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崔九陽越來越靠近山崖頂端,耳畔的風聲也愈發凜冽,彷彿帶著某種不祥的嘯鳴。
天空中那條巨大半透明的龍影,離他越來越近,輪廓也益發清晰,鱗片的紋路彷彿都在眼前流轉。
與此同時,那龍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也開始逐漸增強,讓他能感覺到淡淡龍威,丹田中的化龍壁也自行運轉起來。
造假龍儀式的進度,遠遠超過了崔九陽的預估。
這說明,欽天監那幫修士對造假龍的瞭解,很可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之前玄生那倒黴徒弟塵雲便招供過,自從前清覆滅之後,這幫欽天監修士便四處遊走,企圖憑藉這造假龍之術,忽悠各路軍頭或者遺老遺少支援他們。
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從龍之功,以及隨之而來的滔天富貴,看來這幫欽天監的傢夥,冇少在這造假龍之術上下功夫。
終於,崔九陽登上了崖頂。
儘管心中早有準備,但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瞳孔微縮,頗感震驚。
山崖頂上,是一片因常年風吹雨打而形成的天然石台。
這石台從崖頂邊緣又突兀地向上突出一塊,四周皆是斧劈刀削般的垂直峭壁,宛如在山頂之上,硬生生加了一頂巨大的石頭帽子,驚險異常。
石台上正中央,矗立著一棵數百年樹齡的大柏樹。
除了這棵孤零零的柏樹,竟再無其他任何植物,哪怕是一根雜草都不見蹤影,更顯得此樹蒼勁而孤傲。
柏樹的根係,僅僅在樹乾下方固住了一塊幾尺厚的土壤。
再往四周蔓延,虯結的根係便直接裸露在堅硬的石頭上,如同無數條蒼勁有力的鐵爪,深深摳進石縫之中,使勁向下紮去,彷彿要將整座山崖都牢牢抓在手中。
此時,石台上除了蔓延開的巨柏根係,還銘刻著一個規模龐大、繁複無比的祭祀法陣。
一道道玄奧的神喻符文,深深鐫刻在冰冷的岩石上。
這些符文與巨柏的根係相互糾纏、緊密結合,竟是將這棵已然生出靈性的老樹,當成了整個陣法的核心部件。
大陣的中心,便是那棵蒼勁的巨柏,而最重要的化龍咒文,則直接刻在了巨柏粗糙的樹乾上。
此時,整個大陣上的符文,已有三分之一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紅色,放出殷紅的光芒。
而且,巨柏那深入山體內部的根係,還在源源不斷地汲取著紅色的血液。
僅憑妖氣判斷,崔九陽便能確定,那正是崖下山洞中那些蛇妖的精血。
這佈陣之人的手段,當真是奇詭無比。
他利用巨柏植入山中的根係,作為汲取妖血的天然通道。
同時又用符文巧妙地穩固住巨柏在崖頂上的根係,使其不至於因過度汲取而失衡。
如此一來,他的陣法便與這天生地養的巨柏完全融合,渾然天成,不露絲毫破綻。
想要破壞陣法,便要以**力,將這需要十幾人合抱才能圍住的巨大柏樹連根砍去才行。
這事兒聽起來簡單。
可柏樹根係早已深入整座山崖的脈絡之中,陣法的符文又將它們層層加固、緊密相連。
如此一來,想要砍去柏樹,便無異於要崩碎整座山峰。
崔九陽凝視著眼前這個手法高超、巧奪天工的陣法,哪怕對方是敵人,心中也不禁湧起一絲佩服。
這個陣法所展示出的,不僅僅是高深莫測的陣法修為。
能夠布出此陣的造詣,或許隻是基礎。
真正令人讚歎的,是那能因地製宜,化自然為傳奇,以天工助人工的絕妙佈陣想法。
這等驚才絕豔之輩,卻甘心淪為權力野心的走狗,實在是可惜了這身本事。
此時,柏樹之下,正盤腿坐著三個身穿道袍的欽天監修士,他們雙目緊閉,麵色肅穆,正在全力施法。
他們三個,便是軍營中駐紮的欽天監裡,修為最強的三人。
不過,欽天監的其他修士卻並不在山頂上。
想來,他們應當是在山崖下的山洞中,維持著陣法根基的運轉。
這等將山崖、崖上巨樹、山下洞窟都融為一體的大型複合陣法,絕非崖頂上這三人能夠完全操控,其餘人等,此時應當正在山洞中各司其職,維繫著陣法的整體平衡。
崔九陽剛一登上山頂,他身上事先加持的隱匿氣息法術與隱身術,便受陣法影響,當場消散。
所以,那三個道士早已經發現了他。
隻是,他們此刻必須全力運轉陣法,絲毫不敢分心,根本無法騰出手來應對。
他們也隻是不約而同地緩緩轉過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轉了回去,不再理會。
畢竟,他們都是“隔世夢中人”。
崔九陽確實可以在這裡殺了他們。
但這並不會真的取他們性命,他們無非是眼前一黑,意識中斷,隨後便又會在隔世夢的枕頭上安然醒過來而已。
崔九陽又朝著巨柏走了幾步。
此時,他才遙遙看見,那濃密的樹冠之上,一南一北,竟然躺著一大一小兩條玉照寒。
南麵這條,體型相對纖細一些,崔九陽稍一感應其氣息,便能確定,正是失蹤的白素素。
北邊那條,則有水桶粗細,體型龐大,一股磅礴浩瀚、卻又帶著幾分暴戾的妖氣撲麵而來,正是許仙。
這兩條白蛇,此刻都雙目緊閉,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毫無知覺。
柏樹根係汲取上來的蛇妖精血,在柏樹那虯結的樹根處彙整合了兩道汩汩血液溪流。
一條流向白素素,另一條則流向許仙。
不過流向白素素的那條血溪,僅僅在她身上短暫停留、滲透片刻之後,便又緩緩沿著樹乾,最終彙聚到了許仙的身下。
崔九陽凝神仔細看去,發現此時許仙那龐大蛇軀的鱗片縫隙之間,淤積著大量粘稠的血液。
隻是因為蛇軀太過龐大,那些血液纔沒有四處蔓延開來,形成一片血泊。
再仔細觀察,崔九陽便能看到,從白素素身上流向許仙的那條血流之中,竟然還星星點點地泛著微弱而精純的光芒。
他心中一凜,那正是魂魄之力!
又往前走了幾步,越靠近平台中間那棵巨柏大樹,崔九陽便越發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個祭祀陣法,竟然對他體內的血脈靈力,也產生了一種無形的吸引和抽取之力。
顯然,這陣法並非僅僅侷限於抽取蛇妖的精血,它對一定範圍內所有蘊含靈力的血液,都有著強大的吸引力。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欽天監要使用“隔世夢”那一套玄妙法器的原因。
這不僅僅是為了保障他們平日裡的安全,更多的,也是為了在這霸道的陣法之中,能夠抵抗其對自身精血的強行吸取。
想來這也正是之前辮子軍所招募的那些普通修士,冇有出現在這山頂上的原因。
他們若是出現在這陣法的核心範圍內,必然也會被陣法不斷攝取靈氣與精血,最終落得個油儘燈枯的下場。
不過,即便如此,那三個盤腿圍繞著巨柏的道士,對他這個不速之客如此不聞不問,也未免太過詭異了些。
他們就真的不怕他出手,壞了他們的好事嗎?
既然他們之前能在素素藏身的山洞中佈下陷阱,將他困住,說明他們對他的實力有所瞭解,並且十分忌憚他來儀式中搗亂。
可此時這詭異的場景,卻與崔九陽的推測完全不符。
難道這幫欽天監的牛鼻子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倚仗?
崔九陽心念電轉,腳下卻並未停頓,繼續邁步向那柏樹前進。
就在他離那三個盤腿而坐的道士,隻有大約二十步距離的時候,他心中突然警兆驟生。
他幾乎是福至心靈,想也不想,猛地向旁邊閃身。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傳來,一根碗口粗細的粗壯樹枝,從上而下狠狠砸在他剛纔所站立的地麵上,堅硬的岩石瞬間碎裂,碎石飛濺。
崔九陽驚出一身冷汗,迅速抬頭,順著這根突然襲來的枯枝往上看。
卻發現那赫然是從柏樹濃密的樹冠中,猛然伸出來的一截樹乾。
再看那半空中漂浮著的巨大透明假龍,其一隻前爪,也已經遙遙探出,正指向他剛纔的位置,作勢欲撲。
“他孃的,這龍僅僅凝聚出半透明的身體,竟然就已經能夠響應這些道士的操控,進行具體攻擊了?”崔九陽暗罵一聲,心中暗自警惕。
他試探著,再次向樹乾主體的方向挪動了幾步。
果然,那半空中的假龍立刻有了反應,隻見它將前爪輕輕一揮。
呼!
又是一根碗口粗細的樹枝,帶著撕破空氣的呼嘯之聲,從不同的方向,迅猛襲來。
因為這棵柏樹的樹冠實在太過龐大,所以樹枝揮動的整體動作,看起來似乎十分緩慢。
但這僅僅是針對那巨大的軀體而言,單論樹枝本身的速度,其梢端帶起的簌簌風聲與在空中留下的淡淡殘影,都說明其實際速度迅疾如電,不容小覷。
崔九陽不敢怠慢,再次險之又險的側身躲開了這根樹枝的猛烈撞擊。
連續兩次被動躲避,他也不再跟他們客氣。
隻見他左手袍袖一拂,九道金光疾射而出,正是袖中所藏的厭勝錢。
厭勝錢飛出之後,立刻懸浮在他頭頂上空發出嗡鳴,釋放出道道凜冽的金色光華,護住周身。
隨即,他右手袖子中,又飛出了一疊黃色的火符,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直逼那巨柏的樹乾。
在下一根樹枝襲來之前,崔九陽眼神一凝,先催動頭頂厭勝錢,其中那枚太乙攝魂錢瞬間飛出,穩穩地落在白素素頭頂上方。
一股柔和而強大的鎮魂之力,立刻從中釋放而出,將白素素即將潰散的魂魄牢牢定住,使其不再繼續流失神魂之力到許仙的身上去。
緊接著,又是一枚雷斧破障錢飛出,飛到許仙龐大的蛇軀頭頂,釋放出滾滾凝煞之力,將其體內狂暴的妖氣與凶煞之氣全都暫時定住、禁錮。
這兩枚厭勝錢,是他專門用來對抗這大陣中那股霸道的彙集之力的,目的就是切斷那半空中假龍的靈力與神魂供給來源。
而那一串火符,則在半空中靈巧地分成四道熾烈的焰流,分彆襲向巨柏的主乾和那三個正在全力施法、無法動彈的道士。
如此法門雙管齊下,正能用來乾擾陣法運轉,降低其整體執行效率。
立刻,那天空中的假龍身形猛地一顫,其執行軌跡便開始陷入明顯的凝滯之中,動作也立刻不如之前那麼靈動、迅捷了。
不過,欽天監為了此事準備了這麼多年,又怎麼可能冇有一點防備手段呢?
見到崔九陽出手,那三位原本閉目打坐的道士,立刻各掐法訣,口中唸唸有詞。
他們看向崔九陽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凶戾與狠辣。
隻見從這三個道士身上,各自飛出一道璀璨的流光。
總共三道流光,懸浮在與柏樹樹冠相同的高度上,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崔九陽定睛看去,卻發現那正是三個頗為不凡的法器。
第一道紫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枚小巧的銅鏡。
與普通銅鏡不同的是,這枚法器在滴溜溜快速旋轉的過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它是一枚罕見的雙麵鏡。
第二道白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柄溫潤的玉如意。
不過,這柄玉如意卻冇有絲毫的逍遙仙氣,反而散發著一股令人靈魂凍結的滔天恨意與刺骨冰冷之氣。
第三道黃色流光中,則靜靜地懸浮著一方小巧的官印。
小印四四方方,其上雕刻著一隻麵目猙獰的獠牙小獸作為鈕柄。
印章的底麵,似乎刻著幾個古老的篆字,隻不過在流光掩映之中,崔九陽一時之間看不真切上麵到底是什麼內容。
在他敏銳的感應中,這三道流光所蘊含的靈力波動都頗為強大,甚至隱隱要勝過他手中的這幾枚厭勝錢。
他心中不禁暗自感歎:皇宮大內千年積累下來的底蘊,果然非同小可,這三個法器品階極高,皆是難得一見的寶貝。
這些欽天監修士,身為朝廷供奉,個個都是肥得流油,論天材地寶和珍稀法器的擁有量,民間又哪裡能比得上堂堂大內呢?
怪不得之前他們明明看見他上來了,卻根本不予理會,原來是有恃無恐。
想來,靠近他們二十步範圍之內,自然會被那半空中的假龍和巨柏攻擊。
而他們自身,又有各自強大的護身法器在身,隻是因為需要分心全力運轉陣法,不能主動發起攻擊罷了。
說時遲那時快。
崔九陽之前發出的那幾道火符,已然呼嘯著撞在了這三道新出現的流光法器之上。
然而,卻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冇有激起絲毫漣漪,連一絲撼動都無法做到,便瞬間化為幾縷青煙,消散不見了。
三個道士中,那個看起來修為最高、身著杏黃道袍的中年道士,似乎終於能夠勉強騰出手來。
隻聽他朝著崔九陽遙遙喊道:“貧道良辰!這位道友,看你修為頗是不俗,身上所用法術神通,也一看便大有來曆。
我等欽天監之人,今日所作所為,並非為了一己之私,也算是為國為民之舉。
自前清滅亡以來,天下大亂,群龍無首。
國家分裂,軍閥割據,黎民百姓水深火熱,民不聊生。
今日造龍之事,也不過是為了能向上蒼祈求賜給人間一位真龍天子,再次一統神州,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道友來曆不凡,應當也能明白這其中的重大乾係,又何必與我們為難呢?
難道不覺得有愧於天下百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