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車隊裡的大傢夥都齊心協力清理路上的積雪和斷枝樹冠,
但到小腿厚的積雪,一腳踩下去便是深深的雪窩,再加上身上裡三層外三層裹得跟熊瞎子一樣臃腫的冬衣,極大地束縛了動作,漢子們的清理效率大打折扣。
最終,車隊果然冇能按照預定的時間抵達狼牙屯子。
而天空中的雪卻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
甚至到了黃昏時分,呼嘯的北風也卷地而起。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冰冷的雪片,狠狠抽打在人臉上,那滋味,就像是被鋒利的小刀片一下下劃拉著,生疼。
牛二敢不愧是常年在這條冰雪線路上奔波的老把式,經驗老道。
他當機立斷,放棄了繼續趕路的打算,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很快找到了一處背風的斷崖下麵,揚聲安排所有人立刻安營紮寨。
安營紮寨,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形容詞,而是一場與時間賽跑,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力、緊鑼密鼓行動起來的建設工程。
崔九陽也是第一次親眼見識這樣大規模的野外紮營,以前倒是隻在電視劇裡見過類似的場景。
不過電視裡往往是將軍大手一揮,喊一聲紮營,然後便是鏡頭一轉,篝火熊熊,士兵們已安然擠在帳篷裡熟睡。
而今天,他才總算真切地見識到了,一個能夠抵禦嚴寒和野獸的嚴密營寨,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構建而成的。
除去先前牛二敢憑經驗找到的這斷崖外,結寨的第一步,便是要將所有車輛巧妙地圍成一道堅實的城牆。
車隊背靠斷崖下冰冷陡峭的石壁,形成天然的屏障,其餘三麵則由一輛輛大車首尾緊密相連,勾勒出一個相對規則的圈子。
然後漢子們迅速搬來木塊,將所有車輪的前後都死死楔住,防止車輛在光滑的冰雪地麵上滑動移位。
車轅統一放下之後,又用橫杆整齊地支起來,不允許向內伸出,以免在夜裡不慎絆倒人畜。
緊接著,所有漢子一齊動手,優先選用那些不怕濕水、不怕被雪埋壓的貨物,從車上卸下來,仔細地堵在車輛之間露出的縫隙裡,力求將這道由大車組成的城牆圍得嚴嚴實實,不留會灌風或鑽進野獸的缺口。
此時,所有的牲口都已經解下了套具,被妥善安置在這個由大車圍成的圈子裡麵,免受風雪直接侵襲。
漢子們又從各自的車上卸下麻袋片或者厚實氈片製成的馬衣、騾衣,細心地給每一頭牲口包裹起來,重點保護好腹部和背部,以免在寒冷的夜裡受凍。
之後,再由隊裡經驗最豐富的幾個老把式們,拿著豆料和鹽磚,引導著牲口們排成整齊的隊形,在大車圈內又形成一個緊密的內圈。
這些牲口被安排得屁股朝外,頭朝內,這樣一來,它們既能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抵禦外圍的寒氣,同時也能為最內圈的宿營人員再擋去一部分風雪的威力。
安排好大車的防禦圈和牲口的內圈之後,這個圈子中心剩餘的空地,便開始支起一頂頂寬大的布帳子,帳子底下則鋪上事先準備好的厚厚的乾草,隔絕地麵的寒氣。
至於在乾草上麵鋪什麼,車隊便不再統一管了,全憑個人各顯神通,拿出自己的家當。
有人能從包裹裡抽出一條雖然破舊但還算厚實的褥子來,
有人能拿出一張毛茸茸的狗皮鋪在身下,
當然,最不濟的,也得從車上拿出一卷粗糙的草簾子來鋪上,
不然隻直接睡在稻草上,離冰冷的地麵太近,夜晚的寒氣侵入骨髓,第二天便起不來了。
當大家開始在厚厚的稻草上鋪設自己的地鋪時,崔九陽注意到他們每個人在鋪開自己的鋪蓋時,都下意識地儘量往旁邊的人身邊挨近,最終形成的效果便是所有人都緊密地擠在一起,幾乎冇有空隙。
崔九陽的車把式海東大哥,見他饒有興致地觀察著,便主動開口解釋道:“崔先生,這是咱們在外跑大車隊的人夜裡紮營的老習慣了。
大傢夥兒緊緊擠在一起睡覺,互相用體溫取暖,晚上便能暖和不少。
這事兒啊,還有個專門的名字,叫做擠摞摞。”
崔九陽看著密密麻麻的地鋪,在腦海裡設想了一下晚上大家像是歸巢的蜜蜂一樣擠在一起睡覺的模樣,再聯想到“擠摞摞”這三個字樸素又形象的說法,不由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海東大哥見崔九陽笑了,也跟著憨憨地笑了一聲,又說道:“崔先生夜裡不用擠摞摞,你那馬車寬敞,足夠睡下了。
一會兒大家的床鋪安頓好了,便會在旁邊生起篝火,這篝火整夜都不會熄滅,你將馬車停在篝火邊上,晚上睡的也會踏實些。”
崔九陽聽了,既冇有明確答應,也冇有推辭,隻是隨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又投向了漢子們仍在忙碌的安營紮寨過程,顯得若有所思。
等到所有人的地鋪都基本搭建妥當之後,牛二敢拿著他那根平日裡趕車用的大長鞭,在這營地中仔細巡視了一圈,最終選定了兩個背風且相對安全的地方,用鞭杆在地上畫了兩個大大的圓圈。
然後,便立刻有幾個手腳麻利的年輕後生搬來一些大小不一的石頭,在這兩個圓圈上迅速圍築起了兩個簡易的火塘。
這兩個火塘圍得頗為寬大,等到往火塘裡麵添柴的時候,那幾個負責生火的年輕後生也十分大方,將乾柴和引火之物往裡麵堆了個滿滿登登。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夜幕降臨之時,兩個火塘便被同時點燃了。
跳躍的火焰“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瞬間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和寒意,將營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此時,先前負責做飯的那兩個掌勺老漢又湊到了火塘邊,支起了大鍋,開始燒水準備晚飯。
晚上這頓飯,依舊是簡單的亂燉。
而且在炒製的時候,掌勺的老漢大概是考慮到這漫漫長夜天寒地凍,必須讓大家肚子裡有點油水才能扛得住寒冷和疲憊,於是特意多放了兩勺亮汪汪的豬油,使得鍋裡的菜肴香氣更加濃鬱誘人。
崔九陽也端著一個粗瓷海碗,手裡拿著一個硬邦邦的饃饃,和其他人一樣,隨意地蹲在人群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冇能按照預定的計劃抵達屯子中過夜,反而要在這荒郊野嶺的冰天雪地裡露營,這也算出了意外,此時大車隊的漢子們個個都顯得十分安靜,氣氛有些沉悶。
大家因為饑餓,個個都吃得狼吞虎嚥,很少有人說話,營地中除了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便是偶爾有人喝湯時發出的“吸溜吸溜”聲。
不過,其實碗裡能供喝的湯也並不多,畢竟大部分湯汁都被用來泡那些乾硬的乾糧了。
每個人都沉默著快速吃飯,偶爾有人抬起頭來,憂心忡忡地望一眼外麵依舊下個不停的漫天大雪,眼睛便會又多出一份沉重和憂慮。
這大車隊之內,恐怕除了崔九陽這個初次體驗這種生活的“外人”,其他所有人都冇有什麼夜宿露營的新鮮感可言。
他們都清楚地知道,關外天寒地凍的冬天,又遇上了這樣的大雪,在這荒郊野外過夜,潛藏著多少危險。
說句聽起來有些誇張,但實際上卻毫不為過的話——這樣的寒夜裡,氣溫低到甚至都不支援人脫褲子去拉屎,因為很快就能把屁股凍得失去知覺。
更何況這荒郊野外的深山老林裡,可是有狼群出冇的。
冬天的餓狼,那可是餓的眼睛都發綠,若是晚上被它們聞到氣味圍過來,再驚了圈內的牲口,那麻煩可就真的大了。
當大家都差不多吃完晚飯的時候,牛二敢放下手裡的碗筷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開始點著人名,安排晚上守夜的值勤。
這守夜的安排,可與崔九陽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大相徑庭。
電視劇裡往往隻安排兩個人,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結果還常常因為守夜人打瞌睡而導致整個團隊全軍覆冇。
牛二敢的安排則要嚴密得多,他將眾人分成六個人一組,總共分成了四組,輪流守夜。
崔九陽在旁邊端著還冇吃完的碗,安靜地聽著他給那幾個被點到名的年輕後生訓話。
“六個人一組的意思是,”牛二敢的聲音洪亮而嚴肅,“留下四個人,每兩個人負責守一個火塘,保證火不滅,並且留意周圍動靜。
另外兩個人,便在咱們這營地裡不間斷地轉圈子巡邏。
轉這一圈,可不是讓你們隻邁著腿隨便走走路就完事兒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看看牲口們是不是都安分。
再看看大車之間的縫隙有冇有被山裡的什麼動物給拱開。
特彆是要是有帳子裡的兄弟出來解手,務必跟著,不能讓他單獨行動。”
“兩個人繞完一圈,便回來接替另外兩個守火塘的兄弟,讓他們倆再出去逛第二圈。
第二圈逛完了,再回來接替,讓最後那倆人再出去轉。
如此交替,要時刻保證至少有兩個人在營地內巡邏,不能有空當。
每組轉四十五圈,轉夠了就去喊下一組。”
“記住了,咱們誰也不能偷奸耍滑,巡邏的一定要好好仔細地看,不能走馬觀花。
守火塘的也要勤快點添柴,瞪大了眼睛少打盹。
咱們這一營地人的安全,今晚就交到你們手上了!”
“第四組的幾個小子,”牛二敢又特彆叮囑最後一組,“你們這一組轉不到四十五圈的時候,天應該就亮了。
天亮了也就不用再轉了,直接去喊醒兩個做飯的老哥,你們就給他們幫忙一起準備早飯。
對了,記得一定要提前喊醒我!”
訓話完畢,眾人便各自散去,開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這洗碗的過程,其實也簡單得很。
這些粗瓷碗原本就被他們舔得乾乾淨淨,幾乎看不見一點油星,此時隻需要抓一把乾淨的雪在碗裡隨便搓搓,算是初步清潔,之後再抓一把新雪再仔細搓一遍,最後用乾燥的稻草將碗裡殘餘的雪擦乾,碗便乾乾淨淨,可以收起來了。
崔九陽也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有樣學樣地清洗了自己的碗。
隨後他便獨自一人鑽進了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裡麵,盤膝坐好,開始運轉周天,修煉起來。
不過,他卻刻意收斂了全身的氣息,如同一塊普通的石頭,同時始終留著一分心神,留意著外麵營地的動靜,不敢完全入定。
今天路上那突如其來的倒樹封路,表麵上看似乎是因為雪下得太大,積雪壓斷了樹枝所致,但崔九陽卻從中觀察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痕跡,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雖然他還不太確定那些東西故意製造麻煩,拖延大車隊行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非是閒得皮疼冇事乾,跟人開這種惡劣玩笑,背後肯定是有些什麼目的。
所以,他總要暗自戒備。
一開始的時候,和衣而臥擠在一起準備睡覺的漢子們,還有零星的幾句低語交談聲傳出來,但漸漸地,隨著疲憊感的襲來,便有人開始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冇過多一會兒,整個營地便徹底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眾人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以及外麵風雪呼嘯的聲音。
畢竟趕了一整天的路,又經曆了清理道路的額外勞累,大家都已是精疲力儘,而明天,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所以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趕緊睡一覺,養精蓄銳纔是正道。
夜風在斷崖外呼嘯盤旋,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雖然營地紮在斷崖壁下,又有大車和牲口在外圍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但縱然如此,中心宿營區域上方的大帳子還是被風吹得“嘩啦嘩啦”作響。
負責值守的後生們,不得不時不時起身,搬來一些沉重的石頭,去壓住帳子被風吹得掀起來的邊角,但效果似乎並不十分顯著,那嘩啦聲隻是變成了更加厚重沉悶的布帛繃緊拉扯的聲音。
後生們冇有人偷懶,嚴格按照牛二敢的吩咐,兩人一組,一圈接一圈地巡邏著。
偶爾在交接輪換的時候,會壓低聲音交談幾句,然後另外兩個人便又沉默著,頂風冒雪,走進了茫茫的夜色之中,隻留下“咯吱咯吱”踩在積雪上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營地中緩緩移動。
崔九陽從入定中緩緩醒來,聽著營地中巡邏人員踩在雪地上的聲響,心中在感受著營地中安寧的同時,也生出了一些疑惑:怎麼那些東西,到現在還冇來呢?
他們既然費了那麼大的勁故意拖延大車隊的行程,讓隊伍無法按時抵達安全的屯子,難道不就是為了選擇在這樣風雪交加的夜晚,對他們做些什麼嗎?
為什麼這都已經是下半夜了,營地周圍卻依舊平靜,他們還是冇有任何動靜?
這麼想著,崔九陽乾脆便從馬車上推開門簾,走了下去。
他的馬車本來就停在其中一個火塘的旁邊,離得很近。
他這邊剛一掀開厚厚的棉簾子,守著火塘的兩個年輕後生便立刻站起身看了過來。
崔九陽朝他們友善地笑了笑,點了點頭,並冇有說話,便走到火塘邊,與他們一同坐了下來,默默取暖。
這兩個負責守夜的後生也頗為有趣,大概是守夜無聊,他們正用削尖的樹枝,各自串了幾個饃饃,放在火塘邊上慢慢烤著,看來這便是他們為自己準備的夜宵了。
無需崔九陽開口詢問,也無需任何客套的話語,其中一個看起來更年長一些的後生,熟練地從火塘邊摘下一個已經被烤得滾燙,表麵染上了一層誘人焦糖色的饃饃,小心地遞給了崔九陽。
崔九陽還冇有伸手接過來的時候,一股濃鬱誘人的烘烤過後的麥香味便已經霸道地鑽入了鼻孔,那香味混合著炭火的焦香,讓原本並不覺得餓的他,瞬間便感到肚子裡咕嚕一聲,食慾被勾了起來。
炙熱的火焰早已給這平凡的饃饃鍍上了一身香脆的硬殼,崔九陽接過來,稍微吹了吹熱氣,然後用力一掰。
“哢哢叉叉”……一連串清脆悅耳的脆殼碎裂聲立刻響起,光是聽著這聲音,就讓人忍不住想象,那焦脆的外殼在口中嚼碎時,將會發出多麼美妙的口感。
而饅頭內部,經過炭火的烘烤之後,變得頗有韌勁,嚼在嘴裡,帶著一股天然的、淡淡的麥香味,還泛著一絲絲甜味。
這種樸實的甜味和麥香,再伴隨著外層烘烤過的焦香,竟然讓崔九陽恍惚間有種在吃記憶裡披薩餅邊的錯覺。
之後,崔九陽便再冇有回到馬車上去,而是就在這溫暖的火塘邊坐了一夜。
他收斂了全部的氣息,將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人,確認無論是什麼東西,也無法感應到這車隊中竟然還隱藏著一個修行者。
然而,他如同守株待兔般等了大半夜,他預料中的兔子,卻始終冇有出現。
一夜風雪,悄然流逝。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