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敬堂將圍攻他的群猴手中的竹竿一一磕飛,氣喘籲籲地站在原地時。
一旁的崑崙白猿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緩緩點了點頭。
緊接著,那說書先生的畫外音,又在劉敬堂的耳邊適時響起,帶著幾分滄桑與感慨。
“卻說那崑崙白猿,緩緩走下那塊巨石。”
“它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劉敬堂,隻見少年雖然滿臉汗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顯得疲憊不堪,然而他的眼神卻寒光四射,顯然已經領悟了這白猿劍法的三分真意。”
“日光穿過茂密的樹葉,在劉敬堂的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崑崙白猿凝視著眼前的少年,恍惚間,突然想起了七十年前的柳龍通。”
“那時候的柳龍通,不也正是這般模樣嗎?
被仇敵追殺得狼狽不堪,灰頭土臉,滿身傷痕,卻依舊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闖入了崑崙山。”
“白猿心中豁然開朗,它終於明白了,柳龍通為何會讓它與丹頂鶴一同來考驗這個少年。”
它輕輕叫了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釋然,回頭望向山頂的方向,心中暗道:“柳大俠,你也在他身上,看到了當年自己的影子嗎?”
劉敬堂聽著耳邊說書先生那飽含深情與風霜的嗓音,隻覺得一股豪邁之情油然而生,直衝雲霄。
“原來我竟是此等人物嗎?”
“竟然能與那縱橫江湖、殺穿半個武林的柳龍通前輩,有著同樣的風采與韌性?”
他越想越是激動,越想越是自豪,彷彿自己已經成為了像柳龍通那樣的蓋世奇俠。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竹竿倒提在身前,對著緩緩走過來的崑崙白猿,恭恭敬敬地輕輕鞠了一躬。
然後,他直起身,將竹竿平直舉起,劍尖遙指崑崙白猿,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竟然是要請這隻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猿先出招!
崑崙白猿乃是在柳龍通身邊跟隨了一生的靈物,見慣了大風大浪,心中也是傲氣非常。
雖然它確實頗為欣賞眼前這個少年的悟性與韌性,但見他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主動向自己邀戰,不由得臉上還是閃過一絲明顯的不屑神色。
“哼,少年人,終究還是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冇經受過江湖的毒打!”白猿心中冷哼一聲。
卻見這崑崙白猿輕輕提起手中的碧玉竹竿,將其橫於頭頂。
然後,它雙腳一前一後站穩,擺出了一個起手式,竹竿尖端穩穩地指向劉敬堂的胸口膻中要穴。
隨即輕喝一聲,便要挪動身形,向劉敬堂攻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
“呼——扇!”
一陣巨大無比的翅膀扇動聲,突然從頭頂傳來!
這聲音極其響亮,帶著一股強勁的氣流,大到讓劉敬堂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發懵。
劉敬堂在長春城中,也曾見過長官們養的海東青,自然也聽過海東青振翅的聲音。
可那海東青撲扇翅膀的聲音,與今天聽到的這聲音比起來,簡直就像是小蜻蜓從金雕眼前飛過一般,微不足道!
“難道這山中竟然還隱藏著其他的天生奇物嗎?”
“這又會是什麼神鳥呢?竟然有如此巨大的體型!”劉敬堂心中驚訝。
劉敬堂與那崑崙白猿一同抬頭,向那半空中發出巨大聲響的地方望去。
隻見一個長著翅膀的人形生物,正忽扇著一對寬大的翅膀,從半空中緩緩向下降落。
那崑崙白猿見狀,臉色驟變,立刻執劍後退,迅速將身形掩在了之前它所站立的那塊巨石後麵,警惕地觀察著來者。
而劉敬堂則呆呆地看著那緩緩降落的身影,腦中一片空白。
他明明可以肯定,自己從來冇有見過這長著翅膀的人,可不知為何,卻覺得這鳥人看起來十分熟悉,好像這幾天在哪裡見到過一般。
可這個念頭僅僅在他腦海中閃過一瞬,隨即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驅散,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反倒是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強烈無比的怒意:“他媽的!”
“馬上就能看到白猿前輩親自出招,讓我真正領悟這套白猿劍法的精髓了,竟然被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鳥人打斷!實在是太可恨了!”
那鳥人降落到與周圍的樹梢大致平齊的高度時,便停止了繼續降落,懸浮在半空中。
眾人終於得以看清他的全貌。
卻見他麵容和藹,長髮長鬚,身形高大挺拔,宛如傳說中的神祇。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他背後那一對潔白無瑕、寬大無比的翅膀。
那翅膀展開時,足有三五丈長,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白光。
此時,他背後的翅膀正輕柔地扇動著,每一次扇動,都會有一根根潔白的羽毛如同雪花般飄落下來,散發出點點毫光,緩緩降落在地麵上。
然而,那些羽毛落在地上後,卻並未堆積起來,而是像夜空中的點點星光一般,一觸及地麵,便化作無數閃爍的毫光,隨著林間的清風,不停地飄散舞動,美輪美奐。
更有一道耀眼的垂直聖潔白光,如同光柱一般從天而降,將這鳥人籠罩其中,連同他身上散發出的點點毫光,都沐浴在這聖潔的白光之中。
一股令人心悸的神聖而尊貴的氣息,從這鳥人的身上瀰漫開來,彷彿能淨化世間一切汙穢。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柔和的聖光,在這片空地上緩緩轉了一圈。
當他的目光落在隱藏在巨石後的白猿身上時,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像是並未將其放在眼裡一般,又轉了開來,最終定格在下方一臉怒容的劉敬堂身上。
他臉上立刻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彷彿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寶一般,張開嘴巴,用一種充滿磁性與蠱惑力的聲音開口說道:“啊!我尋找了千萬年的救世之人啊!”
“你的氣息,如同黑夜中永恒的光芒,指引著我來到此處。”
“你的智慧,你的武藝,以及你身上所肩負的、神賦予你的神聖職責,都在催促著你!”
“不要再等待了,不要再迷茫了!勇敢地走上那條拯救世界的道路吧!”
“與我簽下契約,成為神的使者,一同轉動那命運的齒輪,拯救這個即將沉淪的世界吧!”
劉敬堂呆呆地仰望著半空中的鳥人,以及那如夢似幻的景象,所有的心神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鳥人所吸引。
先前心中的武俠夢與江湖豪情,彷彿瞬間被一股更宏大、更神聖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突然覺得,這個鳥人跟他說的話,似乎蘊含著某種真理,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引導他走向一條充滿榮耀與神聖的勇者之路。
雖然他到現在還不太明白,那所謂的“勇者之路”到底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但是,他的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那一定會是一段充滿冒險、驚奇、艱難與美好的傳奇旅程,一段可歌可泣的光輝傳說!
“噹啷!”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手中緊握的竹竿,不知不覺間掉落在了地上。
那根剛纔還被他視若寶劍,寄托了他所有武俠夢想的竹竿,此刻在他眼中,卻變得一文不值,連看也懶得再看一眼。
他眼神迷離,臉上帶著一絲癡迷與嚮往,緩緩地抬起一隻手,彷彿想要觸控那鳥人身邊散發出來的聖潔光芒,以及那份神聖的使命。
那鳥人見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他輕輕地舒展了一下背後的巨大翅膀。
整個人在半空中俯下身來,也伸出了一隻手,指尖對著劉敬堂,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一人一鳥,伸長了胳膊,指尖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觸碰到一起,完成那所謂的神聖契約。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曆史性時刻!
一聲響亮而又帶著幾分戲謔的喝彩聲,突然從樹林邊上傳了過來!
“好!好一幅創造亞當的世界名畫啊!”
“當年米開朗基羅,莫不是拿著照相機,給你倆照的相,纔有了那幅傳世之作吧!”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喝彩,瞬間打斷了劉敬堂與那鳥人的契約程序。
劉敬堂被這聲音驚醒,心中頓時又是一陣無名火起,怒火中燒:“為什麼?!為什麼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有人出來打斷我?!”
那半空中的鳥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神變得陰冷起來,似乎也有些憤怒。
他們兩個幾乎是同時猛地轉過頭,怒視著聲音傳來的樹林邊緣,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誰如此大膽,敢來搗亂破壞!
卻見那樹林邊上,不知何時,竟然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極其陰森恐怖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兩人多高,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衣衫,衣衫之下,裸露出來的,竟是一具紅中透黑的枯骨骷髏!
頭上眼窩深陷,兩個黑窟窿裡燃燒著熊熊的赤色火焰,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氣息。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卻彷彿一尊來自九幽地獄的魔神,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
“這是哪裡來的惡靈?竟敢闖入此地壞我大事!”心中發出這個憤怒疑問的,是那懸在半空中的鳥人主教。
“這……這竟然是一隻旱鬼?!”心中發出這個驚駭疑問的,是躲在石頭後麵,不能說話,隻能乾著急的崑崙白猿。
“這個骷髏……雖然看起來麵目可憎,恐怖至極,但為什麼……為什麼我會對它產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覺?”
“而且……而且似乎對它非常信任呢?就好像……好像是認識了很久的人一樣?”心中發出這個糊裡糊塗、莫名其妙疑問的,自然是依舊迷迷糊糊的劉敬堂。
站在樹林邊的那個恐怖身影,自然便是急匆匆趕來的崔九陽。
隻不過,他此刻所顯露出來的,卻是那旱鬼的猙獰麵貌。
隻因為他丹田之中,那旱鬼灌進去的無邊陰氣,到現在都還冇有徹底消耗乾淨。
以至於他施展入夢法進入劉敬堂的夢境之後,神魂便自動受到那股陰氣的影響,顯露出了那旱鬼的恐怖模樣。
崔九陽入夢之後,一心隻想著儘快找到劉敬堂,根本冇有察覺到自己形象的變化。
隻是心中焦急萬分,一路疾行,拚命地往這山上趕。
此時,他終於趕到了這片空地,一眼便看到了即將被鳥人忽悠成功的劉敬堂,情急之下,便開口喝了一聲彩,打斷他們。
此刻,看到空地上三人都齊刷刷地用驚疑不定的目光看向自己,崔九陽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他下意識地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當看到自己身上破爛的衣服裡,露出來的是赤紅髮黑的骨頭,崔九陽才猛然想明白了自己現在是個什麼鬼形象!
臥槽!太爺誤我啊!
崔九陽在心中發出一聲哀嚎!
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模樣,可怎麼取信於劉敬堂那個傻小子啊?
雖然他這出場方式足夠震撼,但此刻卻是有口難言,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他隻好強作鎮定地站在原地,努力維持著自己魔神的威嚴,眼眶中那兩個赤色的光點,不斷警惕地掃射著場中的其餘三人。
被崔九陽這麼一耽擱,鳥人的神聖契約自然是冇能成功簽訂。
而與此同時,山頂上的柳龍通與天空盤旋的丹頂鶴也一同趕到了此處。
隻見那崑崙白猿與丹頂鶴,見到柳龍通到來,立刻上前,恭敬地彎腰行禮。
隨後,兩者身形一晃,化作兩道流光,融入了柳龍通的身體,變成了他前胸後背上栩栩如生的紋身。
此時,空地上的場麵變得更加詭異起來。
劉敬堂、柳龍通、天使鳥人,還有旱鬼模樣的崔九陽,四個人恰好分列四方,形成了對峙。
除了劉敬堂依舊迷迷糊糊,搞不清狀況,眼神在四人之間來迴遊移之外。
其餘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暗流湧動,顯然都在心中瘋狂地盤算著,想要儘快解決眼前這詭異的對峙局麵,爭取到劉敬堂。
崔九陽素來有些急智,眼看著自己這副惡鬼模樣實在難以取信於人,心中卻又迅速生出了一個新的主意。
先前在登山趕來的這段路上,他施展的入夢法已經逐漸滲透到了劉敬堂的整個夢境之中。
夢境中相關的資訊,也如同潮水般反饋回他的腦海,讓他對眼前的局勢已經瞭解得差不多。
這個夢境本身,應當是劉敬堂自己做的一個武俠夢,充滿了少年人對江湖和奇遇的嚮往。
卻冇想到,被那個潛伏在教堂外的佝僂老頭,趁機鑽了空子,順水推舟往裡麵插了一段所謂的拜師考驗,使得劉敬堂對其心生敬仰與信任。
這樣,他便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劉敬堂的神魂,達到無聲無息間將自己的神魂與劉敬堂融為一體,最終完成奪舍的目的。
而那正飛在半空中的天使鳥人,毫無疑問,便是教堂裡的那位主教!
看這主教的狀態和手段,竟然也是想要對劉敬堂行那奪舍之事!
隻不過這種奪舍的神通,在他們的教派裡麵,應當叫做聖靈下凡。
無論是柳龍通還是主教,他們畢竟都不是困住劉敬堂本人強行奪舍。
而是采用入夢這種循循善誘、坑蒙拐騙的方式,試圖引導劉敬堂主動接受。
所以,他們的力量在夢境中,便都受到了劉敬堂自身潛意識的無形限製。
這種壓製,自然也包括崔九陽。
雖然他此刻出場的形象足夠震撼,但能施展出來的神通,恐怕還不足他在外麵的十分之一。
想來,那鳥人主教與柳龍通,也都是這種狀態。
既然大家都施展不出太強的神通,那麼,想要得到劉敬堂的信任,便都隻能靠“忽悠”的本事了!
表麵上看,柳龍通的武俠導師形象,與那鳥人主教的神聖天使形象,都是風光霽月,正氣凜然。
這種光輝偉岸的形象,在取信於人方麵,本來就占據著天然的優勢。
而崔九陽自己這副青麵獠牙、凶神惡煞的惡鬼模樣,實在是還未開口,便已經先輸了一籌,看著就不像好人。
但是,崔九陽轉念一想,想要取信於人,關鍵並不完全在於外表,更在於取信的目標是誰!
若是麵對一個平平無奇、膽小怕事的普通人,那自然是柳龍通和鳥人的光輝形象更占便宜。
可劉敬堂,他是普通人嗎?
他可是自小流離失所,在眾育堂中飽受恐慌,後來又在街頭上摸爬滾打,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孤兒!
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內心往往比同齡人更加早熟,也更加警惕。
他們所相信的,未必便是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完美無缺的好人形象!
何況,最近崔九陽與他形影不離,一同經曆了生死危機,對這小子的性格脾氣,也算是有了一些瞭解。
他骨子裡,其實帶著一股不服不忿、有些叛逆的闖勁!
憑藉著對劉敬堂這一點的瞭解,再加上自己這副雖然凶惡,但或許也能稱得上獨特的旱鬼模樣。
崔九陽心中有了計較,他決定劍走偏鋒,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來爭取劉敬堂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陰森中帶著坦然,擲地有聲地開口說道:“劉小英雄!”
“大俠與勇者隻是人間的英雄,而如今的世道,人人都自稱英雄,卻讓這世界變得更壞。”
“天下大亂,人間宛如煉獄!”
“能在煉獄之中行走的,便當是個不世惡鬼!”
“想來,能在這地獄之中,找出一條通天之路的人,非得化身惡鬼方可!”
“來吧!與我一起,成為這世間的極惡惡鬼!殺出一條血路,一同闖出這無邊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