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非虛接過這兩張紙,凝神聚氣,反覆仔細端詳了半晌,然後抬起頭,有些不確定地搖了搖頭:“這紙上……並未殘留玄淵的氣息,這字跡也斷非玄淵所寫。不過……”
崔九陽見他話鋒一轉,不由急切地追問道:“不過什麼?”
何非虛陷入沉思,一邊緩緩說道:“不過,我倒是聽玄淵提起過,我當初詢問他的名字,是他能夠在這陽世間殘存的根源。
但他若想長久地在世間自由活動,重聚力量,就必須有人成為他的神民,專門為他設立祭壇,進行祭祀供奉。
我本身對陣法一道也略有涉獵,你給我的這兩張紙上所繪製的,確實是一種祭祀陣法。
隻是,這陣法的祭祀物件並非尋常所指的上天神靈,而是指向某個極其遙遠、未知的存在。
若這兩張紙是在其他地方出現,我定會認為這是某些妖邪之輩用來哄騙那些愚昧無知之人,祭祀邪神所用的陣法。但……”
他加重了語氣:“但若是這兩張紙出現在泰安城的任何一處地方,那我便不得不懷疑,這或許真是玄淵的手筆了。
畢竟,除了他這位被封印的‘山主’之外,這世上,恐怕再難有哪個邪神,敢在泰山府君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祭祀之事了。
何飛虛也不能確定這兩張紙是不是玄淵搞出來的,隻不過他懷疑玄淵能夠做到就是了。
崔九陽接過何非虛遞迴的紙,細心疊好,用布包妥帖,收入懷中,沉聲道:“我跟虎爺曾在陽山也見過類似的兩張紙。既然您說並非玄淵所寫,那我與虎爺就得再琢磨琢磨,是否還有其他勢力在背後興風作浪。”
何非虛心中略感不解,不明白崔九陽為何對這兩張紙如此看重。
雖說紙上的祭祀之法確有神妙之處,但與府君和玄淵之事相較,便顯得無足輕重了。
正事談畢,崔九陽本不願過問他人私事,但如今何非虛已捲入這潭渾水,不問清楚終是不妥:“何先生,不知能否告知,當日您為何會被放逐到玄淵山?”
何非虛聞言,麵色微沉,幽幽歎了口氣:“實在是我與玄淵產生了一些意見分歧。
玄淵生性逍遙不羈,你隻看他從封印中泄露出的幾絲力量,便已讓泰安城及周邊妖鬼橫行。
若他日他一旦解脫封印,有了與府君抗衡的實力,必然擾亂天地陰陽秩序,使生者不得安寧,死者禍亂眾生。”
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我曾規勸他,泰山府君是何等人物?能容他泄出些許力量,說不定是顧念昔日兄弟之情,有意讓他透出些意念,看看他這些年是否有所悔改。
倘若他能悔改,府君或許便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在天地間逍遙,總好過被封印在玄淵山,做個鐵山上的孤寡。
若他執迷不悟,府君說不得便會再次將他鎮壓,屆時,恐怕連一絲神念也休想外泄了。”
“我這般苦勸,玄淵自然不愛聽。”何非虛苦笑一聲,“他被封在玄淵山不知多少萬年,好不容易從嚴密封印中透出些許力量,便以為全憑自己的智慧手段,從不感念府君可能存有的兄弟之情,反而覺得府君心狠手辣。”
“我再三勸他莫與府君作對,終是觸怒了他。”何非虛眼神中帶著一絲惋惜,“也不知為何,自從他化為半人半白骨之軀後,性情便大變。
此前他雖崇尚自由灑脫,卻也非窮凶極惡之輩。
可那之後,他心性中多了一絲狠戾,且日益滋長,與我當年在三觀山中初遇他時,已判若兩人。”
“當日你們二位來得月樓尋我,為那托馬斯治病,我便知曉,他的事情定然敗露了,隻是冇想到會這麼快。
轉天你們就又回來得月樓找我,我心知不妙,便立刻跑了。
我本想去尋他,告誡他府君麾下已查到他的蛛絲馬跡,勸他收手。
可他那時卻似有恃無恐,再也聽不進我的勸阻,甚至動了怒,派出手下幾個厲鬼,將我放逐到了玄淵山。”
三人又敘談片刻,卻都對後續之事感到茫然無措。
崔九陽與虎爺原本不知玄淵之事時,心中尚有查清真相、稟報陰司的篤定,隻是此時已經知道原來是此等大事,心中也是惶然。
何非虛就更不用說,他本就是白鶴山莊中小小一個鶴妖,無端的交了個朋友便是府君同胞兄弟這種頂天的大人物,還偏偏是個與兄長不合的強硬弟弟。
如今看來,陰司高層恐怕早已知曉玄淵欲破封而出這樁天大的事,隻是此事極為隱秘,並未外傳。
無論如何,二人既得了陰司指令,此刻理應回命。
隻是事關重大,甚至牽扯到府君本人,若用腰牌直接傳信,恐怕有違府君控製訊息傳播的原意。
穩妥起見,至少也應回到府君道場,當麵向府君彙報。
何況當日調查得月樓之事,本就是府君降下的指引。
何非虛作為重要人證,自當隨他們一同前往府君道場。
隻是他心中不願同去。
他之所以將此事告知二人,一來固然是被玄淵傷透了心,二來也是念在與玄淵昔日的交情,不忍見他一條道走到黑。
崔九陽與虎爺不好用強,隻不過九陽最終還是將何非虛勸了回來。
“你若不去,恐怕無人能在府君麵前替那玄淵求情。
你既然是他的朋友,自然應當隨我們一同前往泰山麵見府君,起碼要將你與玄淵的事情詳說完整。
這樣既能夠作為我兄弟二人的人證,也能勸府君惦念兄弟感情。”
三人用過早飯,便即刻向泰山進發。
事情緊急,已不容他們緩步登山。
三人當即施展法術,在泰山荒野的崎嶇山路上疾馳而上,不多時便抵達了府君道場的光門之外。
此時雖非晨昏交替、陰陽交割之際,無法借天地之力自然進入道場,但虎爺身為鬼差,乃是陰司執行中重要基石,自然憑藉腰牌開啟光門。
府君道場的公務小樓中,本就有諸多鬼差處理日常事務,他們與虎爺的區彆,不過是不能隨意在人間行走罷了。
三人進入府君道場,迎麵便是通往殿前廣場的漫長石階,浮空長明燈照耀下,石階顯得高遠而幽邃,好似伸長到夜空中去。
道場內,三人不敢再擅用法術,隻得拾級而上。
行至階梯儘頭,卻見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靜立於此。
崔九陽眼神一凝,悄悄扯了扯虎爺的衣袖:“虎爺,你看那老者,不正是上次接引我們的那位陸圖陸書案嗎?”
虎爺也已看清,轉頭壓低聲音對崔九陽道:“他上次穿的不是最低階的綠色官袍嗎?怎麼才幾日不見,竟換上了一身鮮亮威風的紅色官袍?”
崔九陽何等伶俐,心中一動,瞬間恍然大悟。
能在府君道場內身著紅色官袍的,寥寥無幾,其中姓陸的,便隻有那位陸判了!
陸判乃陰司四大判官之一,位高權重,幾乎是僅次於府君的核心人物。
上次他們兄弟二人前來,竟是這位大人物親自接待?他們何德何能,值得陸判屈尊?
念及此處,再聯想到他們在泰安城所調查之事與玄淵息息相關,崔九陽心中豁然開朗:原來他們兄弟二人早已被陸判官選中,成為了調查這些隱秘之事的人選。
他們初出茅廬,在陰司中毫無名氣,卻又具備相應的本事,正是執行這種不可宣揚任務的絕佳人選。
想到這裡,崔九陽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敢情當日是被這位判官老兒擺了一道,打了個啞謎,讓他們在泰安城裡好生折騰了一番。
這位陸判官,心思當真是深沉。
不過,轉念一想,能被陸判這等人物“算計”,似乎也並非壞事,反而隱隱有種“榮幸”之感。
三人連忙疾步上前,向陸判躬身行禮。
陸判撫須而笑,聲音洪亮:“哈哈哈哈,九陽與擔山此行辛苦。
你們此番探查的結果,我已儘知。九陽聰慧,擔山踏實,若非九陽自有機緣,本也該在陰司謀個好出身。”
這幾句話,竟是對崔九陽和虎爺的直接讚許。
崔九陽心中那點因“被算計”而產生的小小不快頓時煙消雲散。
他小時候看《西遊記》,總覺得判官不過是戲台上的配角醜角,可如今細想,那是在齊天大聖麵前。
猴哥眼裡,誰還不是個醜角?
可在這現實的天地陰陽之間,陰司判官手握賞善罰惡、掌管陽壽的大權,地位尊崇無比。
府君又時常不管俗務,諸多事務皆由判官們決斷。
崔九陽聽得陸判誇獎,連忙再次拱手行禮:“陸判官謬讚了!我與虎爺不過是誤打誤撞,僥倖查清了些許眉目。
隻因事關重大,不敢用腰牌傳信,這才前來道場打擾。”
陸判輕輕擺了擺手,神色依舊和藹:“不必多言,我已知曉。你們且隨我來,去見府君。”
陸判言語間雖滿是勉勵,神色也頗為溫和,卻始終未曾瞧一眼站在一旁的何非虛,也不知他心中對這位玄淵的舊友究竟是何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