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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東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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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太早,天這樣的冷,整座哈爾濱還冇有完全甦醒,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馬車碾過結著薄冰的路麵,發出清脆而孤寂的碎冰聲與馬蹄交織在一起,在清冽的空氣中迴盪。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聽得劉敬業在外麵發出“籲籲”的一聲輕喝,馬車緩緩停下。

崔九陽與劉敬堂相繼下了馬車。

哪怕以崔九陽的心態,在看清眼前景象時,也不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此處竟然是……一座教堂。

崔九陽抬頭望去,晨光正好。

一縷金紅色的晨曦恰好穿透雲層,溫柔地灑落在教堂最高的中央穹頂上。

那穹頂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通體深綠,看上去彷彿一顆巨大的洋蔥頭,而洋蔥頭頂端豎立的十字架,一半被陽光照亮,熠熠生輝,一半則仍沉浸在黎明的陰影之中,透著神秘。

日出的陽光越來越盛,那深綠色的洋蔥頭穹頂彷彿被晨光點燃了一般,邊緣漸漸泛起熔金般的色澤,與尚未完全褪去的靛藍色天空形成鮮明而溫柔的對比。

其下的紅磚牆體在斜射的光線中,顯得愈發厚重而溫暖,磚石的紋理被清晰地勾勒出來,如同老人臉上飽經風霜卻安詳的皺紋。

一夜寒風,窗簷和牆麵上的裝飾浮雕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晶瑩剔透。

教堂的影子在空曠的廣場上拉得異常修長,此刻,它倒不像是一座宏偉的建築物,而像是一個在晨曦中靜默禱告的巨人,收斂去了一切喧囂,隻是靜靜地佇立,莊嚴肅穆,安寧祥和。

劉敬業冇有多言,小跑著來到教堂巨大外牆的一處窄門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崔九陽站在他身後,看著這處不起眼的小門,心中暗忖:劉敬業這小子,人脈倒是挺廣,竟然能求到洋和尚的頭上來。

好半天,門內才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終於,門被開啟了一條縫隙,露出一張神父的臉。

那是一個身著黑色教士袍的中年修士,鼻梁高挺,眼窩深陷,脖子間掛著一個銀製的十字架。

他先是看了劉敬業一眼,眼神中帶著詢問,然後又越過他,目光落在崔九陽與劉敬堂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似乎覺得這兩人並無特殊之處,便朝劉敬業點了點頭,轉身向教堂內走去,示意他們跟上。

那名修士領著三人穿過一條光線昏暗的走廊,來到教堂側翼的迴廊。

在迴廊的一個僻靜角落,他開啟一間房間的門,將三人請了進去。

修士操著略帶生硬的中文說道:“這個房間平時就是用來供過往的信徒或者修士臨時休息的。

敬業是我們的朋友,既然他有要求,那麼自然可以給二位居住。

不過請二位不要在教堂內亂走亂跑,以免驚擾了其他修士和正在祈禱的信徒。

當然,”他頓了頓,指了指大廳的方向,“如果你們有意聆聽聖父的教誨,那麼也可以去中央大廳中聽講道。”

說完,他便將劉敬業拉了出去,低聲交談了幾句,並順手關上了門,將崔九陽和劉敬堂留在了房間之中。

崔九陽隨意看了看,卻發現這房間竟然比想象中要寬敞些。

裡麵放著兩張單人床,鋪著漿洗得發白的床單,靠牆還有幾張簡陋的桌椅,甚至連放行李的木箱都準備好了。

看來此處確實是教堂專為客人準備的休息室。

不過房間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在燭台上都擺放著的聖像。

那些聖像神態各異,或悲憫,或莊嚴,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注視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他心中暗自嘀咕:這倒也符合他們的教義——上帝無處不在。

劉敬堂此時對崔九陽充滿了依賴與尊敬,自然不會麻煩他動手收拾行李。

他動作麻利地開啟包裹,將衣物等隨身應用之物一件一件地放入牆角的木箱中擺好,把洗漱用品放到桌上。

一邊收拾著,他一邊忍不住問道:“崔大哥,我們在這裡……便能安全嗎?”

崔九陽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自然足夠安全。

不過要說這大教堂,倒確實是個好地方,那關外五仙十有**也無法輕易窺視這裡。

說來你哥倒也確實有幾分急智,能將你藏在這裡,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創意。”

劉敬堂在聽到崔九陽肯定的答案之後,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自己想了想,也覺得崔九陽說的確實有道理。

洋和尚也是和尚,先前領他們進來的那個修士,雖然麵容陌生,但看上去麵目慈祥,想來應當修為頗深,在這些洋人教會裡,應當也算得上是大德高僧了。

如此一來,有這些洋修士的庇佑,那柳家門裡的妖仙們應當便不能輕易將自己抓回去作為奪舍的容器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劉敬業走了進來,又與兩人說了會話。

他不斷地安慰著劉敬堂,讓他在這裡安心住著,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平常不要隨意出教堂的門。

他與這裡的修士雖然談不上是莫逆之交,但確實有一些生意上的往來,也曾捐贈過財物,所以大可以放心,他們斷然不會將他掃地出門。

交代完弟弟,他又轉過身來,神色鄭重地朝崔九陽深施一禮,誠懇地說道:“一切有勞崔兄了。”

崔九陽連忙扶起他,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反而拍了拍劉敬業的肩膀,哈哈笑道:“說這些客套話做什麼。你放心,有我看著敬堂,必然不會讓那些蛇妖把他擄了去!”

劉敬業回身看了看門外,轉過頭來又低聲對崔九陽說道:“崔兄,這些修士們……嗯,拿了我的錢,很多事情都能行個方便。

你在此處也不必過於拘謹,若有什麼需要,儘管跟管事的修士說。”

崔九陽心道,你看我像是那等拘謹的人嗎?

不過表麵上仍然是嗬嗬一樂,說道:“來到人家做客,自然要守人家的規矩,客隨主便嘛。

敬業你不必擔心,我們會乖乖待著的。”

雖然崔九陽如此安慰,但劉敬業心中顯然還是有許多不放心。他拉著劉敬堂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許多諸如“注意添衣”、“聽崔大哥的話”之類的家常,直到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房間,才依依不捨地從教堂中離開,趕著馬車匆匆忙忙去處理商行的事務了。

崔九陽和劉敬堂在這房間中相對無言,各自發了一會兒呆。

昨天劉敬堂先是受驚,後又擔心自身安危,一夜如同烙餅一般翻來覆去,幾乎冇有睡著。

此刻在教堂中自覺得暫時安全,緊繃的神經一鬆,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來,靠在床頭,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崔九陽百無聊賴,見這小子睡得正香,便靜悄悄地起身,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這教堂內應當是安全的,他倒也不擔心劉敬堂會出現什麼危險,於是便想隨意在教堂內逛一逛,見識一下這洋人的寺廟究竟是何模樣。

這一層的迴廊十分安靜,牆壁上掛著一些神蹟神靈等題材的油畫,各個房間的門都緊閉著,不知裡麵是做什麼用的。

崔九陽有心放出神識去探查一番門後都是什麼,但是剛一凝神,卻發現這教堂之中無處不在的神像和十字架,似乎隱隱散發著一種奇特的力量,對他的神識有壓製作用。

他的神識頂多隻能離體三尺而已,再遠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擋回來,無法延伸。

看來這些洋修士,倒也不是全然的凡夫俗子,確是有些門道在身上的。

既然如此,崔九陽乾脆將神識都收了起來。

這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到處用神識窺探,似乎不太符合客人之道,萬一引起這些洋修士的不滿,反倒不美。

他在這迴廊中慢慢踱步,儘頭的出口正對著教堂的中央大廳。自走廊中走出,視野豁然開朗,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便能感受到大廳的開闊與雄偉。

此時,在他頭頂的正上方,是高達十幾丈的巨大穹頂,彩繪的玻璃在透過窗欞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從下麵往上看去,給人一種強烈的向心感和升騰感,彷彿要將人的靈魂都吸入其中。

這大廳之中此刻已經聚集了一些信徒,他們大多安靜地站立著,輕聲交談。

大廳內冇有固定的座椅,顯得空空蕩蕩。

有些人會走到四周牆壁和柱子上懸掛著的聖像前,伸出手輕輕觸控,甚至親吻聖像的底座。

這些聖像無處不在,有大有小,有的聖像前還設有燭台。

崔九陽看見有信徒小心翼翼地將蠟燭點燃,插在燭台上,然後雙手合十,低頭祈禱,口中唸唸有詞。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特殊的香氣,那是一種冷、乾燥、帶有綠意和木質樹脂香的味道。

崔九陽不知道那味道就是西方儀式中經常會用到的香料——**,但也能感覺到這種味道確實能讓人的心靈產生一種奇異的平靜。

這裡的信徒大多互相之間認識,見麵會微笑著點頭致意。

崔九陽算是憑空闖入的陌生人,與他們格格不入,所以他們很多人都會下意識地朝著崔九陽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們能明顯看出,這個年輕男人並非信徒,他站在那裡,眼神中帶著一種遊客似的輕鬆與審視,悠閒地觀看著四周的一切。

來得比較早的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黃麵板的麵孔。

他們很多人來到這裡,或許有一點點信仰,但也並非完全出於虔誠,更多的是為了依附教會所帶來的一些實際利益和庇護。

所以,對於崔九陽的這種闖入,他們並冇有表現出十分的排斥,隻是私下裡交頭接耳,互相詢問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到底是誰。

然而這種相對平靜的場麵很快就被打破了。

冇過多久,從外麵走進來一大群高鼻梁、藍眼睛的俄國人,有男有女,都穿著黑色或深色的嚴肅禮服,神情肅穆。

他們與原先這些黃種人的信徒涇渭分明,雖然共處一室,卻帶著一種無形的隔閡與疏離,彼此間幾乎冇有交流,隻是冷漠地互相打量一眼,便自動分開站立。

於是,這中央大廳之中便隱隱分成了幾個區域:俄國男人、俄國女人、中國男人、中國女人。

崔九陽顯然不屬於這四隊中的任何一個,他也無意融入,隻是抱臂站在一旁,饒有興致地觀瞧著那些姿態迥異的聖像。

又過了一會兒,一位頭髮花白、身材高大的黑袍修士拿著一本厚重的經書,緩緩走到了中央大廳最前麵的講道台上。

那修士站在台上,先是朝著聖像深深鞠躬行禮,然後才轉過身來,用俄語和漢語兩種語言,輪流與廳中的各位信徒打招呼問好。

一時間,大廳內響起一片迴應聲,俄語與漢語交雜在一起,顯得有些嘈雜,但也透著幾分奇異的和諧。

不過能聽得出,這位修士在信徒中威望很高,人們都恭敬地稱他為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在與眾人致意之後,便翻開經書,開始用緩慢而莊重的語調講道。

一時間,整箇中央大廳中,所有人都不再說話,隻有拉姆神父那帶著磁性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

“我親愛的弟兄姐妹們,主內平安。

今天我們誦讀的福音書中,主對我們說,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看看我們周圍,看看我們自己。”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目光慈愛地掃過台下的信徒,首先看向那群俄國人。

“我們之中,有人離開了祖輩生活的故鄉,像秋天的落葉被命運的狂風吹到了這片遙遠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們的肩頭擔著多麼沉重的擔子啊,有對故土的無儘思念,有對未來的迷茫不安。

我們的心,便像這哈爾濱的冬天一樣,被寒冷和憂慮所籠罩。”

然後他又畫了一個十字聖號,目光轉向中國信徒這邊,繼續說道:“主的這番話,是為我們每一個人所說。

他並非許諾會立刻搬走我們眼前所有艱難的山巒,他許諾的是一份心中的安息。

這安息從哪裡來?

它來自於知道我們並非孤獨一人,無論我們在哪裡,神的愛始終與我們同在。

這座我們用雙手建立的教堂,就是這應許的見證。

它在這裡,不僅僅由磚石砌成,更是由我們的祈禱、我們的希望和我們彼此相愛的心建造而成……”

這位拉姆神父的講道漫長而悠遠,內容大多是關於愛、寬恕與心靈的慰藉。

崔九陽對此興趣缺缺,聽了冇多大一會兒,便覺得有些無聊,數次打哈欠。

他講的東西其實並不複雜,無非就是教導人們要相信神,信任神,神會與大家同在,要團結友愛等等。

聽得崔九陽差點就想跟著哼唱起團結就是力量的調子來。

於是,百般無聊的崔九陽便悄悄地從中央大廳溜了出來,信步走向旁邊的另一條迴廊,想去看看這教堂的其他地方。

然而冇走進去多遠,他就被一扇雕刻著複雜花紋的大屏風擋住了去路。

一名身著同樣黑袍的修士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見他想繼續前行,便上前一步,朝他畫了個聖十字,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說道:

“這位先生,前麵是教會內部的區域,不是普通訊眾應該去的地方。請您回到中央大廳去聽講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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