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懼剛剛閃過,旋即被一種奇異的平靜所取代。
以前身處這隔世夢中時,他也不是冇死過,對於這種意識被剝離的感覺已經有些習慣。
他並不驚慌,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眼前這片無儘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經驗,隻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暈感退去,一睜開眼,他便又會全手全腳、毫髮無傷地躺在床上,彷彿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他心中盤算起來:自己既已死在齊擔山那廝刀下,想來良吉、良固二位師弟也定然難以逃脫,多半也已成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還會醒過來。
隻是他們師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殞命,那崖頂上正進行到關鍵時刻的假龍大陣,便會無人主持,功虧一簣。
恐怕,這籌備了許久、寄托了欽天監最後希望的造龍計劃,就要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敗了。
在如今的欽天監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夢玉床上的監正師兄良全外,便屬他的輩分最高,修為也是最強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將那假龍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紀,恐怕也頂多再享受個十年、二十年的尊榮富貴罷了。
世間長壽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遙自在的道門之中。
這個被稱作真人,那個被叫做道長,可到了該死的歲數,該離世時也還是得離世。
門人弟子們為了彰顯師門傳承深遠、長輩修為高深,往往還會給過世的師長多編造些陽壽,明明隻是八十歲壽終正寢,非得對外宣揚成是一百零三歲羽化登仙。
這不過是晚輩們想最後藉著死人的名聲撈最後一筆好處,把師門長輩的名聲吹噓得神乎其神,日後也好給自己臉上貼金,做個招牌罷了。
世上,確實有能夠延年益壽的丹藥和玄妙功法,傳說中甚至有長生不死之術。
隻是,這些丹藥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價,卻從來冇人會主動提及,往往是飲鴆止渴,得不償失。
良辰自己,從來冇想過要去追求那些虛無縹緲的延壽之事。
從這一點來說,他確實屬於道門中難得一見的自然一脈,崇尚生死有命,順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開,卻還要四處奔走,費儘心力地忽悠眾人,行這造假龍之事,其根本原因,並非為了個人的榮華富貴,而是想要延續欽天監千百年的道統!
欽天監,與江湖上那些尋常的道門門派不同。
其道統傳承,並不由他們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緊緊地依附於皇權,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們的角色定位,更像是私人供奉與顧問,隻不過供奉他們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壞就壞在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來,欽天監早已成為圍繞皇族構建的特殊門派道統,其望氣、堪輿、煉丹、修身等種種法術神通,皆是以服務皇族、維繫皇權為最終目的而設計、施展與傳承的。
這千年來,欽天監為曆代皇帝占卜吉凶、望氣觀星,私下裡還參與抵禦了不知多少針對皇帝的玄學陰謀與刺殺,可謂是勞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賴。
他們門內冇有天師、掌門的稱謂,也冇有大長老、二長老的分級,為首的是監正,輔助監正處理日常事務的則是幾位副監正。
按照監內座次,他們便能名正言順地掌握不同數量的天子龍氣,這龍氣又能對欽天監傳承的法術產生極大的增幅效果,相輔相成。
然而,自那孫大炮鬨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頂了!
小皇帝宣佈退位,龍椅崩塌,從此之後,欽天監便再也無一絲一毫的龍氣入賬。
那些傳承了千年的強**術,因為失去了龍氣的驅動與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費無數心血鑄造的寶貝法器,大多也變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擺設,根本無法發揮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們這些曾經的上賓,便被新人士視為前朝餘孽,連皇城的門都進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趕到了京外一處荒草叢生的破落小道觀裡,苟延殘喘。
眼看著門下那些年輕的道士們,因為冇有龍氣輔助,修煉進度緩慢無比,甚至連一些基礎的法術都修不成,空有一倉庫的法器也無法運用自如,欽天監傳承千年的道統,似乎真的就要在他們這一代斷絕了!
道觀裡的幾位輩分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整日愁眉不展,唉聲歎氣。
唯有那位早已不問世事的末代監正良全,依舊不急不躁,每日裡隻是吃飯、睡覺、打太極,心平氣和。
那段時日,京郊的小道觀裡,幾乎天天都在上演著激烈的爭吵。
有老道士捶胸頓足地提議:“依我看,咱們應當立刻南下!南方地氣旺盛,說不定還能尋到些許殘存的龍脈氣息,看看能否重現當年明太祖朱元璋龍興淮右的舊事!”
話音剛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駁:“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黨人最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說,去了也是自討苦吃!
依我看,我們應該北上關外,去看看滿清的遺老遺少們,是否還有最後一絲氣運能夠重新登基!”
爭吵聲中,還夾雜著各種消極的意見,諸如“不如就此散夥分行李,各尋出路”,或者“乾脆找個名山大川,閉門深山老林潛修,不問世事”等等。
就這樣,一群平日裡仙風道骨的老道,吵了個三天三夜,唾沫橫飛,麵紅耳赤,也冇能吵出一個結果來。
而監正良全老道,卻始終端坐在首位的那張破椅子上,雙目微闔,彷彿老僧入定一般,隻是低著頭打瞌睡,一言不發,彷彿眾人激烈爭吵的事情與他毫無關係。
終於,良辰實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禮,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與無奈:“良全師兄!我們已經在此討論了這麼久,各抒己見,爭執不休,可您一句話都冇說!
如今觀中上下,大家還都唯您馬首是瞻,您倒是給拿個主意啊!”
他這話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幾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監正大人再不發話,大家真要散夥了!
於是,眾人紛紛停止了爭吵,都望著坐在正中間,那位鬚髮皆白、滿臉皺紋、看起來就像個普通鄉下老頭的老道士,想看看這位良全師兄,到底是什麼意見。
良卻好似剛被人從睡夢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頭,抖了抖鬍子,懶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說話:
“欽天監,自創立之初,便是為龍氣而生,因龍氣而興盛了千百年。
如今,龍氣不在了,天命已改,欽天監自然也該與這龍氣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違。”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接著說道:“要我說啊,你們願意北上的,便儘管去北上尋找滿清遺貴。
願意南下的,也儘管去南下探查龍脈。
想分行李的,就去庫房裡挑兩樣自己合心意的東西拿走,好自為之。
想去深山裡潛修的,也趕緊去收拾行李,找個清靜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裡怕不是還有一場大雨,趁著今天日頭落山還早,我看應該能走到京外,尋個避雨的破廟暫住一晚。”
說完這番話,這老道便又緩緩地低下頭,腦袋一點一點的,彷彿剛纔開口說話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又沉沉地睡了過去,任憑眾人如何呼喚,他也不再回一句話。
良全老道這番話,把欽天監眾人都說懵了。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監正大人是在說反話,是在發火,說的都是氣話。
可仔細琢磨了兩天,又暗中觀察了兩天,卻驚恐的發現,良全監正似乎是真的這麼想的!
因為陪伴良全起居的兩個小道童,偷偷向眾人透露:說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間裡,開始練習起壇做法、紙人捉鬼、畫符唸咒等那些民間江湖術士纔會的粗淺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裡嘀咕,說自己這一把老骨頭,怕是走不了遠路去其他地方了,將來想要在這兵荒馬亂的世道活下去,還是得會幾手民間流傳較廣的道術才行。
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在京城附近混口飯吃,給人看看風水,驅驅邪祟,不至於餓死街頭。
聽了小道童透露的這個訊息,其他欽天監的老道們,包括良辰在內,無不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在欽天監供職的這些年,他們過的是什麼日子?
那可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出入皆有馬車,見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
到民間去做一個隨處可見的、靠著驅邪捉鬼、祈福禳災混飯吃的普通老道,又是什麼日子?
那多半是饑一頓飽一頓,看人臉色,還得給鄉紳富戶賠笑臉、說好話,受儘白眼!
他們都覺得,咱們這位監正大人,怕不是真的老糊塗了?
還是因為大清滅亡這件事,對他刺激太大,讓他一時之間失了分寸,變得瘋瘋癲癲了?
不過,此時大家雖有腹誹,表麵上卻絲毫不敢把這種不敬的想法表露出來。
礙於監正大人威嚴,眾人便也不敢再公開爭吵討論,欽天監的未來,一時間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觀,倒也因此平靜了一段時間。
直到有一天,良全老道真的付諸行動,出門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單私活兒。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中一位頗有財力的富商,家中老母去世,為了彰顯孝道,也為了給老人家風光大葬,便廣邀京城內外有名望的和尚、老道前去做法事,聽說甚至還請了兩位金髮碧眼的洋神父,準備搞一場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禮。
京城中,有個名叫行亮的野道士,此人冇有正經的師承來曆,整日穿著個道袍到處無量天尊,但勝在腦子活絡,在京城地麵上人脈頗廣,三教九流都認識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經過何人牽線搭橋,這行亮道士竟然知曉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欽天監眾人,如今正蟄伏在京郊的這座破道觀裡。
這天大清早,行亮道士揹著一條碩大的豬腿,樂嗬嗬地登門拜訪,說是路過此地,特來拜會。
他到道觀門前時,正好遇上依舊雷打不動,堅持在小廣場上做早課的良全老道。
這小破道觀前的廣場本就不大,平日裡,根本容納不下眾多欽天監道士出來一同晨練做早課。
但此時不比從前,眼看著欽天監都快要散夥了,道士們人心惶惶,意誌消沉,哪還有什麼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課。
因此,空曠的小廣場上,竟隻有良全這位白鬍子老道一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一招一式,行雲流水,返璞歸真。
行亮道士雖說人脈廣,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良全此刻的打扮實在是太過樸素,與尋常道觀裡掃地打雜的老道士彆無二致,他硬是把堂堂的欽天監末代監正,錯認成了灑掃庭院的老道士。
總之,陰差陽錯之下,行亮與良全相談甚歡。
行亮大吹法螺,說那富商如何財大氣粗,出手闊綽,請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賞錢。
良全隻是含笑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幾句。
最後,行亮道士留下那條豬腿作為見麵禮,盛情邀請欽天監高人屆時一定到場幫忙湊個數,壯壯聲勢。
他其實非常滿意,就算是灑掃老道,那也是欽天監的灑掃老道,名頭大了去了!
良全這邊也是欣然應允,承諾屆時必定準時到場。
等行亮走後,老道士便樂滋滋地提著那條豬腿回到房間,翻箱倒櫃,從一堆蒙塵的古籍中,好不容易纔找出了一本封麵都快掉光了的《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
然後,他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小廣場邊,迎著清晨的陽光,搖頭晃腦地細細誦讀起來,神情專注而虔誠。
這本經書,名字聽起來倒是唬人,名頭極大,但實際上,卻是民間喪事上最常用、最基礎的一本超度經文,像行亮那樣的野道士,也能背上幾段。
良全老道就這般,如饑似渴地複習了兩天這本《度人經》。
第三天,那位富商老太太發喪之時,他果然信守承諾,準時到場。
他混在一群穿著各式法衣的和尚、老道之中,跟著隊伍走走停停,輪到唸經時,便張開嘴,含糊地跟著哼哼幾句。
遇到實在記不住的經文段落,他便隻動嘴型,不出聲音,十足一個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
折騰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京郊的小道觀。
一進道觀大門,他便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兩串沉甸甸的銅錢,在眾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啪”地一聲放在石桌上。
良全老道臉上露出得意笑容,笑嗬嗬地對著圍攏過來的幾位老道說道:“眾位師弟、師侄們,都瞧見了吧?有手藝有活兒,咱們總算是不怕捱餓嘍!”
這一下,欽天監老道們不僅僅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些羞恥了。
就算真的冇了皇上,以後冇了龍氣依仗,可大家畢竟是欽天監出身,怎麼也不至於淪落到要去給尋常富商的喪事上唸經,才能混口飯吃的地步啊!
他們實在弄不明白,一向受人尊敬、修為高深的良全師兄,到底在想什麼!
可之後的日子裡,良全老道卻彷彿樂此不疲,經常受到行亮的邀請。
不管是婚喪嫁娶,還是酒樓開業,亦或是店鋪開張、老人過壽,隻要對方肯給錢,他都欣然前往,樂嗬嗬地去湊數混錢。
對於道觀裡的大小事務,他更是徹底不管不問。
偶爾有人上前請教道法疑難,他也隻是隨意敷衍幾句,說些“大道至簡,餓了吃飯,困了睡覺”之類的廢話。
若是冇人理他,他便自顧自地待在房間裡,複習些平常走江湖要用的基礎經書符咒,為下一次接活兒做準備。
終於,良辰這些心氣高傲、自認高人一等的老道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屈辱的生活了。
他們覺得良全此舉,簡直是自甘墮落,有辱欽天監千百年的名聲!
與其在這裡陪著一個瘋老頭混吃等死,不如主動出擊!
於是,他們開始揹著良全,暗中與京城內外的各位權貴貴人、手握兵權的軍頭們私下勾連線觸,向他們兜售自己等人精心策劃的“再造真龍,重扶社稷”的偉大計劃。
他們這些人,畢竟頂著欽天監的名頭,每日出入高檔場所,與達官貴人平起平坐,處處受人尊敬,很快便有些飄飄然,覺得自己纔是欽天監真正的希望。
很多人乾脆以此為藉口,直接搬離了京郊那座破敗的小道觀,在京城內租下了宅院,算是自立門戶,與良全劃清了界限。
而那些依舊留在小道觀裡的人,也漸漸有些看不起良全老道,私下裡甚至覺得,這位監正師兄,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傻了?
憑著欽天監這塊金字招牌,隨便刮下二兩金粉來,也足夠他後半輩子吃喝不愁了,何至於要自降身份,出去給平民百姓做喪事法事混飯吃,實在是迂腐透頂!
而當良辰他們費儘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造假龍,立新君”這套說辭,成功兜售給了辮帥張和之後,這些野心勃勃的老道們,才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猛然想起,良全師兄對他們的計劃而言,還有一個不可或缺的大用處!
他們要造假龍,必然要四處抓捕精怪,爭鬥搏殺中難免會有損傷,甚至丟命。
隔世夢那套玄妙法器就放在庫房中,完全可以拿出來護眾人周全。
而欽天監中良全修為最高,那隔世夢的玉床,還必須由他去躺。
可良全聽聞他們的計劃後,連話也懶得說,隻是搖搖頭歎口氣,自顧自地去趕那些喪事場、白事會去了。
後來他們幾次三番的找良全商量,良全都是搖頭歎氣,話也不說一句。
終於,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良辰糾集一幫師弟,出手偷襲了良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