,問問她,好好的圓月潭不住,跑到這荒郊野嶺來裝神弄鬼,到底是意欲何為?”
說話間,崔九陽隨手從懷中掏出兩張黃色的符紙,屈指一彈。
那兩道符紙落地化作兩個迷你的紙人,一左一右,如同扛麻袋一般,將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的薑小娥架了起來,跟在崔九陽身後,朝著那鬆樹林子深處走去。
那鬆樹林子其實並不深邃,隻是其中佈下了一些簡單的幻陣加以掩飾,所以從外麵看起來,才如同遮天蔽日、無邊無際的深山老林一般繁茂。
崔九陽自然一眼便識得這幻陣的解法,他腳步輕快,如同閒庭信步,隻在這林子中左踏右拐了幾下,便輕易地穿過了幻陣,來到一個隱秘的山洞門前。
這山洞一看便是天然形成,後來又經過人為精心修飾過的。
洞壁上有著明顯的挖掘和拓寬痕跡,連洞門都安裝了一扇頗為講究的硃紅色銅釘廣亮大門,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荒野之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透著幾分氣派。
崔九陽也不客氣,上前伸出手,“咣咣咣”咋響沉重的門環,扯開嗓子喊道:“裡麵的人聽著!我手裡可是抓了你們的大師姐做人質!
趕緊麻溜地開開門,出來投降!不然的話,我就買點青蘿蔔回家燉兔子肉吃了!”
喊完這幾句,崔九陽本打算喘幾口氣歇一歇,醞釀一下情緒,一會兒再繼續喊話施壓。
卻冇想到,那扇沉重的硃紅色大門,竟然無聲無息地朝裡開啟了。
門後是黑幽幽的山洞,一眼望不到底,隱約可見其中燃著火把與燈台的光芒,卻看不清內裡到底是個什麼景象。
隻聽得從洞穴深處,傳來一個帶著幾分貴氣與雍容的婦人聲音,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用青蘿蔔燉兔子,倒是地道的山東吃法。
既然有此雅興,你也不必回家去買青蘿蔔了,我這洞中恰好便有,你……可敢進來拿?”
崔九陽看著幽深黑暗、彷彿擇人而噬的洞穴,暗中在袖子裡捏了捏柳龍通所化的那條小蛇,示意他做好準備,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昂然不懼的神情,朗聲道:
“那有什麼不敢的?正好我也餓了,姥姥若是有誠意,就給我挑幾根大的,洗乾淨削削皮,再配上點作料!”
說完,他不再猶豫,大踏步進入山洞之中。
先前在外麵時,天光尚且明亮。
洞內卻一片昏暗,隻能隱約看到火把與燈台透出的光亮,看不真切裡麵的景象。
此時踏入洞中,崔九陽這才得以在火把與燈台搖曳的光影交錯間,看清那些閃爍的、一雙雙通紅的兔子眼。
這些兔子眼中放出的冷紅色光芒,像箭矢一般,密密麻麻紮在他身上,帶著徹骨的森然寒氣。
待它們的目光掃過抬著薑小娥的兩個符紙人時,紅光驟然變得更加熾烈,彷彿要燃燒起來,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再次狠狠刺向他。
崔九陽卻渾不在意,臉上甚至還掛著笑意。
他朝著黑暗中那些冰冷的兔子眼睛所在的方向,隨意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哎呀,真是不小心技高一籌。
這位姐姐兔失前蹄,隻好勞煩我這兩個符紙人扶著進來了。
各位,多有打擾,莫怪莫怪。”
洞中這些兔子,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許還會忌憚幾分。
如今他已踏入四極仙凡之彆,眼神掃過,這些兔妖的底細便已瞭然,自然也就不太放在眼裡了。
不過,隨著他不斷深入兔子洞,前方一股晦暗而深厚的氣息,正越來越近,如同實質般壓迫過來。
冇得說,那必然是圓月姥姥了。
隻是剛纔聽到的聲音,明明是個溫婉的婦人音色,怎麼會自稱“姥姥”呢?
崔九陽心中暗自嘀咕。
正想著,袖子中的柳龍通傳音入密:“主上,我已感應清楚,確實是圓月姥姥親至。”
柳龍通的聲音帶著凝重:“這倒是稀奇,一千八百年來,她不曾離開圓月潭一步,今日怎會到這兒來了?”
崔九陽不動聲色,繼續大步向前,彷彿未曾聽見。
但他全身的靈力已在經脈內如大河奔湧,蓄勢待發。
袖中的厭勝錢微微放出毫光,環繞著他的手腕緩緩轉動。
小銅鑼也懸浮在袖口邊緣,做好了隨時從各個方位抵擋攻擊的準備。
懷中的符咒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符紙摩擦聲。
渾身上下,已無一處不是戒備森嚴。
終於,走到洞穴深處,眼前豁然開朗。
此處不再是僅容幾人並行的緊窄通道,而是一片寬闊的空間。
洞頂高達十丈有餘,鐘乳石垂下,閃爍著微光。
整個空間前後更是有幾十丈寬闊,地麵相對平坦。
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巨大的貴妃榻。
這貴妃榻與尋常所見的小巧玲瓏、隻及半張床大小的不同。
它雖也是貴妃榻的造型,鋪著華貴的錦緞軟墊,但長寬卻足有幾丈,看上去竟像是一個搭起來的小型舞台。
而在這寬大的貴妃榻上,一隻體型堪比大象的巨大白毛兔子,正斜斜地躺在上麵。
它渾身的毛髮雪白蓬鬆,如同上好的羊絨,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兔子擺出一個標準的貴妃照鏡姿勢,一隻前腿優雅地支著兔頭,長長的耳朵隨意耷拉著,另一隻前腿搭在身側,微微垂下。
兩條修長的兔腿交疊在一起,姿態慵懶而嫵媚。
崔九陽隻在充氣城堡裡見過這麼大的兔子。
當時還曾想,給這麼大的玩意兒充氣,得費多少電啊!
如今,這麼巨大的兔妖活生生出現在眼前,他心裡想的卻是:這得多大的蘿蔔,才能燉得動這麼一鍋?
崔九陽上下打量著這隻巨兔,眼神中充滿了好奇。
巨兔也同時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打量著他。
那車燈般大小的兔眼,放出兩道深邃的紅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細掃過,最終聚焦在他臉上,帶著一絲審視。
隨後,巨兔輕輕吐了一口氣。
這口氣在洞穴中竟形成一股狂風,捲起地上的塵土礫石。
狂風呼嘯而來,卻好似長了眼睛一般,從崔九陽身前一分為二,繞過他,徑直吹向他身後的兩個符紙人。
符紙人瞬間被狂風捲得粉碎,化作飛灰飄散。
薑小娥失去了支撐,“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原本緊緊貼在她身上的厭勝錢,彷彿也經不住這陣狂風,紛紛從她身上脫落,騰空而起,飛回崔九陽懷中。
薑小娥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恨恨地瞪了崔九陽一眼,隨即自己走到貴妃榻邊,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施施然坐下,給巨兔輕輕揉起腿來。
然而,她的手甚至還不如兔爪的一根爪子大。
按揉在那粗如梁柱的兔腿上,看上去不像是揉腿,反倒像是在薅兔毛。
這場景,詭異中透著一絲滑稽。
崔九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又覺得在人家洞府裡這般笑實在不妥,顯得太過無禮。
連忙抬手捂住嘴,肩膀卻抑製不住地聳動起來。
那笑意一旦湧上來,便如決堤的洪水,怎麼也忍不住。
崔九陽滿腦子都是那個“我們受過專業訓練,一般不會笑,除非忍不住”的表情包,越是想憋,就越是想笑。
他就這麼捂著嘴,發出“噗嗤、嘿嘿嘿、噗嗤嗤”的古怪笑聲,在寂靜的洞穴中顯得格外突兀,笑了好半天。
等他終於止住笑時,眼角瞥見薑小娥的臉,已黑得如同鍋底,幾乎要滴出墨來。
看她眼中熊熊燃燒的怒火,若非礙於姥姥在場,怕是當即就要撲上來生撕了崔九陽。
那巨大的兔子臉上,卻帶著人性化的表情,真如一個慵懶的貴婦一般,對薑小娥的窘迫和崔九陽的失禮,似乎並不在意。
她先是用毛茸茸的前爪輕輕捂住那三瓣嘴,然後打了個哈欠,長長的兔耳朵也隨之抖了抖。
從貴妃榻上坐起身,龐大的身軀讓整個榻麵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她看著崔九陽,眼神中帶著一絲回憶,緩緩說道:“像,真像。”
“不過,比起他來,還是差了些。”
“當年他闖我圓月潭的時候,可不隻是唸叨著青蘿蔔燉兔子。”
“他是喊著要把我按在潭裡淹死呢。”
一邊說著,這大兔子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竟輕輕笑出聲來。
她的笑聲矜持而剋製,如同珠落玉盤,真有幾分大家族當家夫人的風範。
這種感覺出現在一隻巨大的兔子身上,顯得十分違和。
崔九陽聽完這幾句話,心中正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卻聽得大兔子又問道:“你姓崔?崔成壽……跟你是什麼關係?”
崔九陽抹了把臉,又是這個問題。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人問起了。
但每一次被問到時,他都覺得荒謬不已。
太爺當年到底惹下了多少仇家?怎麼一個個都讓自己碰上了?
不過,崔九陽自然也不會隱瞞。
他做好萬全準備,體內靈力再次運轉起來,沉聲回答道:“他是我太爺,我叫崔九陽。”
下一秒,一股冰冷如霜的殺氣,瞬間如泰山壓頂般狠狠壓在崔九陽身上。
那殺氣徹骨寒冷,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僅憑氣勢,便讓崔九陽心中一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大兔子的聲音,比這殺氣還要寒上三分,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憤怒!
“你說什麼?他娶妻生子了?!”
問出這句話之後,大兔子似乎又猛然反應過來什麼,兔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那冰凍三尺般的殺氣驟然收回,彷彿從未出現過。
她低下頭,自言自語道:“不對,時間對不上。”
“你喊他太爺……這纔過去冇多少年,怎麼都能有了曾孫呢?”
“就算是兒子,也應該長不了這麼大。”
說到這裡的時候,這大兔子還有些害羞,眨巴眨巴眼:“哎呀,險些誤會他了……”
崔九陽聽著這番話,心中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看著眼前這隻巨大的白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看來,搞不好自己要喊眼前這隻大兔子一聲……太…奶?
他這回不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