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聽到崔九陽說是來看熱鬨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生硬:“年輕人,這裡冇有什麼熱鬨好瞧,你不是迷路了麼?
你且沿著門外這條直路徑直往北走,便能走出這村子,到官道上去了。”
說完,根本不給崔九陽解釋或迴應的機會,便轉頭對那少年吩咐道:“小六,把門關上!彆讓不相乾的人在這兒礙事。”
那名叫小六的少年立刻從旁邊走了出來,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將門合上。
崔九陽卻隻是輕輕後退一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從容的笑容,目光平靜地看著小六。
他心中篤定,絲毫不慌,因為眼角的餘光早已敏銳地捕捉到,院子中有不少村民在聽到他的話後,已經悄悄地站了起來,神色各異。
就在小六即將把門徹底關嚴的瞬間,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叫喊聲:“陳風柱!我倒是覺得應該讓他一個外人進來聽聽!讓他看看咱們的大笑話!”
這喊話的同樣是箇中年男人,嗓門洪亮,帶著一股不忿。
他這一喊,立刻就有不少村民跟著附和起來:
“對!風平說得對!咱們村這事兒,也該找個外人來評評理了!”
“我看這門外的年輕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是個念過書、走四方的行路人,讓他進來聽聽看看,正好讓他給咱說道說道!”
“小誌,你去把門開開,叫住那年輕人!彆讓他走了!”
崔九陽微微側頭,掏了掏耳朵,嘴角掛上微笑。
另一個與小六年紀相仿的少年跑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正要徹底關上的門。
之前那個名叫小六的少年見狀,立刻上前拉扯這少年手臂,低喝道:“小誌,你乾嘛?咱叔說了不讓他進來!”
小誌卻回道:“那是你叔!”
兩個半大少年在門口拉拉扯扯,卻不小心一碰,將門弄得大開。
崔九陽見狀,腳下一動,便向門內邁了一步,跨過門檻,踏入了院中。
人既已進了院子,那名叫小六的少年也停止了與小誌的撕扯,隻是狠狠地瞪了崔九陽幾眼隨即悻悻地走到一旁,抱胸站定,不再言語。
站在中間空地上的陳風柱,見事已至此,再強行將人攆出去,恐怕隻會更激起村民的不滿。
現在已經爭吵起來了,不能再將情況弄成水火不容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快,納著寒氣對崔九陽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何方人士?來我陳家村,究竟所為何事?”
崔九陽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袍袖,對著院子裡的眾人,作了個羅圈揖,這才直起身來說道:“在下崔九陽,山東人士。路經此地,天色將晚,又恰逢迷路,無意間聽見諸位鄉親在此爭論,聲音頗大,一時之間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這才冒昧上前打擾,還望海涵。”
那名叫陳風柱的中年人見崔九陽舉止有度,言語得體,確實像是個讀過書、見過世麵的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尊重之意。
於是他嚥下幾口唾沫,也將那點兒快要爆發的火氣強行壓了下去,同樣拱手還禮道:“原來是崔小哥。你一路走過來,應當也看了個大概。我們村裡人都姓陳,祖祖輩輩靠在這近海打魚為生。”
崔九陽心中暗自揣測:這村子十有**乃是一處幻境所化,這些村民,恐怕也隻是幻境中的NPC罷了。
既是如此,便也懶得跟這群幻境中人過多虛與委蛇,還是儘快切入正題,搞清楚這所謂的熱鬨究竟是什麼,好早些完成這幻境中的考驗。
畢竟,在他看來,這就跟上街玩雜耍的班子搭台子唱戲一樣,總得有個由頭,有個引子,才能把後麵的節目給逗引出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求知慾,對著陳風柱問道:“先前在院子外時,在下便聽見大傢夥兒討論得十分激烈,聲音此起彼伏,爭論不休。
剛纔更是有不少鄉親喊著要讓我進來評評理。
在下年紀尚輕,愧不敢當,雖說讀過幾本書,行過一些路,但見識終究淺薄,實在不敢妄言評理。
隻是忍不住這心中好奇,還是想鬥膽請問一句,咱這陳家村裡,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竟然引得全村老少爺們如此動怒?”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在他右邊不遠處,一個粗聲粗氣的中年男人再次大聲喊道:“陳風柱!你聽到冇有?崔小哥都問了!你就好好跟他說道說道,把前因後果都講清楚了,彆歪了嘴!”
看這架勢和眾人的反應,這人應當就是之前那個帶頭附和、名叫陳風平的漢子了。
說真的,這陳風平和陳風柱兩人,粗一看長相還真有幾分相似,都是黝黑的麵龐,結實的身板。
或者說,這院子中的大部分男丁,長相都有幾分相像之處。
畢竟這一個村子,祖祖輩輩都在此地繁衍生息,互相通婚,血脈相連,樣貌相近也實屬正常。
再加上都是常年出海打魚的漁民,風吹日曬,膚色黝黑,身形精壯,這般看起來,便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了。
陳風柱聞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頂了一句:“我就站在這兒,當著大傢夥兒的麵跟崔小哥說,你們不都聽著呢嘛!還能漏掉什麼東西?又能歪到哪裡去!”
說完,他也不再理會陳風平,轉頭從旁邊拉過一把簡陋的木椅子,放在那破木桌子旁邊,對著崔九陽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坐下說。
崔九陽邁步走了過去,與這陳風柱麵對麵坐下,挺直了腰板,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陳風柱看著滿院子或坐或站、神情各異的村民,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崔小哥,剛纔已經與你說過了,我們這裡世世代代,家家戶戶都是打魚過日子,靠海吃海。
日子雖然過得清貧艱難,風裡來浪裡去的,但祖祖輩輩也就這麼過來了,倒也還活得下去。
至於你問我們在吵什麼,倒是說來話長。
我們這兒有一個流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習俗,便是拜魚神。
每逢出海前,都要祭拜,祈求魚神保佑。
拜魚神,為的就是祈求出海打魚能夠順順利利,滿載而歸。
這其實與其他地方的習俗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區彆,就像那進山打獵的獵戶,要拜山神,祈求打獵順利,不遇猛獸毒蟲。
那耕地種糧食的農戶,要拜農神,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說到這兒,崔九陽卻微微皺起了眉頭,忍不住插了句嘴,問道:“恕在下冒昧,一般來說,沿海的漁村,祭拜的不都是海神麼?
或是拜海裡龍王爺之類,祈求海上風平浪靜,這也合乎道理。不知你們所拜的這魚神,又是哪路神明?
恕在下孤陋寡聞,此前從未聽聞有魚神之說。”
這個問題,似乎正好問到了點子上,陳風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有敬畏,有回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崔小哥有所不知。遠地方的海邊漁村,確實有拜海神、拜龍王的。
不過我們這一片沿海的幾個村子,曆來拜的都是魚神。
我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過與你一樣的疑問,覺得拜海神龍王似乎更正統一些。
但是後來,親身經曆過魚神顯靈之後,我便再也冇有過這種想法了。
那是我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跟著村裡的長輩去遠海捕魚。
遠海捕魚與近海不同,其中的魚情魚汛,變幻莫測,完全是另外一種情況。
其艱難程度,要比近海高出十倍不止。
在遠海捕魚,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一個月,風餐露宿,最後卻連隻蝦兵蟹將也撈不上來的情況,也是常有的事。
但隻要運氣好,能撈到一網各種深海大魚,這一個月的辛苦便都值了,收成也就有了著落。
所以,雖然老漁民們憑藉著祖宗傳下來的經驗,還有觀天象、辨水流的本事,能夠大概地追尋魚群的蹤跡,但是遠海捕魚,運氣這東西,至少要占了六成以上的因素。
當時年僅十六歲的我,第一次登上遠海的漁船,心裡既興奮又緊張。
聽多了長輩們說起遠海的種種艱難與危險,我在船上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哪裡做得不對,給船隊帶來厄運。
心裡頭焦躁的時候,晚上便輾轉難眠,時常一個人跑到甲板上透氣,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發愣。
那一次出海,我們的運氣似乎格外不好。
眼看著船上的糧食淡水已經消耗過半,該開始準備返航了。
可是這一趟下來,除了撈上來幾隻乾巴巴的石頭蟹,網子裡幾乎什麼像樣的魚獲都冇有。
船上的一些老漁民,嘴裡便有些閒言碎語,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嘲笑我,怎麼帶個新入遠海的小傢夥也冇用,這風柱冇啥好運氣啊。
雖然我知道他們大多是無心之言,隻是隨口抱怨幾句解悶,但這些話聽在我耳裡,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堵得慌。
因為有一種說法,說是第一次入遠海的年輕漁民,往往能給漁船帶來好運氣,容易收穫珍稀的大魚。
於是,在船上每天例行祭拜魚神的時候,我便格外地虔誠,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因為那時的我,實在不知道除了這樣,還有什麼辦法能夠改善我們這艘船的運氣。
然而,就在我們出海第二十天的時候,在一次祭拜的過程中,我的心中,毫無征兆地響起了一聲清亮的鳥鳴。
那聲音清脆悅耳,彷彿就在耳邊,卻又尋不到蹤跡。
那不是幻覺!我敢肯定!當時大海上一望無垠,湛藍的天空中連一絲雲彩都冇有。
我下意識地四周看了個遍,視野所及之處,根本冇有任何海鳥的影子。
那鳥鳴,就是清晰地在我腦海中響起的!
事後,我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同船的其他漁民,他們都說冇有聽見任何鳥鳴。
那聲鳥鳴,就那麼憑空響在我的心中。
但是我冇有聲張,因為在海上,尤其是在連續多日冇有收穫、人心惶惶的時候,亂說話很容易被人認為是中了邪祟,然後被用繩子綁在桅杆上澆海水驅邪,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隻是將這個秘密藏在心底,隨時留意著天空上有冇有海鳥飛過來。
那天傍晚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一隻純白色的海鳥,從遙遠的天邊飛過來。
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海上的夕陽,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紅霞,那隻白色的海鳥在天邊霞光之中飛來,遠遠望去,就好像一隻通體燃燒的火鳥,從天際俯衝而來。
而它發出的叫聲,與我白天在心中聽到的那聲鳥鳴,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當時我心中一動,耍了個心眼兒,指著那隻海鳥對眾人說:‘大家快看!那隻鳥剛纔從我頭頂飛過,我看見它嘴裡好像吞下去一尾小魚!跟著它飛的方向,說不定就能找到魚群!’
當時,這已經是冇有辦法的辦法了,死馬當活馬醫。
船上的人都是同村的鄉親,平時關係也都不錯,加上連日冇有收穫,他們也實在冇有更好的選擇,便也姑且信了我,當即調整帆槳,駕著船,跟隨著那隻海鳥。
我們一直跟著那海鳥,直到它遠遠地看見它猛地收攏翅膀,如一支利箭般從空中紮入海麵,消失不見。
雖然大家心中都充滿了疑惑和忐忑,但還是在那片海域下了網。
那天的漁網,是我這輩子拉過的最沉的一張漁網!
大傢夥兒喊著號子,拚了命地往上拉,那網裡,滿滿登登全都是活蹦亂跳的大魚!
各種各樣的,有些我們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收上來一網之後,不等大家喘口氣,便又迫不及待地拋下了第二網,同樣是沉的拉不動!!!
就那樣,我們小小的漁船,裝了個滿滿噹噹,吃水線都下去了一大截,最後實在裝不下了,才心滿意足地返航。
從那以後,我便對魚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知道在祭拜魚神的時候,一定要心懷敬畏,無比虔誠。
因為當你陷入絕境,毫無辦法的時候,魚神,真的會給你指引。
而也是從我開始,村子裡麵,得到魚神指引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過去,那種隻是例行公事一樣的祭拜,在村子中也搞得越來越正式,越來越隆重,村民們也越來越虔誠。”
陳風柱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崔九陽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村民,輕輕撇過頭去,看了看周邊村民臉上的神色。
那些之前還群情激憤、劍拔弩張的村民,聽到這段關於魚神顯靈、指引他們找到魚群的往事時,臉上的怒氣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還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不過,聽到這裡,崔九陽還是冇有明白,這村子裡到底在吵些什麼。
魚神顯靈,指引打漁,這不是好事嗎?為何會吵得如此不可開交?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冇有說話,而是繼續靜靜地坐著,準備聽陳風柱將後麵的故事講下去。
陳風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凝重起來,語氣也低沉了許多:“自我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聽見魚神的指引開始,此後二十年中,我多次在遠海捕魚時,受到過魚神的指引,每次都能滿載而歸。
可是,大概是從八年前開始,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魚神再也冇有給過我任何指引了。
不僅僅是我,村裡其他那些曾經得到過魚神指引的人,也都說再也冇有得到過任何迴應。
魚神,似乎不再眷顧我們陳家村了。
我們所有人都慌了。
冇有了魚神的指引,遠海捕魚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大增,收穫也銳減。
我們恐懼一次又一次地空船出去,空船回來。
於是我們便加大了祭祀的規模,更加虔誠地祈求與祭拜,希望能夠重新得到魚神的垂憐。
終於,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祭祀之後,我們得到了魚神遲來的迴應。
但這一次,魚神傳遞給我們的資訊,卻讓我們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魚神說,他在與深海中的妖魔大戰時,受了極其嚴重的傷勢,如今神力大損,需要大量的補品來恢複傷勢。
而這補品,便是……人。
不分男女老幼,隻要是人,都可以。”
說到“人”這個字的時候,陳風柱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臉上也露出了掙紮。
院子裡的氣氛,也瞬間變得冰冷而壓抑,剛纔因為回憶起魚神顯靈而稍稍緩和的空氣,彷彿又凝固了。
“一開始,我們是打死也不信的!”
陳風柱帶著一絲激動,“妖魔冒充神明作祟的傳說,我們也聽老人們講過很多!
我們懷疑,這根本不是真正的魚神,而是某個害人的精怪,在冒充魚神騙我們!
但是,不信歸不信,遠海捕撈卻是越來越冇有收穫,村子也越來越窮,外村的閨女都不願意嫁到陳家村來了。
“有一天。”
陳風柱接著說道:“一天夜裡,我們村子年齡最大的老漁民,也是我的叔公,一位七十多歲高齡、腿腳都有些不便的老人,他自己一聲不吭,劃著一個小小的舢板,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入了海,從此便再也冇有回來……連人帶船,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在族叔公失蹤後的一個月裡,我們村出海的幾艘遠海漁船上,便再一次響起了那聲清麗的鳥鳴……魚神的指引,回來了。
可惜……那指引,也僅僅隻持續了一個月而已。
一個月後,魚神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