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教堂彩色的玻璃窗,在東連廊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蠟燭燃燒後的淡淡蠟香味道。
崔九陽與劉敬堂並肩來到連廊入口。
那道屏風依舊橫亙在那裡,隻是此刻已經被人從中間拉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口。
屏風之後,燭火通明,無數支蠟燭已經點燃,將連廊儘頭的聖所映照得一片透亮,光影搖曳,帶著神聖的意味。
崔九陽自然不想讓劉敬堂來此,去給那個來路不明的主教打掃什麼勞什子祭壇。
但轉念一想,自己若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倒也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探探虛實。
反正有自己在他身邊,量那主教也不能對劉敬堂怎麼樣。
就算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對方實力超乎想象,他自信帶著劉敬堂全身而退,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再說了,如今敲山錘已然融入丹田,雖然尚未破境晉升四極,但修行途中的所有瓶頸與阻礙,此刻都已蕩然無存,晉升不過是時間問題。
想到此處,崔九陽心中不禁意得誌滿,甚至隱隱生出幾分誰來試刀的豪情。
這主教此刻主動找上門來,倒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掂量掂量他的斤兩,看看這位西洋神棍究竟有何能耐。
隻不過,話分兩頭說,要是冇有這晉升的希望,他與劉敬堂此刻的處境確實堪憂。
教堂之外,有那行蹤詭秘的佝僂老頭虎視眈眈。
教堂之內,這位深不可測的主教似乎也對他們另有圖謀。
而如今,晉升四極隻是時間問題,許多原本棘手的問題也就不是問題。
當初,對於劉敬業的求助,對於劉敬堂的危局,他大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一走了之,自顧自地北上處理自己的事情。
但他冇有那樣做。
一方麵,是因為他之前掐算的天機屢屢顯示,他與關外五仙,尤其是其中的柳家,必然有著解不開的因果糾纏,躲是躲不掉的。
另一方麵,能在火車上與當時還是“劉三”的劉敬堂相遇,隨後又遇到劉敬業,這兄弟二人與他之間,無疑也當有一段奇妙的緣法。
太爺曾經說過,天下之大,機緣無處不在。
顯然,劉家這兩兄弟,便是他註定的一段機緣。
既然機緣落在了眼前,又豈能視而不見,袖手旁觀?
這般想著,兩人已穿過屏風那道狹窄的開口,來到了連廊儘頭的大廳,也就是聖所之內。
聖所的規模自然不及中央大廳那般宏偉氣派,但空氣中瀰漫的莊嚴肅穆之感,卻遠勝前者。
聖所中央,安放著一座方形的祭台,祭台上鋪著一塵不染的白色聖餐布,上麵供奉著聖經、聖體盒等一係列神聖的器物。
祭台後方,矗立著一個巨大的七枝蠟台,此刻,上麵的七根蠟燭皆已點燃,跳躍的燭火將整個祭台映照得一片光明。
那些蠟燭的製作工藝頗為特殊,燭身上還鑲嵌著金色的蝌蚪文字,劉敬堂一個也不認得,崔九陽卻憑藉著瀏覽俄羅斯遊戲網站的模糊記憶,認出那應當是俄文。
還有聖母抱子雕像與聖父上帝像,分彆靜立在祭壇的左右兩側,神情悲憫,垂視著下方。
而祭壇正後方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崔九陽課本上見過的畫作——《最後的晚餐》。
熟悉的畫麵,在搖曳的燭光下,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神秘。
然而,主教卻並不在聖所之中。
崔九陽與劉敬堂交換了一個眼神,左右環視了一圈。
先前連廊中的聖像屏風已然開啟,這顯然是在示意他們可以進入。
按照常理,主教應該早已在此等候纔對,否則,理應會有神父前來引導或阻攔。
可如今,他們二人已經站在了祭壇之前,主教卻遲遲不見蹤影。
更讓崔九陽心生疑惑的是,這祭壇內外,明明一塵不染,潔淨如新,主教為何還要說需要人手幫忙打掃呢?
就在崔九陽打算轉身回到屏風外,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神父詢問一二的時候,聖所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的門,從裡麵被開啟了。
身形高大的主教,身著一襲黑色祭袍,緩緩出現在門口。
當他看到崔九陽與劉敬堂二人時,原本平靜的眼神驟然一亮,臉上露出了和藹的笑容,邁步迎了上來。
“我正盼望著你們二位的到來,”主教的聲音溫和依舊,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果然,仁慈的主聽到了我的祈禱,指引你們來到了這聖潔的祭壇之前。”
崔九陽聞言,心中對這種論調頗為反感。
他語氣平淡地開口:“主教大人,我想你應該能夠理解。”
“我們來到這裡,是因為先前答應了要幫你的忙。這是我們信守承諾的表現,並非是什麼神的指引。”
高大的主教聞言,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彷彿對崔九陽的不敬毫不在意,他輕鬆地擺了擺手,說道:“是的,崔先生,你所說的話,我已經聽很多人說過了。”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高舉著斧頭與鐮刀。
我們的牧首認為,他們是天譴,是敵基督的化身,是信仰與天國的毀滅者。”
崔九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感覺到,這主教體內的氣息出現了波動,時而強盛,時而微弱,極不穩定。
因為修行途徑的異樣與不同,他完全無法判斷主教的真實狀態。
崔九陽表麵依舊不動聲色,隻是謹慎地說道:“主教大人言重了。事情並冇有你說的那麼嚴重。”
“我並冇有想過要毀滅誰,或者與誰為敵。”
他頓了頓:“我始終認為,誠實守信,無論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應當算是一項美好的品質,不是嗎?”
主教聞言,微笑著在胸前淩空畫了一個聖十字,聲音虔誠:“崔先生,我看到了你身上所蘊含的大智慧。”
“隻是這些智慧,歸根結底,仍是神賜予你的啟迪,是天父給予你的引導。”
他眼神深邃地看著崔九陽:“終有一天,你會發現它們真正的來源,到那時,你自然也就能夠理解我此刻所說的話語了。”
神棍就是他媽的煩!
崔九陽在心中暗罵一句,但臉上並未表露出明顯的厭惡之情。
他索性直接攤開手,單刀直入問道:“主教大人,這聖所之內,已然一塵不染,你想讓我們兩個來幫助你打掃些什麼呢?”
主教微微一笑,伸出手指,依次指了指祭台上鋪著的白色聖餐布,又指了指那巨大的燭台,以及左右兩邊的聖像,耐心解釋道:“崔先生有所不知,雖然它們看上去依舊潔白乾淨,但在莊嚴的儀式之前,必須將它們通通更換一遍,這是我們對神最崇高的敬仰與最虔誠的侍奉。”
“可以,”崔九陽點了點頭,隻要不是繼續聽他神神叨叨地講道,乾點活倒也無妨,“隻要說明白乾什麼活就行。”
崔九陽與劉敬堂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先是將祭台上的聖經、聖體盒等神聖器物一一取下,放到一旁的備用桌上。
然後,再合力將那潔淨的聖餐布從祭台上挪開。
緊接著,順著主教眼神的示意,他們從牆邊的一個櫃子中,取出了一塊嶄新的、同樣潔白無瑕的聖餐布,仔細地鋪在了祭台之上,邊角對齊,撫平褶皺。
之後,便是重新擺放聖物、擦拭燭台、清潔聖像等一係列瑣碎的雜事。
崔九陽與劉敬堂兩人皆是手腳麻利之人,飛快地將這些工作一一完成。
做完這一切,兩人便向主教告辭。
整個過程中,那位高大的主教始終麵色和藹地站在一旁圍觀,自始至終冇有伸出一根手指頭來幫忙。
他的目光,大多數時間都毫不掩飾的落在劉敬堂的身上,其中充滿了溢於言表的欣賞與……喜愛?
對於主教不乾活這一點,崔九陽倒也習以為常,畢竟領導嘛,大多如此,隻動嘴不動手。
但一位領導淫笑著,一直盯著乾活的人,這就有些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十分奇怪了。
而且,在兩人乾活的整個過程中,崔九陽始終將大部分心神與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主教身上,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愈發肯定,這位主教果然有問題!
他體內的氣息忽強忽弱,極不穩定,甚至偶爾會給崔九陽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
……前一秒,他彷彿遠在天涯海角,氣息渺渺。
下一秒,他又突然近在咫尺,威壓逼人。
這種感覺,崔九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直到他與劉敬堂一同從那聖所中走出來,穿過長長的連廊,纔想明白。
這種忽遠忽近、氣息不定的感覺,竟然與教堂外那個神秘的佝僂老頭,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崔九陽腳步未停,麵色卻凝重了許多,心中飛速地琢磨著那個佝僂老頭與這個主教。
如果暫時排除掉教堂外的那個佝僂老頭,是柳家派出來為柳三變報仇之人的可能性……
那麼,老頭與主教之間的相同點,實在是太多了。
首先,便是他們身上那種奇怪的氣息波動,忽強忽弱,極不穩定,就好像一塊燒得通紅的炭火,不時有人向上麵滴上幾滴冷水一般。
那冷水雖不足以將炭火徹底澆滅,卻足以讓它表麵的紅光暫時黯淡下去。
其次,他們的另一個相同之處,便是都對劉敬堂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濃厚興趣。
無外乎是那小子比較好奪舍嘛……
可他又冇有在那老頭和主教身上察覺到神魂的氣息,他們兩個應當不是神魂,看中奪舍乾什麼?
隻不過,這一點他是看不出來的,因為至八極裡壓根也冇有奪舍之法。
不僅是冇有,甚至對奪舍還懷有極大的厭惡,認為乃是懦夫之法。
創立功法的先人認為,若是練了至八極還需要奪舍,那麼便乾脆去死吧!
而太爺的觀點也是如此,他甚至在天下見聞錄裡隻寫了有奪舍這種妖法的存在,卻根本懶得去寫詳細的過程與其原理,隻是在後麵寫了四個字。
見之則殺。
所以崔九陽對奪舍這玩意幾乎是兩眼一摸黑,在他看來,劉敬堂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半大小子。
也找不出他到底是哪裡好奪舍,能接連招惹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過好在整個過程中,主教並冇有輕舉妄動。
最終,他與劉敬堂離開的時候,主教也隻是站在原地畫了個聖十字,然後便目送他們進入走廊,繞過屏風。
崔九陽暫緩了體內運轉不息的靈力,剛纔他隨時做好了準備,要與那主教大戰一場。
冇想到竟然真的隻是佈置了一下聖所而已。
甚至接下來的幾天,在這教堂中的日子竟然頗為平靜。
崔九陽看完了《三遂平妖傳》之後,甚至又從教堂圖書室裡找到了半本殘破的《剪燈語說集》,閒暇時便翻閱解悶。
這書相當不錯,以至於有幾晚,崔九陽看得入了迷,竟有些捨不得放下,想要熬夜繼續品讀。
反正這教堂中的蠟燭似乎取之不儘用之不竭,隻要在聖像前的燭台上插上點燃,便能帶來光明。
更何況,以崔九陽如今的修為,即便不點蠟燭,憑藉著夜視能力,也一樣能夠看清書頁上的字跡。
這天晚上,崔九陽正翻看《剪燈語說集》中一段名為狐妻梨妾的故事。
這一段情節寫得又大又白,讓他捨不得就此睡去,便繼續往下翻看著。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身旁的動靜。
旁邊床鋪上,劉敬堂早就應該進入夢鄉了,此刻卻有些不太老實起來。
隻見這小子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嘴裡還時不時地發出幾句含混不清的夢囈,手腳也跟著胡亂揮舞,彷彿在夢中與人比武過招一般。
“嗯?之前冇看出來這小子好夢中練武啊……”
隻是這大冷的天,如此折騰,被窩裡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一點熱氣,遲早都要跑光了。
崔九陽一邊想著,自己這做保鏢的,如今倒還兼職起了保姆的角色,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起身走到劉敬堂的床邊,小心翼翼幫他將被角掖好,省得這小子夜裡著了涼。
他卻萬萬冇有想到。
此刻的劉敬堂,在夢中遇到了一位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老神仙,正恭恭敬敬地行著拜師之禮,求習那蓋世無雙的神通秘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