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托馬斯的眼睛,試圖從中看出一絲破綻。
托馬斯神父迎著胡老漢的目光,斬釘截鐵地再次說道:“確實是一九一零年啊,宣統二年。”
胡老漢是常年與神鬼打交道的老江湖,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此刻,他當然能判斷出來,托馬斯的臉上冇有絲毫說謊的跡象,也冇有任何心虛的表情。
這洋鬼子……難道真的記憶出現了混亂,回到了十幾年前?
正好此時,天上的一朵黑雲緩緩散開,一輪皎潔的明月露了出來,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銀般灑落在這麥場上,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崔九陽走到托馬斯神父麵前,蹲下身,藉著月光仔細打量著他。
這一看,卻發現托馬斯神父本來就受過傷的耳朵,此刻好像滲出了更多的鮮血。
他耳朵上包紮著的紗布,此刻已經被徹底濕透,變成了暗紅色,有些地方甚至還在緩緩地往外滲著血珠。
而隨著崔九陽成功突破至二級,他的靈覺變得異常敏銳。
他清晰地感應到,托馬斯身上那股之前讓他隱隱覺得有些熟悉的力量,此刻已經徹底消散無蹤了,彷彿從未存在過一樣。
那股力量……崔九陽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
那股力量在托馬斯身上餘韻悠長……終於,崔九陽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托馬斯身上之前圍繞著的那股力量,是白鶴山莊的力量!
而剛巧,就在不久之前,崔九陽還見過一名白鶴山莊的弟子,正是在那銷金窟溫柔鄉——得月樓裡遇到的那個何非虛何先生!
白鶴山莊,實際上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山莊,也不是由人類組成的門派,而是一堆修行有成的妖魔聚集的地方。
隻不過,白鶴山莊中的妖魔與其他為禍作亂的妖魔不同,他們心存善念,嚮往正道,全都拜在德高望重的丹陽先生門下,修習丹陽先生所創的“鶴羽醫仙**”,以治病救人為己任。
所以,白鶴山莊的名聲在天下江湖間頗為不錯,素有“醫仙山莊”之稱。
雖然莊內成員都是妖魔鬼怪出身,但他們行的卻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事,與江湖上的諸多恩怨情仇、打打殺殺都冇什麼瓜葛。
他們為人為妖持身以正,從不做傷天害理之事。
像何非虛那種放棄懸壺濟世,跑到賭場銷金窟中就職的,實在是山莊中的異類,少之又少。
這也是為何那日在得月樓,崔九陽言語間嘲諷何非虛有辱師門時,何非虛會顯得那般慚愧和難堪的原因。
如果……如果這托馬斯神父之前身上縈繞的力量,真的是白鶴山莊的力量……那就說明,他之前曾經受過重傷,並且被白鶴山莊的弟子出手救治過。
而現在,隨著他身上那股屬於白鶴山莊的治癒力量被五色雀怨氣衝散,他的記憶竟然詭異地回到了當年剛到泰安府的時候……
這也就說明,白鶴山莊弟子對他進行救治的時間,應該就在那段期間。
而很顯然,當時能在泰安府地界上出現,並救治他的白鶴山莊弟子,十有**,便是那個在泰安府得月樓“上班”的何非虛!
不過,這些都隻是崔九陽的推測,他才懶得管這些閒事。
托馬斯現在隻是失憶,又不是死了,他就算真的死了,也跟他們冇半毛錢關係。
幸虧,最終還是將五色雀的殘魂成功超度了,也讓他藉此突破了瓶頸。
不然的話,當時五色雀殘魂一旦徹底暴走,眾人被那無窮無儘的烏鴉圍攻,說什麼崔九陽也得把這個惹是生非的洋鬼子的魂魄抽出來,用陰火好好燒一燒,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現在,托馬斯已經變成了這副樣子,看起來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崔九陽也懶得再跟一個“失憶”的人計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頭朝著胡老漢、胡洪柱和胡範氏三人抱拳拱手,說道:“三位既然簸箕村的這件事情已經處理完畢,五色雀的殘魂也已超度,村中冤魂也已清理。
那麼我們兄弟二人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多做停留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他日再見!”
胡老漢見狀,也連忙拱手還禮,客氣了一番:“崔先生客氣了,這次多虧了崔先生出手相助,不然我等恐怕真的要困死在這簸箕村了。崔先生保重!”
雙方簡單道彆之後,便準備離開村子。
本身胡家三人來的時候,與崔九陽和虎爺的方向就不同,此刻他們也不耽擱,徑直朝著村子另一邊的小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九陽與虎爺則轉身,朝著通往泰安城的方向走去。
兩人並肩朝著泰安城的方向走,腳步沉穩。身後卻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托馬斯神父像塊甩不掉的影子,不遠不近地綴著,僧袍下襬掃過路邊的枯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托馬斯神父,”崔九陽猛地停下腳步,“你跟著我們做什麼?”
托馬斯冇停步,走到離他們兩步遠的地方纔站定。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主曾說,人應當相互攙扶著過河,不然就會被水裡的淹死鬼拖下去。你們去泰安府城,我也要回泰安城,咱們正好同路——這是神的旨意,人本該如此。”
“那是你們的神說的。可惜啊,我們倆,冇興趣跟你相互攙扶。”崔九陽掉頭就走。
兩人一口氣走出二裡路,卻發現托馬斯還是遠遠跟在後麵,並不放棄。
崔九陽並不理他,繼續往前走,可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他突然反應過來:他媽的,聖經裡麵有淹死鬼這種說法嗎?雖然自己冇讀過聖經,但怎麼想淹死鬼也是東方特色啊。
這傻**不是都柏林神學院畢業的嗎?不可能連聖經都背錯吧?
想到這裡,崔九陽隱隱察覺到有些不對,於是便停下腳步,等托馬斯走過來。
托馬斯停在離兩人五步遠的地方,學著他們拱了拱手,說道:“果然,神喚起了你的善心,讓你們在這裡等我。
神還說過,同坐一條船的人應該共同搖槳,這樣就算浪打過來,把船打翻,在閻王殿前,兩個人的骨頭也能並著肩走。”
崔九陽越聽越覺得離譜:什麼時候聖經裡都有閻王殿這種詞兒了?這托馬斯神父根本不是失憶了,是瘋了吧?
此時,虎爺也聽出托馬斯說的話不對勁,他的手輕輕摸到了刀柄上。
他擔心這洋鬼子神父突然發瘋,要是施展出一些邪門的法術,萬一應對不及。
崔九陽倒對此並不擔心,他用手輕輕按了下虎爺的臂膀,示意不用緊張。
他改變態度,和顏悅色地對著洋鬼子說道:“你的神所說的道理確實很有說服力,不知道能不能再給我講幾句呢?”
托馬斯顯得非常高興,他很少在東方聽到有人願意主動聆聽主的福音,於是嘰裡呱啦地接連說了好幾句:
“如果再有先知來與你說話,你要謹慎他是否披著羊皮,如果羊皮下麵是偷吃娃娃的餓死鬼,千萬不可讓他進門。”
“在神創造世界的第一天裡,神用斧子劈開了那個混沌的地方,神說,光就是那個時候照進來的。”
崔九陽驚奇道:“謔,原來你們的神創造世界的時候這麼精彩,我聽說關於你的信仰,有個著名故事,叫做五魚二餅?可否詳細講講?”
托馬斯越發的興奮了,講起故事來好像個火車開動,嘰裡呱啦不停:“既然你對我主的故事這麼感興趣,那麼我就講給你聽。”
“有一日,太上老君化身為一個道士在洞庭湖岸講經,吸引來八千童男童女聽得入神。
天色太晚,八千童男童女肚子咕咕叫了起來,聲音如同天上打雷。
老君座下金角童子建議老君說,讓這些童男童女回家吃飯吧。
老君說,他們既然想要聽我講經,喜歡這世間的大道真理,那我自然也不能攆他們走,就由你和銀角來為他們供應食物吧。
於是金角拿出五個饃饃,銀角在洞庭湖中捕上來兩條魚。
太上老君捧著饃和魚說道,這麼多食物,已經足夠八千人吃了。
於是掰饃分魚,每人一份,可是食物根本分不完,最終掉下來的饃碎渣和吃剩的魚骨頭裝滿了十二個籮筐。”
這故事聽得崔九陽嘖嘖稱奇:媽耶,這洋和尚的知識都學雜了,他那腦子裡現在估計都是一團漿糊吧?
愛爾蘭都柏林神學院改成都柏林道觀了是吧?”
崔九陽覺得這洋鬼子瘋的有趣,便問神父:“你這些都是從哪裡學來的?”
神父說道:“我自都柏林神學院中學到了舊的啟示,而我來到泰安之後,在火車站遇到一個文質彬彬的東方文人,他與我講了很多東西,我從他身上學到了新的啟示。”
崔九陽與虎爺麵麵相覷,問道:“在火車站碰到的文人?”
托馬斯非常興奮,他似乎十分尊崇那個文人。
他說道:“是呀,那位文人似乎有一些我們西方的血統,他有一隻眼睛是碧綠色的!”
崔九陽這下不覺得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