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至村莊外,一片桃林赫然出現在眼前。
桃樹長勢繁茂,枝乾虯曲,綠葉間不見尋常桃花,反而掛滿了一個個拳頭大小、膚色粉嫩的嬰兒頭顱,雙目緊閉,瞧著詭異至極。
三人站在林邊,依舊心有餘悸。
倒不是懼怕村中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而是那村子裡還遊蕩著形形色色、形態各異的妖魔鬼怪。
這些非人的存在,做出的行為更是扭曲荒誕,完全超出了三人的認知範疇,光是回想起來,便覺胃中一陣翻江倒海,幾欲作嘔。
譬如先前崔九陽與虎爺在客棧中遭遇的那種食精怪,在這村子裡竟有好幾隻。
然而,這些食精怪並未四處遊蕩攝取精氣,反倒扮作尋常老農,頭戴鬥笠,身披蓑衣,在田間辛勤耕種。
他們種出的“糧食”看似金黃飽滿的水稻,可伸手一捏那稻殼兒,便會“噗嗤”一聲爆出一股腥臭的濃汁,黏膩拉絲。
那些食精怪便伸出長長的舌頭,如饑似渴地將一根根“稻子”捲入嘴中,咂摸得嘖嘖有聲,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而且,不止有鬼有怪,三人此前還在此處瞧見了妖。
那是一頭化作人形的母牛精,生得膀大腰圓,尤其是胸前雄偉異常,幾乎要將粗布衣衫撐裂。
她周圍圍著一群隻有三寸來高的小人兒,皆是簷頭百年瓦片摔碎後承天地之氣化成人形,個個赤身**,麵板黝黑,正“骨碌碌”地在地上亂跑,口中不停高喊著“媽媽,媽媽”。
那母牛精見狀,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雙手不斷擠壓著自己肥厚的胸肌,霎時間,雪白的牛奶如泉水般噴湧而出,如同天降甘霖般揮灑而下。
那些小人兒則興奮地張開小嘴,在牛奶雨中歡呼雀躍,爭搶著吸食。
三人出了村子,即便眼前桃樹上結著如此可怖的嬰兒頭顱,此刻看來,也比村中景象順眼了幾分。
隻是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不知該去往何處。
這片天地廣闊無垠,從這個村子出去,放眼望去仍是千裡沃野,誰知道下一個村子又會是何等光景?
玄淵究竟藏身何處?
若隻是這般漫無目的地尋找,不知要耗費多少光陰,且不說耗時之久,單說崔九陽這壽命也不允許他進行如此漫長的尋覓。
三人站在詭異的桃林中,四周靜得隻聞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某個嬰兒頭顱口中發出的細微“囈語”。
他們滿是迷茫,不知該朝哪個方向前行。
自從進入這生死妄境,腦海中府君留下的泰字元印便不再發光,隻是在識海中如同死水微瀾般緩緩轉動,再無其他動靜。
三人正低頭商議著去處,忽然,一陣縹緲的歌聲隨風飄來。
歌聲空靈悠揚,彷彿從九天之外傳來,隻能聞其聲,不見其人。
那歌聲無形無質,頗為動聽,隻是曲調過於輕柔,如同風中柳絮,難以捕捉,更分辨不清唱的究竟是什麼詞句。
崔九陽凝神屏息,仔細豎起耳朵,試圖聽清歌聲中的詞句,卻隻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律動在心中悄然泛起,隨著那歌聲輕輕起伏,根本聽不見具體歌詞。
而且那歌聲飄忽不定,剛纔還感覺近在咫尺,彷彿歌者就在身後,此刻卻又變得極為遙遠,前一刻彷彿在耳邊低語,下一秒卻又好似遠在天邊雲海。
他正拚命集中精神追尋那歌聲的源頭,一旁的何非虛臉色卻猛地一變:“這聲音……是玄淵在唱歌!”
說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歌聲傳來的大致方嚮往前奔了幾步,可腳下踉蹌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其實也不知道玄淵究竟在何方。
崔九陽見何非虛沖動地衝了過去,連忙快步跟上,卻發現他也是滿臉的茫然之色。
何非虛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不知道他具體在哪裡,不過……我聽過這首歌。”
他便隨著那風中聽不太清的歌聲,輕輕哼唱起來,語調低沉而哀傷:“山風推門扉,棋局落昏黃,一捧薄霧影,三載同春光。世人築高牆,判我魂飛揚,我笑枷鎖重,且隨蜉蝣浪……”
兩道歌聲,一道來自虛空,一道發自何非虛之口,竟在這詭異的桃林中輕輕重合在一起,宛如風中的夢囈,令人心悸。
崔九陽默默品味著歌詞中對自由的執著追逐與狂傲孤高之意味,心中對玄淵的為人又多了幾分瞭解。
明明與府君是同胞兄弟,可這玄淵的思維卻與府君截然不同,就連唱的歌,都充滿了這般離經叛道、詭異狂狷的氣息。
虎爺一直沉默地觀察著四周,此刻,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崔九陽與何非虛的肩膀,示意他們抬頭看向天上。
玄淵的生死妄境與府君的道場,乍一看有些相似,細品又有不同。
相似之處在於,這兄弟倆似乎都不喜歡尋常的日月星辰,天空皆是空空如也。
隻不過府君的道場靠漂浮的長明燈照明,溫暖而肅穆。
而這生死妄境中,則隻飄著一朵朵淡淡的彩雲。
那漫天的彩雲色澤溫潤,白中透粉,粉中帶紫,正散發著柔和的毫光,均勻地照亮了這片光怪陸離的天地。
虎爺讓二人抬頭看,並非是讓他們欣賞那漂亮的雲朵,而是讓他們留意正成群結隊飛過天空的東西。
那是一群冤魂!
此刻他們身軀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正相互談笑著,一同朝著一個固定的方向飛去,秩序井然。
崔九陽與何非虛定睛看去,瞳孔驟然收縮——這些冤魂的麵容竟有些熟悉!
正是之前從引魂燈中飛出的、來自簸箕村的那些冤魂!
這些冤魂說說笑笑,渾然不覺自身已死,已然飛遠。
崔九陽這才如夢初醒,急忙說道:“快追!”
這些冤魂的死,與玄淵有著直接的乾係。
他們來到這生死妄境,冇有四散飄零,而是這般集體行動,目標明確,必然與玄淵有關。
哪怕不是徑直飛向玄淵本人,跟著他們,也必定能找到一些關鍵線索,總好過三人像無頭蒼蠅一般在此亂撞。
天上的冤魂看似飛得不快,甚至還有閒暇交談,但在地上追趕起來卻十分艱難。
雖然從高處望去,這生死妄境中一馬平川,儘是千裡良田,但真正走起來才發現,此處道路崎嶇,坑坑窪窪,有些地方泥濘不堪,深陷腳踝,有些地方則塵土飛揚,嗆人口鼻。
三人抬頭望著冤魂飛行的方向,腳下不敢有絲毫停歇,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現一條小河,河水渾濁,緩緩流淌。
他們遠遠望去,隻見那些冤魂越過小河,最終落在了對岸一座並不算高的山上。
崔九陽喘著粗氣,指著那山問何非虛:“冤魂落下的那座山,便是玄淵山嗎?”
何非虛眯起眼睛,仔細看了又看,最終篤定地搖了搖頭:“不是,不過是一座山包罷了。”
那些冤魂為何會落在此處呢?
崔九陽有些疑惑。
他們不再猶豫,趟過及膝的河水,徑直朝那座山奔去。
剛走到山腰處一個小村村口,崔九陽與虎爺腳步同時一頓,對視一眼——此處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好一會兒,虎爺眉頭緊鎖,不確定地說道:“九陽,這……這好像是簸箕村的入口。”
崔九陽也緩緩點頭:“是啊!若是村口落滿烏鴉,我恐怕早就認出來了。此時經你這麼一說,越看越像!”
何非虛此前聽崔九陽與虎爺詳細講過簸箕村發生的慘事,眼見這些冤魂在這生死妄境中,竟又找到了一個與簸箕村一模一樣的村落,心中也是驚疑不定。
可以肯定的是,這必然是在生死妄境中另行造出的一個簸箕村,而非將現實中簸箕村所在的山包整個攝入進來。
其實也不必糾結那些冤魂想要做什麼,進去一看究竟便知。
三人壓下心中的不安,邁步走進了村口。
崔九陽與虎爺對這裡的佈局已是輕車熟路,二人帶著何非虛,直奔離他們比較近的村民祠堂。
此時的祠堂,不複記憶中滿地屍體、血腥瀰漫的慘狀,裡麵乾乾淨淨,甚至還點著幾炷清香,青煙嫋嫋。
有兩個冤魂正跪在祠堂大堂中央,對著滿牆密密麻麻的牌位進行祭拜,神情肅穆,動作僵硬。
三人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冤魂祭拜牌位?
這又是哪門子的道理?
虎爺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去,手中鐵鏈“嘩啦”一聲甩出,精準地套住一個正在叩拜的冤魂,厲聲喝道:“呔!你家差爺問你,你們一群孤魂野鬼,浩浩蕩蕩跑到此處來乾什麼?!”
然而,那被鐵鏈鎖住的冤魂看上去神智極低,彷彿冇有自主意識,即便虎爺動用了鬼差鎖鏈,使得他嚇得瑟瑟發抖,卻也隻是含混不清地嗚嚥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根本問不出他們究竟為何來此。
三人無奈,隻得在祠堂中四處檢視,並未發現什麼特彆之處。隻是崔九陽在祠堂前的供台上,發現了一枚孤零零的金黃色羽毛。
他心中一動——五色雀!
每逢秋日,五色雀的羽毛便會變成這般耀眼的金黃色,與秋日豐收的景象相得益彰。
可五色雀……早就已在簸箕村的那場祭祀中慘死,其留下的殘魂也被他親手超度,送往輪迴。
這根會變化顏色的羽毛,又是從何而來?
崔九陽腦中靈光一閃,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大變:“不好!那村中廣場處,肯定又有新的祭祀在進行!”
三人不敢怠慢,拔腿便朝著記憶中廣場的方向狂奔。
片刻功夫,便跑到了村裡的廣場旁。
隻見所有的簸箕村冤魂,都整齊地跪在廣場上,低著頭,正不斷朝著廣場前方那間熟悉的小屋方向叩拜,口中還唸唸有詞,不知在祈求著什麼。
而小屋前,一個身穿陳舊道袍、鶴髮童顏的老頭兒虛影,正手持桃木劍,踏著禹步,神情莊重地主持著儀式——即便成了冤魂,他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依舊未變。
不用猜,這道冤魂必定就是那坑害了全村人性命的半吊子術士,趙長生!
三人朝他手中看去——隻見他正小心翼翼地握著一隻巴掌大小、羽毛呈金黃色的小鳥。
小鳥雙目緊閉,已然昏迷不醒,但其胸腹間仍有微弱的起伏,看得出性命尚未斷絕,隻是氣息奄奄,恐怕也隻在須臾之間。
顧不上思考這簸箕村的村民為何會以冤魂的形式,在此處重演那場導致他們覆滅的祭祀。
崔九陽眼中寒光一閃,一揚袖,一枚古樸厭勝錢便電射而出。
這枚厭勝錢乃是巽宮風伯逐疫錢,正麵鐫刻著飛廉風神吐息的猙獰圖案,背麵則繪著一枚銅鈴。
這枚錢呈車輪狀,銅錢中有中空輻條。
錢自崔九陽袖中飛出時,便高速旋轉起來,輻條切割著空氣,發出的卻並非破空嗚嗚聲,而是叮鈴鈴清脆的銅鈴響動。
這鈴聲蘊含著沛然正氣,有鎮邪驅鬼之奇效。
崔九陽出手毫不留情,他本就瞧這愚蠢自私的趙長生不順眼,此刻尋見正主,而且這趙長生的冤魂竟不知死活,又在重演那場該死的祭祀!
因此,那厭勝錢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毫不留情地直接穿透了趙長生的冤魂之體。
那輪狀厭勝錢在他魂體中不斷旋轉絞殺,發出“嗡嗡”的震鳴,將趙長生的冤魂攪成了一團混沌的黑氣,最終被背麵繪製的銅鈴圖案牢牢吸了進去,徹底湮滅。
趙長生的冤魂一滅,他手中昏迷的五色雀自然便摔落在地。
“啪”的一聲輕響,五色雀一著地,竟被這一摔給摔醒了。
這小鳥似乎被摔得有些蒙,懵懂地晃了晃腦袋,掙紮著站起來,在地上踉蹌著雀躍了幾下,甩了甩翅膀上的塵土,然後環顧四周。
當它看到眼前黑壓壓一片跪拜的冤魂時,顯然被嚇了一跳,小腦袋縮了縮。
不過,它很快便在廣場邊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它記得曾在此人手中啄食過五穀。
於是,它“撲棱撲棱”扇動著翅膀,搖搖晃晃地飛了起來,最終穩穩地落在了崔九陽的肩頭,還親昵地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脖頸。
五色雀落在肩頭的那一刻,崔九陽瞬間便確定,這並非真正的五色雀,而是那一抹當初被他親手超度送往陰司的五色雀殘魂!
他明明已將這五色雀的殘魂妥善超度,送往輪迴,為何它卻又會出現在這生死妄境之中,並且再次成為了祭祀的犧牲品?
府君明明親口說過,五色雀已經被他著神道輪迴將軍送走,再投胎成為神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