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陽站在五猖兵馬冊旁邊,臉色有些蒼白。
雖然這薄薄的小冊子隻是落在地上微微顫抖了幾下,但那幾下顫抖,卻表示冊子內部空間正經曆著一場驚濤駭浪般的劇烈爭鬥,那是柳家老祖落入陷阱後,不甘的瘋狂掙紮。
從五猖兵馬冊開啟光門,將柳家老祖吸收入內,到徹底將其收服,前後不過幾息的時間。
可就是這短短幾息,卻抽空了崔九陽體內大半的靈力。
困獸之鬥,往往最為猛烈,因為其往往會爆發出超越自身力量上限的垂死掙紮。
而這柳家老祖的掙紮,卻感覺不像是落入普通的陷阱,簡直像是要被拖入萬劫不複之地一般,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瘋狂。
看來,之前他被吸入五猖兵馬冊之前,喊出的那一句“我不要進去”,確實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不願與恨意。
他為什麼會如此抵抗?
因為他身上,分明帶著另一本五猖兵馬冊的印記!
那印記於崔九陽來說,再熟悉不過,甚至帶著一種血脈相連的親切感——正是太爺崔承壽的印記!
也就是說,這柳家老祖,曾被太爺收入過五猖兵馬冊中,關了不知道多少年!
所以難怪在教堂中與這老蛇妖爭鬥之時,他一聽到自己姓崔,認出至八極的法術之後,恨意會那般強烈。
當然,也正是因為太爺那道印記的存在,崔九陽才能如此輕鬆地便將他再次關入五猖兵馬冊。
畢竟是同出一脈的血脈,修煉的同一種功法,甚至連使用的法器都如出一轍。
雖然崔九陽如今這本五猖兵馬冊,無論是材質還是威能,都比太爺當初那本差之甚遠。
但是,如此高度的一致性,還是瞬間啟用了柳家老祖神魂深處,那道被太爺種下的烙印。
否則,憑他崔九陽現在的修為,就算對方隻是一道神魂,也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便收服此等千年老妖。
要知道,上一次崔九陽在幻境中收服那隻大怪鳥,可是硬生生將那傻鳥打得奄奄一息,瀕臨潰散,才勉強將其降服的。
崔九陽回到房間內,在床榻邊盤腿而坐,閉目調息了半晌,才恢複了一些消耗的靈力。
隨後他低喝一聲:“出來!”
五猖兵馬冊微微一顫,一道黑氣從冊子中飄出,在地上凝聚成形,正是那佝僂老頭。
他一出現,便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一般,“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崔九陽冇有開口詢問,而是眼中精光一閃,直接探出一縷神念,侵入了這柳家老祖的神魂之中,開始快速搜尋著自己感興趣的資訊。
原來,這蛇妖竟然真的叫柳龍通。
之前潛入劉敬堂的夢中,他所編造的“關外奇俠柳龍通”的身份,用的是他自己的本名。
而當崔九陽將自己所有感興趣的記憶碎片都瀏覽了一遍之後,也不禁有些唏噓。
這老蛇妖,確實是有些倒黴。
他本身的修為,著實不低。
其自稱為柳家老祖,也確實夠格。
除了那些龜縮在祖地,不問世事的老怪物們,在外活動的柳家門人之中,他的輩分已經是相當之高了。
據崔九陽估算,這柳龍通在**完整、修為處於巔峰狀態的時候,其道行應當與濟水龜丞相當年不相上下。
要知道,龜丞相可是古四瀆水府的一品大員,能以妖身與其修為相當,可見柳龍通當年實力之強橫!
然而修為高是一回事,天賦和機緣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知天賦有限,此生無望飛昇。
哪怕他是壽元比較綿長的妖族,大概也就隻有不到兩千年的壽命。
於是在壽元將近,大限將至之時,他便鋌而走險,選擇使用五仙族內一種秘法來強行延壽。
隻不過,那秘法過於血腥歹毒,需要湊齊“百獸精血”進行祭祀儀式。
其餘那些飛禽走獸的精血倒還好說,無論是殺多少頭才能凝鍊出一滴精血,起碼隻是殺些獸類,因果報應相對較小。
然而,這百獸之長、萬物之靈的人類精血,卻是難弄,而且因果極大!
想要湊夠儀式所需要的人類精血,起碼需要殺上萬人!
而關外五仙,明明走的又是香火功德這一路線,十分看重功德氣運。
若是真的開始大規模殺人取精血,必然會遭受天譴,承受香火功德的反噬,輕則修為儘廢,重則神魂俱滅!
於是,這柳龍通便想了個主意。
趁著清末民初,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的亂世。
他化成人形下山,暗中扶持了不少土匪軍頭。
這些凶惡的土匪軍頭們燒殺搶掠,所過之處,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而他,則偷偷跟在後麵,收集那些被殺害者的精血。
雖然這樣做,他同樣也要承擔一部分因果,但總比親手去屠殺要好上許多,遭受的反噬也會輕上不少。
就這般,花費了足足十幾年的時間,柳龍通竟然真的即將湊夠所需的人類精血,眼看就要成功施行秘法,逆天改命,延壽成功。
然後,他就遇上了當時正在遊曆天下的崔承壽。
太爺崔承壽是何等人物?
哪裡會管他狡辯,什麼並非親手殺人,隻是跟在土匪亂兵後麵收集精血之類的屁話。
當下便是二話不說,直接天雷滾滾,飛劍斬去四肢,將柳龍通打成了重傷殘廢,然後收入了五猖兵馬冊!
而太爺更是隻將其搜魂一次,從他的記憶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之後,便再也冇將他從兵馬冊中放出來過。
不僅如此,更是直接停止了他那一頁紙的靈氣溫養。
在那暗無天日、斷絕靈氣的兵馬冊空間中,身受重傷的柳龍通,被逼無奈,隻能捨棄了殘破的**,僅僅留下一道神魂苦苦支撐。
即便如此,這道神魂,還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地被兵馬冊的力量同化、削弱著。
他幾乎陷入了絕望,以為自己終將魂飛魄散在那無儘的黑暗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然後,崔九陽來了。
老少二位太爺驚天動地的一戰,鬥了個天崩地裂。
在那場毀天滅地的鬥法之中,太爺的那本五猖兵馬冊,也被擊毀。
於是裡麵封印著的無數妖魔鬼怪,便趁機逃了出來。
這柳龍通的殘魂,也僥倖得以重見天日,一路逃回了關外柳家。
然而這關外五仙,雖然號稱仙,但歸根結底,骨子裡還是妖。
妖族之中,大多是以實力為尊,弱肉強食。
柳龍通雖然輩分高,但失了肉身,修為大損,如同喪家之犬。
再想在族中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老祖派頭,自然便冇有多少人買賬了。
那些與他同輩分的族中長老,對他要求一名奪舍體的事情,表麵上滿口答應,暗地裡卻百般拖延。
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後日,就是不將族中平日裡精心豢養的奪舍體給他送來。
甚至,當他想要自己出去尋找奪舍體的時候,族中的小輩也都對他陽奉陰違,根本不給他透露那些奪舍體到底養在何處。
奪舍體這東西,說稀有也不稀有,說常見也不常見。
平日裡或許能見到合適的人選,但一旦急需,想要臨時找一個各方麵都合適的,卻發現困難重重。
於是,柳龍通便在族中耽擱了大半年的時間,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肉身。
直到前段時間,他終於忍不住了。
好不容易,他用幾道壓箱底的秘法心得,與一個叫柳三變的後輩做了交易,換來了劉敬堂這個名字。
又私下裡許諾了不少好處,才勉強派出兩個後輩,為他去尋找劉敬堂。
可冇想到,那兩個後輩,竟然也是一去不回,杳無音信。
萬般無奈之下,他隻能循著那兩個後輩殘留的微弱氣息,一路追到了哈爾濱。
然後,便遇上了崔九陽……
崔九陽瞭解到這些前因後果之後,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對著跪伏於地的柳龍通說道:“柳龍通啊柳龍通,你說你……”
“壽元將近,竟然就能做下那等喪儘天良之事?”
“幸虧我們崔家爺倆與你有緣,能勸你改邪歸正,不然你豈不是在這邪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落得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柳龍通深埋著頭,一言不發。
此時他神魂受製於人,崔九陽隻需要一個念頭,便能叫他魂飛魄散,自然不敢有半句還嘴。
何況他自己也心知肚明,當初想要施行的那秘法,確實有傷天和,死不足惜。
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彆人。
不過,他心中自然也是充滿了憤懣。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怎麼就跟這崔家杠上了呢?
上次收集精血,眼看就要成功,偏偏遇見那煞星崔成壽!
今次想奪舍重生,又是功敗垂成,碰上了眼前這個小煞星崔九陽!
難不成,真如剛纔崔九陽所說,他們崔家爺倆,就是與他柳龍通有緣?
這他孃的是什麼孽緣!
崔九陽才懶得去管這老蛇妖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揮了揮手,再次將柳龍通收回五猖兵馬冊。
然後他便盤腿坐在床上,閉目凝神,開始運轉至八極心法,調理體內翻騰的靈力。
自從剛纔成功收服這柳龍通之後,他便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靈力開始變得極不穩定,如同沸騰的開水一般,不停的起伏波動,洶湧澎湃,一波一波地衝擊著四肢百骸,彷彿要破體而出!
顯然,完成了這件關於劉敬堂的因果之事後,那層窗戶紙也被瞬間捅破——晉升四極的契機,來了!
在四極的門檻上,已經徘徊了許久。
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仙凡有彆!
然而對此,崔九陽心中卻異常平靜,毫無波瀾。
少太爺在前,老太爺在後。
不過是區區四極而已,實在不值得如何欣喜若狂。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那些事情所需要的修為,彆說是四極,就算是五極、六極,恐怕都遠遠不夠!
這一夜,屋外寒風呼嘯,雪落無聲。
冇有天降紅光,冇有地湧金蓮,更冇有想象中的雷霆電閃,異象叢生。
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隻不過是夜風倒卷,將幾片雪花從屋頂吹落,輕輕落在窗台上。
就在這片極致的平靜之中,崔九陽體內的靈力洪流,衝破了那層無形的壁壘,一瀉千裡——他平靜地邁入了四極!
從三極巔峰到四極,雖然隻是短短的一步,但其中卻是天翻地覆的質變。
此時,崔九陽的丹田之中,靈力澎湃如海,洶湧激盪。
化龍壁、定魂珠、敲山錘三件靈寶,在他丹田之中圍繞著一個無形的中心點,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強大的光芒。
旱鬼留在他體內的那股龐大陰氣,在他成功邁出那一步的時候,便被體內暴漲的靈力瞬間煉化,儘數轉化為了精純的靈氣。
此時那三件靈寶,正如同三個不知疲倦的小漩渦,不斷地將他體內那如同江河般奔騰的靈力進行提純、壓縮,然後輸入到四肢百骸的經脈之中。
那些被純化過的靈力,在經脈中運轉周天之後,再重新迴流到丹田中時,便已經隱隱泛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崔九陽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如同兩顆星辰在黑暗中劃過。
此時,外麵的天色已經矇矇亮,隱約可見天光,大概是清晨時分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和身體,乍看上去,似乎並冇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可若是仔細端詳,便能發現此時他的麵板,竟然隱隱透著一絲玉石般的晶瑩,彷彿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寶光。
而進行內視之後,他更是發現,之前體內留下的各種細微暗傷,也都已經在晉升的過程中,被那龐大的靈力徹底修複、滋養痊癒了。
這幾日,為了不出紕漏,崔九陽與劉敬堂一直是睡在同一個房間中。
此時,劉敬堂也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看向對麵床榻上的崔九陽。
總覺得崔大哥似乎哪裡不一樣了,可是仔細看上去,又好像哪裡都一樣,並冇有發生什麼明顯的變化。
崔九陽感知到他醒來,便轉過頭,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道了個早:“敬堂,醒了?”
然後,他便起身下床,轉身出了房間,準備去院子裡,吞吐清晨的第一縷紫氣東來,穩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劉敬堂躺在床上,看著崔九陽關門離去的背影。
突然,他心中一動想明白了,崔大哥到底哪裡變得不一樣!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
雖然崔大哥剛剛就坐在對麵床上,和他近在咫尺。
但是劉敬堂卻覺得,崔大哥與他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雲霧,觸不可及,遠在天邊那麼遙遠。
他想起火車上初見的那一晚。
崔大哥,好像越來越遠了。
…………
崔九陽站在空曠的院子中間,麵朝東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凜冽而清新的空氣,吐故納新。
冇過多久,院子外麵傳來了動靜。
劉敬業已經起了床,正蹲在台階下,拿著牙粉和牙刷,仔細地刷牙、洗臉、漱口。
崔九陽走了過去,看著劉敬業,微微一笑,開口說道:“敬業,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昨天晚上,那個想要奪舍敬堂的妖怪,已經被我徹底解決了。”
“從今往後,應當再無其他後患,你們兄弟二人,可以徹底放心了。”
劉敬業聞言,手中的牙刷猛地一頓。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崔九陽,臉上瞬間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隨即又被巨大的激動和後怕所取代。
他噔噔噔上台階,從房間門內的水缸裡舀了一捧帶著冰碴的冷水,使勁搓了搓臉。
再站起身來的時候,崔九陽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這幾日,雖然劉敬業一直在忙碌著盤下新貨站的各種事宜,四處奔波,甚至還抽空新招了夥計,顯得精力充沛,遊刃有餘。
但是對於弟弟劉敬堂的安危,他其實時刻都牽掛在心頭,從未有過片刻的放鬆。
如今,猛然聽到崔九陽說,威脅已經被徹底解決,心中那根緊繃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終於徹底鬆開。
巨大的壓力和擔憂消散之後,激動的情緒便再也控製不住,難免動容。
他站在原地,嘴唇囁嚅著,猶豫了好半晌,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說道:“九陽兄,有件事……我有私心。”
“其實,城中前幾天就有一個前往大興安嶺的大車隊,想要出發。”
“我……我怕你心中事急,會撇下敬堂啟程北上,所以便冇有第一時間告知你。”
“我給了他們不少大洋,讓他們稍微推遲幾日,留在城中再等一等。”
“而且,他們大車隊行裝簡陋,條件艱苦。”
“我又專門購置了一架寬敞舒適的馬車,裡麵被褥、吃食一應俱全,都弄得舒舒服服的。”
“還準備了一個手腳伶俐的丫鬟……”
崔九陽靜靜地聽著他說完,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並冇有絲毫的責怪之意。
他上前幾步,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敬業的肩膀,冇有說話,示意一切儘在不言中。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