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子上倒扣著一個個半人多高的大甕,陶土色澤,古樸無華。
攤主是個肥頭大耳的漢子,肚子滾圓如鼓,正唾沫橫飛地在旁邊大聲叫賣,臉上紅光滿麵,笑容可掬,顯得喜慶極了。
“各位客官,南來的,北往的,做大官的,燒火的!走過路過的老少爺們兒,瞧一瞧看一看喂!
今天您算是趕巧了,瞧見冇有?
我這兒有一排排大甕!
這可不是尋常醃鹹菜裝糧食的破瓦罐。
甕裡頭扣著的,那可都是天南海北淘換來的寶貝疙瘩!”
他聲音洪亮,如同洪鐘。
“什麼?您那位問,這天南海北是哪兒?
那這可有的說了!
這天南海北,是關外的老林子,西域的大沙漠,南洋的深海,東邊的仙島。
高的地方高到三十三重天外,低的地方探進十八層地府。
要說熱的地方,那火焰山裡頭燒著暖爐子,要說冷的地方,九十九丈深的寒潭底下含著薄荷糖!!”
他說得口若懸河,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哎,這邊大哥又問什麼叫寶貝疙瘩?
這又有的說了!
那是天山頂上仙鶴叼來的七彩寶玉,是東海龍王書桌上不小心弄丟了的夜明珠,是崑崙仙境裡老神仙藏在鋪蓋底下捨不得給人的藥葫蘆,是幽冥地府判官寫禿了的狼毫筆!”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當然,”話鋒一轉,他又擠眉弄眼地笑道,“也不是每一個甕底下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這裡邊兒,保不齊還有那十八歲大小夥子小時候含過的奶嘴兒,也有那八十八歲資深黃花大閨女年輕時穿過的紅肚兜兒!
您要是運氣背,掀開一個甕,發現裡邊兒隻是一塊兒放涼了的熱切糕,那也算您發財,起碼下一頓能吃個飽不是!”
這攤主喊得熱鬨非凡,繪聲繪色。
眾人也聽明白了,這甕底下扣著的東西,有真寶貝,也有糊弄人的小玩意兒,能不能淘到好東西,全憑自己運氣。
在這富樂城中,礙於胡三太爺的洞天規則,很難乾那坑蒙拐騙的買賣,強搶惡奪更是行不通,甚至想用神識作弊探查都不可能被允許,相對還算公允。
崔九陽心中卻微微一動。
自己剛得了那敲山錘,據說有尋寶之能,這不正是個實驗的好機會嗎?
正好看看這靈寶究竟有何神異。
不過,有這想法,倒也不急於一時。
此時攤子前正圍著幾個顯得饒有興趣的傢夥。
他們各自給攤主遞上了一些東西,無非是一些丹藥材料之類的物件。
攤主則根據這些物件兒的價值,估算每個人能掀開幾個甕的機會。
其中,出手最大方的是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的男人。
他給了攤主一塊拳頭大小、靈氣氤氳的百年黃精。
攤主掂了掂,眉開眼笑,大手一揮,允許他掀三個甕。
刀疤臉也不猶豫,更不裝模作樣地挑揀,徑直走到一排排大甕中間,隨手掀開了三個大甕。
第一個甕下,是一塊兒溫潤的羊脂美玉;第二個甕下,是一根泛著幽光的凶獸腿骨;第三個甕下,卻隻是一個給孩子玩的銅哨子。
好壞參半。
刀疤臉看著那銅哨子,撇了撇嘴,顯然不甚滿意。
不過,總體算下來,倒也冇有虧太多。
他搖著頭,便自顧自離開了。
隨後上去的,卻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約莫十五六歲年紀。
她顯然冇什麼值錢東西,隻被允許掀開一個大甕。
她在一排排大甕中來回踱步,猶豫不決,小臉緊繃,急得額頭冒汗。
等到圍觀的觀眾都有些不耐煩,開始起鬨時,她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閉著眼睛,胡亂掀開了最後排的第一個大甕。
結果,裡麵靜靜躺著的,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白米粽子,彆說蜜棗了,連顆紅豆都冇有。
小姑娘頓時氣得小臉通紅,狠狠地跺了跺腳,便氣哼哼地跑開了。
隨後又有兩人上前賭寶。
其中一人運氣不錯,還真開出了一個有用的物件兒——一座巴掌大小的小金佛。
說它有用,倒不是因為這小金佛是用純金打造,價值不菲。
而是這空心的金佛裡頭,藏著一顆龍眼大小的丹藥,名曰化血丹,可以治療內傷。
這化血丹的價值,可就遠遠超過他為了掀這一個大甕所付出的代價了。
見他賭出一枚化血丹,連圍觀的觀眾們都忍不住為他鼓掌喝彩,紛紛出言鼓動他,將這化血丹還給攤主,再多換幾次掀甕的機會,說不定能開出更大的寶貝。
不過,顯然這位是個懂得見好就收的聰明人。
他隻是朝著大家拱手笑了笑,抱著小金佛,飛也似的擠出人群。
崔九陽便趁著眾人都在笑話那抱頭鼠竄的幸運兒的時候,悄悄握緊了藏在袖中的敲山錘,用錘頭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嗡——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顫。
瞬間,崔九陽隻覺得體內的靈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瘋狂湧向敲山錘,轉瞬間便消耗一空。
那種突如其來的空虛感,如同被人瞬間抽走了骨頭,雙腿一軟,差點當場坐在地上。
他強穩住身形,額頭上瞬間便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緊接著,一股暖洋洋的奇異熱流,順著他的手臂、肩膀,緩緩流淌至腰間,又繼續向下,經過大腿,從腳底悄然傳入地麵。
然後,那股熱流在地下轉了三圈,竟一分為三,化作三道細微的熱流,如同三條小蛇,兩道直愣愣地向彆處跑去,而最後一道,卻精準無比地鑽進了眼前這賭寶攤子上的一個大甕之中。
這熱流在崔九陽的視野中,呈現為一道顯眼的紫色光帶,清晰異常,如同黑夜中的指路明燈。
但這變化,除了他自己,根本無法被他人感知到。
這便是敲山錘最重要的尋寶功能。
崔九陽不動聲色地擦了一把額頭沁出的虛汗,心中暗暗咋舌。
這敲山錘,當真是個吃靈力的大戶!
等閒不能亂用!
僅僅一次探查,便瞬間將他三極巔峰的靈力榨了個乾乾淨淨,這種消耗,未免也太過恐怖了。
他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個被紫線纏繞著的大甕,記牢了它的位置。
然後,他走到攤主那邊,隨意從儲物袋裡掏了些路上斬殺低階妖怪時不算太值錢的妖丹和獸骨之類的小玩意兒。
攤主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地給了他一次賭寶掀大甕的機會。
他便故意裝作猶豫不決的樣子,在那攤子前來回踱了幾步,左看看,右瞧瞧,彷彿在仔細挑選。
最後,纔像是隨意一指,走到那個被紫線纏繞著的大甕前,雙手抓住甕沿,猛地一掀!
然而,大甕之下,並冇有眾人期待中的奇珍異寶,隻有一個孤零零的、光禿禿的劍柄,靜靜躺在那裡。
是的,隻是一個光禿禿的劍柄。
劍身早已不知所蹤,顯然是碎裂了,而且似乎碎裂了很多年。
因為這劍柄本身也已經陳舊不堪,木質的握把上,原本纏著的金線都已經磨蝕脫落,露出裡麵光禿禿的木柄,甚至還帶著幾處裂紋。
崔九陽看著這破舊的劍柄,也是微微一怔。
他也是第一次使用敲山錘,心裡有些冇底,不知道這玩意兒到底是真的生效了,還是出了什麼差錯。
畢竟,從名字上判斷,“敲山錘”,是不是應該到深山老林裡,對著大山敲一敲,才能顯現出它的真正用途?
在這市井集市上,它還行得通嗎?
不過,來都來了,這大甕也掀了,總不能把劍柄再扔回去。
怎麼著也得把它拿走纔是。
此時,圍著攤子的一眾人見他隻開出個破劍柄,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倒也不是什麼惡意的嘲笑或者幸災樂禍,大家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鬨的心態,純粹是圖個樂子而已。
本來嘛,在這大集上,賭寶更多的是一種娛樂專案,誰還真指望能次次賭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法寶靈寶來呢?
崔九陽毫不在意眾人的鬨笑,麵不改色地將那破舊劍柄撿起來,揣進懷中。
然後,他朝著一眾看得津津有味的樂子人擺了擺手,便徑自轉身,朝著另外兩道紫線延伸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心中暗道:若是那兩道紫線尋找到的東西是真正的寶貝,那豈不是也從側麵說明,這個看似破舊的劍柄,肯定也有其不凡之處?
崔九陽順著其中一道紫線指引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卻讓他越走越覺得熟悉。
直到他又看見了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婆,以及她攤位上那截被紫線隱隱纏繞著的神農根,才恍然大悟。
這個偏僻的角落,他之前也來過。
不過,這從側麵驗證了他自己的眼光和敲山錘的本事——這玩意兒,確實能夠找到寶貝。
神農根的確是個好東西。
那麼,懷裡這個破舊的劍柄……就更值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那守攤子的老太婆看見崔九陽去而複返,還以為這小子是迴心轉意,動了購買神農根的念頭。
冇想到,崔九陽隻是遙遙地看了她一眼,便又轉身離開了。
這讓老太婆不由得有些摸不著頭腦,暗自嘀咕了幾句。
崔九陽冇有停留,轉過一個彎,繼續追尋最後那一條紫線。
終於,在一個售賣草藥的小攤兒上,他找到了那抹明亮的紫色。
此時,那道紫線正纏繞在一根體型碩大、鬚根完整的百年老山參上麵。
這個攤主是個麵板黝黑、穿著粗布短打的老農打扮,攤子邊上還放著些藥鋤、小鏟之類的挖掘工具,一看便是個藥農。
這百年老山參,大抵是他這攤子上最值錢的東西了。
崔九陽自然知道,在這種行家攤子上,是撿不了漏的。
人家藥農,還能不認識百年老參的價值嗎?
這富勒城中又冇有山,說不得這山參還是他自己種的。
何況他要這百年老參,除了能當蘿蔔一樣嘎吱嘎吱嚼著吃,補充點元氣,也冇有其他太大的用處,畢竟他又不會煉丹。
所以他隻是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了,權當是再次驗證了敲山錘的作用。
隨後他便順著雜物區邊緣的小路,走出了這熱鬨的大集。
之後的三日,崔九陽便在這富樂城中隨意逛逛,熟悉環境,也順便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再遇到些什麼機緣。
他這才發現,原來這富樂城中的居民,會時不時地向外來者請求幫忙。
這些任務稀奇古怪,五花八門。
有些隻是希望能與你交換些彼此需要的東西,有些是家裡的某個物件兒壞了,希望你能幫忙修理一下,還有些則是對某種修行法門有所困惑,希望能夠得到指點或傳授。
總而言之,隻要你肯出手相助,成功完成這些任務,城中居民便會根據任務的難易程度,給予一些相應的報酬。
崔九陽便遇到一隻修成人形的毛筆精,它喜歡畫符,隻是不得要領,隻能畫一些基礎的符咒。
崔九陽乃是擁有心符之法的符道高手,指點他自然小菜一碟。
那毛筆精感激涕零,便從家裡拿出一小瓶自己辛苦凝練多年的上好靈墨相贈。
崔九陽有這靈墨相助,將來畫出的符咒,威力恐怕便能憑空提高兩分。
除了這靈墨之外,崔九陽還陸陸續續幫了其他幾個居民的小忙,也得到了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
有些用得上,有些暫時用不上。
但崔九陽也不挑揀,一股腦兒地全都收下。
他本還以為能再趕上一次這富勒城的大集,淘換些好東西。
結果,直到三日時限將至,大集也冇有再次開市的跡象。
於是,他也隻好帶著幾分遺憾,隨著人流,從最初進入富勒城的那座巨大城門走了出去。
崔九陽甫一邁出城門,隻覺得眼前猛地一暗,旋即又驟然一亮,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感。
等到腳下終於踏穩實地,眩暈感漸漸消退,他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處荒涼的曠野之中。
四下望去,空無一人,隻有蕭瑟的風聲。
他四處環看了一圈,卻發現能遙遙望見遠處影影綽綽的棚戶區輪廓。
之前,他正是從那棚戶區裡的一處破舊棚子進入富勒城的。
看來,離開城池的時候,是被隨機傳送到了周圍的荒野地帶。
崔九陽不敢有絲毫大意,他立刻掐了個隱身訣,收斂了全身的氣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靜觀其變。
此處荒野開闊平坦,一覽無餘。
若是再有人也被隨機傳送到這裡,便會徹底暴露在視野之中。
在富勒城中的時候,礙於洞天規則,那些覬覦靈寶的人,如灰二孃之流,還不敢公然強行動手,最多隻是盤問逼迫而已。
但此時,已經出了城,脫離了胡三太爺洞天規則的束縛,那些人為了靈寶,恐怕便會顧不得許多!
片刻之後。
“咻!”
一道破風聲響起,一道黑色的人影落在了荒野遠處的空地上。
崔九陽一眼就看出來,那身形挺拔持劍而立的少年,正是雷小三!
就在雷小三身形剛剛穩住的瞬間。
“呼——”
一股子濃鬱的黑風,裹挾著無數枯黃的落葉和碎石,如同出籠的猛獸,從更遠處的樹林中驟然捲起,氣勢洶洶地直衝雷小三而去!
那妖風之中透露出來的陰冷怨毒氣息,十分明顯,不是那灰二孃還能是誰!
雷小三臉色一變,他深知在這開闊的荒野之上,自己絕對跑不過擁有黑風遁法的灰二孃。
他倒也有三分膽氣,迎風而立,劍尖斜指地麵,冷冷地注視著那股越來越近的黑風,並不逃跑。
就在雷小三思考對策,如何才能脫身時。
卻聽得耳邊傳來崔九陽低低的聲音,隻有他一人能聽見:“雷少俠,莫要硬拚!往旁邊的樹林裡跑!荒野之上人多眼雜,恐另有枝節,入林或可週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