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那春娘款款蹲下,眉宇間帶著破解陣術後的疲憊,卻又難掩興奮。
她伸出纖細手指,鮮紅的指甲輕輕點在那白銀狐狸雕像的額頭上,一絲精純的妖力便如同涓涓細流,徐徐吐入雕像之中。
刹那間,那狐狸雕像渾身毛髮之間的細小空隙都亮起了柔和的銀光,彷彿有無數星辰在其中閃爍。
狐狸的尾巴,明明亦是白銀雕成,此刻卻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輕柔地左右擺動起來,使得那狐狸雕像栩栩如生,彷彿下一刻便要從地上一躍而起,奔騰而去。
春娘皺著眉頭,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操縱著妖力的流動,如同穿針引線般,不斷啟用著那狐狸雕像上陣法的一處處節點。
銀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雕像周身流轉,最終,所有的光芒與力量都彙聚在了狐狸雕像那雙奇異的雙眼之上。
一黑一紅兩隻寶石眼眸,此刻各自發出深邃的光芒。
紅色的如同燃燒的烈焰,黑色的則似無儘的深淵。
隨後那兩束光芒在眼前的空地上不斷旋轉、交織,最終形成了兩個小小的漩渦,一紅一黑,涇渭分明。
一股悠遠而玄奧的氣息在這兩個漩渦之間瀰漫迴盪著,彷彿連線著遠古的時空。
之後紅霧與黑霧各自從漩渦中升騰而起,漸漸包裹住兩個漩渦,並在漩渦的高速旋轉裹挾之下,形成了兩個一人高、不斷扭曲旋轉的空洞——一黑一紅,赫然是兩道門戶!
充滿無儘誘惑的氣息,便分彆從這兩個空洞之中透了出來。
那氣息中,既包含著世間罕見的天材地寶所散發的濃鬱天然靈氣,引人探寶。
又包含著無主靈寶的波動,如同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喚,勾動著每個人心中最原始的貪婪。
隻是,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兩道門戶,眾人卻陷入了新的糾結與困惑之中。
怎麼會出現兩個門?
於是,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胡十七,期待他能給出解釋。
卻見這狐妖此刻早已冇了之前那副儘在掌握的從容模樣,明明是大雪天搖著紙扇,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圍著那兩個旋轉的空洞轉了好幾圈,滿臉驚疑,卻連靠近都不敢,隻是口中嘖嘖有聲,不知在唸叨些什麼。
春娘擦了把額角的汗,俏臉微沉,開口問道:“十七公子,這陣法有些玄妙。
陣眼之下似乎還隱藏著另一重陣眼,雖然主陣法已完全破解,但這兩個隱藏的陣眼卻催生出了兩道門戶。
不知……這兩扇門,有何區彆?”
胡十七有些煩躁地收起了紙扇,在手心連連拍打:“鬼知道!這兩道門,除了顏色不一樣之外,其餘無論是散發出的氣息、大小形狀,都一模一樣!
甚至連旋轉的速度和波紋樣式,都是完全同步的!”
這詭異的兩道門,也勾起了他記憶深處關於胡三太爺的一些零星記載。
據說,胡三太爺性格極為惡劣,最喜歡捉弄旁人,尤其熱衷於讓人玩“二選一”的遊戲。
大到賞賜價值連城的天材地寶,小到一頓普通的飯食,他總會在二選一中玩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花樣。
比如,你為他辦事出力,應當有賞。
他會將一塊散發著玄妙靈氣的石頭,和一根看似平平無奇的羽毛擺在你麵前,讓你自行選擇其一。
而且,選擇的時候幾乎冇有任何標準答案。
如果你滿心歡喜地選了那塊帶有靈氣的石頭,很可能回家之後卻發現,那不過是石頭表麵偶然沾染了一點靈液,所以才散發靈氣,其石質本身隻是一塊普普通通的路邊頑石。
甚至更糟,說不定是從哪個茅坑裡隨手翹出來的臭石頭,讓你噁心好幾天。
當然,也有可能,你選中的石頭帶回家後,經過一番溫養,會驚喜地發現它根本不是石頭,而是一枚蘊含著強大生命氣息的靈獸卵。
孵化之後,便能得到一頭戰力不俗的忠心寵獸。
但即便是這樣,此時你仍然不能徹底放下心來,因為那寵獸孵化出來之後,可能飼養它所需要耗費的靈物資源,足以讓你傾家蕩產。
或許有些人會吸取教訓,反其道而行之,選擇那根看似毫無價值的羽毛。
此時,你帶回家之後,大概率會發現,那羽毛確實就是一根平平無奇的普通羽毛,讓你空歡喜一場。
而有些時候,在另外一些幸運兒的賞賜中,那根被大多數人棄之不顧的普通羽毛,帶回家後卻會化作一根流光溢彩的鳳凰尾羽。
胡三太爺就是這般脾氣古怪,隨心所欲。
他好像是在戲弄人,又好像是在真心賞賜。
有時候,為他辦事,二選一之後能拿到逆天改命的絕頂賞賜。
而有些時候,辛辛苦苦為他勞心勞力,最後卻隻得到一塊發黴的饅頭,讓你哭笑不得。
冇有人能摸透他的標準是什麼,也冇有人知道他到底會如何戲弄你。
胡三太爺自己則常常掛在嘴邊一句話:“運氣,也是成仙之路上的重要能力!”
而眼前這一黑一紅兩道門戶,顯然,便是胡三太爺留下的又一個“二選一”的遊戲。
胡十七思及此處,額頭的汗珠更多了。
若是選賞賜選錯了,大不了白忙活一場,損失些時間精力。
可是,眼前這兩道明顯是通往未知秘境的大門,一旦選錯,後果不堪設想!
若進得門去,發現果然是那傳說中的富勒城,自然是天大機緣。
可若是進去之後,發現裡麵根本不是富勒城,而是某個絕世凶獸的巢穴,那豈不是要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胡十七強作鎮定,將自己所知道的關於胡三太爺“二選一”的事蹟,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風險,向其餘五人一五一十地告知了。
聽完之後,那牛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他孃的!這算個什麼事兒?!
這胡三太爺到底是為了耍人玩兒,還是真心想提攜後輩?
搞出這種不看實力、不看手段,全憑瞎蒙亂撞運氣的考驗,還算是考驗嗎?”
罵完之後,這牛妖環視了其餘五人一眼,脖子一梗,說道:“要撞大運你們去撞!俺老牛可不當這第一個吃螃蟹的!”
說著,他便賭氣似的退到了眾人身後,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氣哼哼地抱著雙臂,不再出聲,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那袁老道斜著眼睛瞥了牛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諷:“都說你老牛生性魯莽,愣頭愣腦,今日一看,老道我卻覺得你是明著裝傻,暗裡精明著呢!
你無非就是想看看我們幾箇中,有冇有沉不住氣去試探路徑的人,何必裝出這副忿忿不平的模樣?”
牛妖聞言,頓時瞪圓了銅鈴般的大眼睛,怒視著袁老道:“你個老道士休要血口噴人!
俺老牛就是不想當這冤大頭!怎麼著?有本事你袁老頭兒走第一個啊?淨在這裡說風涼話!”
這一句話,倒是把袁老道噎得不輕,半晌說不出話來。
春娘剛剛耗費心力破解陣法,此刻自然不願再去冒險探路。
而胡十七,作為眾人中最瞭解胡三太爺的人,掌握了很多資訊,顯然更不可能主動去當那試驗品。
這牛妖看似莽撞,實則精明地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管了,倒是將自己置身事外。
如此一來,潛在的探路人選,便隻剩下崔九陽、袁老道,以及一旁始終默不作聲、存在感極低的黑衣劍客。
很顯然,這探路的重任,便要落在他們三個人身上。
崔九陽是個生麵孔,來曆不明,但之前露的那一手雷法可以稱得上是出神入化,餘威尚存,其餘人不知他底細,自然不想輕易逼迫他去探路,以免平白惹上一個實力強勁的冤家。
而袁老道,顯然在長春修行界有些名望和地位。
雖然那牛妖與他嗆聲頂撞,但從胡十七和春娘對他的態度來看,這老頭兒平日裡還是有些臉麵的,眾人多少要給他幾分薄麵。
於是,除了崔九陽之外,所有人的目光便如同聚光燈一般,齊刷刷地落在了那沉默的黑衣劍客身上。
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都頗為一致:這雷小三背景普通,實力不錯,冇什麼靠山,倒是最好拿捏,也最適合去當探路人的。
雖然他們的想法一致,但最終,這個勸人探路的惡人,還是由臉皮最厚的袁老道來當。
反正他一把老骨頭,老臉早就練得刀槍不入,更何況他與這雷小三過去還打過些交道。
隻見袁老道整了整略顯淩亂的道袍,清了清嗓子,臉上瞬間堆起一朵燦爛的笑容,對著黑衣劍客拱手行了一禮,語氣和善地說道:“雷少俠,彆來無恙啊?
自上次從老道這裡拿了那味藥之後,咱們便再也未曾見過。不知令堂的身體近來如何?可好些了?”
那黑衣劍客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約莫二十許的少年人臉龐,麵色略有些蒼白,眼神卻銳利如劍。
他聲音低沉地回答道:“前些日子,多虧袁道長賜藥,母親吃過藥後,病情確實有些改善,精神好了許多。
隻是,那藥冇過多久便吃完了,之後,母親的病情便又開始逐漸加重。”
袁老道聞言,也跟著搖頭歎息,臉上露出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說道:“你母親的病症,確實棘手。那泣血癆,乃是積年的沉屙痼疾,需以百年血地衣入藥,方能有一線生機。
隻是這血地衣,乃是萬金難求的珍稀藥材,老道我也隻勉強存了那麼一兩半而已,那點藥量,也已經是我小半輩子的積攢了,實在是杯水車薪啊。”
隨後,他話鋒一轉,臉上又由陰轉晴,露出一絲充滿誘惑的笑容,循循善誘道:“可若是這次胡三太爺出世的靈寶,恰好是那敲山錘,那這味藥對你來說,可就不再是什麼難事了!”
“拿著那敲山錘,進到深山老林裡隨便敲上一敲,還愁找不到那血地衣?
不說多了,怎麼著也能尋得個一斤兩斤的百年血地衣!
若是老天爺垂青,運氣再好上那麼一點點,說不定還能找到傳說中的千年血地衣呢!
到時候,令堂的沉屙痼疾,自然便能藥到病除,徹底根治,長命百歲了!”
雷小三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劍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急切地追問道:“袁道長所言當真?這世上……果真有千年血地衣存在嗎?”
袁老道摸了摸花白的鬍子,故作高深地說道:“老道我也隻是在一些古籍殘卷中偶然見過記載,現實中並未親眼見過。
不過,想來若是有那敲山錘這等尋寶至寶在手,倒是真的可以去深山老林裡試一試!
天下之大,無人踏足的秘境深山多如牛毛,說不定,就在哪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恰好就生長著那麼一片千年血地衣呢?這誰又能說得準呢?”
不等那雷小三再說話,袁老道緊接著話鋒又一轉,將話題引了回來,語氣懇切地說道:“可是,如今我們卻被這兩道神秘的門戶擋在了這裡,進退兩難。
先前胡十七所說的話,少俠你也聽見了,這富勒城的考驗,凶險異常,非得有個人先去探探路不可。”
“正所謂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我等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傢夥,膽氣魄力遠不如年輕人。
雷少俠你年輕有為,一身劍術出神入化,又是一片孝心感天動地,說不得便能感動上蒼,蒙胡三太爺垂憐,為我等趟出一條安全的道路來呢?”
袁老道說到此處,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其餘眾人,“請雷少俠放心,到時候若真是那敲山錘出世,無論最終落到我們誰手中,隻要少俠開口,我等必定會助你一臂之力,借用寶錘為令堂尋得那血地衣!絕不食言!”
說這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袁老道還特意分彆與胡十七、春娘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算是為這個承諾打了個招呼,尋求他們的認同。
胡十七和春娘雖然冇說話,但也都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默許。
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說辭,加上對母親病情痊癒的渴望,以及那敲山錘的巨大誘惑,讓雷小三顯然頗為意動。
他不是傻的,自然知道袁老道實際上就是在逼他去當探路人。
雷小三先前話說的客氣,說是賜藥,可實際上當初從袁老道手中換走那一兩半血地衣,可是花費了不少的代價!
袁老道麵上和善,實則麵紅心黑!
不過,他那一套話也並不全是哄人,母親的病日益加重,找血地衣的事刻不容緩。
本來自己摻和這靈寶出世一事,就是為了來看看能不能想辦法給母親治病。
好半晌,雷小三低頭看著手中的劍沉默著不說話,腳步卻走到了那兩個空洞前,顯然是決定想要闖上一闖。
他仔細觀察著一黑一紅兩個空洞,想要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可看了半天,除了顏色不同之外,其餘冇有任何區彆。
就在他咬著牙,心一橫,準備隨便蒙一個,閉上眼睛闖進去的時候,卻聽得耳邊突然響起一個極其細微、隻有他一人能聽見的聲音傳入腦海:“選紅色。”
這聲音十分陌生,而此時場間,冇說過話的便隻有那個剛纔露了一手雷法,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穿著青袍的年輕術士了——是他傳的音嗎?
雷小三心中一驚,猛地回過頭,看向崔九陽。
崔九陽迎著他驚疑不定的目光,冇有說話,隻是對著他投去了一個肯定的眼神,並且極為隱蔽地點了點頭。
這個人……值得信任嗎?他又是怎麼知道應該走紅色的?
也許是冥冥之中的某種感應,也許是崔九陽身上那股純正平和的氣息讓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也許是他已經彆無選擇。
雷小三轉回身,深吸一口氣,一步踏入了那散發著誘人氣息的紅色漩渦之中。
他竟然真的選擇相信了這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傳來的訊息!
邁入紅色旋渦的瞬間,他隻覺得身體一輕,隨即而來的是一陣天旋地轉般的劇烈眩暈,和被擠壓的疼痛,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揉在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眩暈感與擠壓感終於消失,他的雙腳再次重新踩在了堅實的地麵上。
雷小三踉蹌了一下,定了定神,執劍護在身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抬起頭,眼前是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白色大霧,能見度極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屏住呼吸,凝神戒備。
忽然,一陣清風吹過,將他眼前不遠處的一團霧氣吹散,一座巍峨古老的城樓,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城樓高達十數丈,通體由不知名的青黑色岩石砌成,古樸而莊嚴。
城樓兩邊的城牆如同兩條蜿蜒的巨龍,向著霧氣深處無限延伸,不知其有多長。
城樓正中,是一扇緊閉的巨大城門,門上懸掛著一塊巨大的黑色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蒼勁有力的金色大字——富勒城!
雷小三望著那三個字,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
果真是紅色!
他冇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