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連連點頭,便自覺地走到了廣場外圍,找了個相對空曠的地方站定。
又等了片刻,崔九陽估摸著眾人都已經到達了指定的位置,便深吸一口氣,神色無比慎重地開始了超度儀式。
他首先從旁邊的布袋裡分彆捧起五穀,依次均勻地撒到麵前的那個土坑中,口中同時唸唸有詞:“後學崔九陽謹以五方五穀之奠,致祭於五色神雀之靈......”
他誦讀起晦澀古老的悼詞,那悼詞低沉而悠揚,彷彿帶著一種安撫靈魂的力量,在寂靜的村莊中緩緩迴盪。
說完悼詞之後,崔九陽提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水桶,將水桶裡清涼的井水緩緩地、均勻地全都倒進麵前的土坑中。
隨著井水的注入,土坑裡的五穀先是漂浮起來,然後竟無風自動,開始圍繞著坑中心不停地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旋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所有的五穀漸漸沉澱到坑底,而水麵之上,卻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紅色小鳥的虛影。
這鳥影在水麵上身形虛幻不定,彷彿隨時都會消散一般,但它的那雙眼睛,卻清晰可見,其中充滿了無儘的憎恨、怨毒與不甘。
崔九陽見狀,神色不變,盤膝坐於土坑之前,雙目微閉,雙手合十,開始沉聲向五色雀的殘靈誦讀《太上慈悲救苦真經》。
“爾時,太上老君,在太清境,大召集群仙,講說《慈悲救苦真經》……”
莊嚴肅穆的經文聲緩緩響起,如同清泉流淌,洗滌著空氣中的戾氣。
第一遍真經吟誦完畢,五色雀殘魂中的兇殘已經開始慢慢消退,隻是仍然不願吃水坑中的五穀。
崔九陽歎了口氣,五色雀的怨恨太深,並非一遍經文就能化解。
他定了定神,又開始吟誦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經》。
此時,村內村外所有的烏鴉同時淒厲地嘶鳴一聲,然後全部騰空而起,將整個村子的天空都遮蔽了。
雖然隻是下午時分,太陽稍稍西斜,但此刻村子裡卻好似黃昏降臨一般昏暗。
此時,村子東邊,胡老漢鎮守的青龍位。
一隻羽毛絢爛的五色雀突然憑空出現在他的眼前,那雀鳥身姿靈動,顧盼生輝,根本不像是殘魂幻影,而是一隻活生生、充滿了靈性的神鳥。
它歪著頭,好奇地看著胡老漢,眼神純淨無邪。
胡老漢心中一凜,立刻牢記著崔九陽的囑咐,在心中不斷默唸:“這是幻象,這是幻象,不可信,不可信……”
然而,那五色雀在他麵前歡快地跳動了幾下,然後突然撅起屁股,產下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鳥蛋。
那鳥蛋通體瑩白,蛋殼上佈滿了細密的金色紋路,隱隱散發著誘人的光暈,一股奇異的香氣鑽入胡老漢的鼻孔。
神鳥的蛋吃了之後可以功力大增,胡老漢不知為何,心裡明明清楚那隻是個幻象,可是眼睛仍然不由自主地緊緊盯著那個鳥蛋。
而在村子南麵路口,胡範氏鎮守的朱雀位上,情況同樣不容樂觀。
兩根剛剛點燃不久的紅燭,燭火在傍晚微涼的空氣中搖曳不定,散發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三隻體型格外壯碩的烏鴉如同黑色的鬼魅,正在紅燭旁邊不停地繞著圈子,發出低沉而沙啞的“嘎嘎”聲。
它們漆黑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跳動的火焰,顯然是想趁著胡範氏分身乏術、顧此失彼的時候,伺機啄滅其中一根紅燭。
胡範氏此刻已是滿頭大汗,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髮,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
她雙手各拿著一根從地上撿起的樹枝,緊張地揮舞著,來回奔跑於兩根紅燭之間。
每當有烏鴉試圖去啄咬燭芯時,她便會用樹枝狠狠地抽向烏鴉,嘴裡還發出“去!去!”的嗬斥聲。
而虎爺這邊,地上已經積了一層烏鴉屍體。
這些烏鴉好像不要命一般,前赴後繼地攻擊虎爺。
雖然他將刀光舞的水潑不進、針紮不透,但架不住烏鴉實在太多。
冷不丁會有一隻烏鴉啄在虎爺身上,鬼差之軀卻在烏鴉的鐵喙下被一啄一個血洞。
而虎爺手下毫不留情,手中刀光連閃,當有大群烏鴉落下的時候,虎爺便發動虎吼,每當這時,烏鴉便如同一場大雨般從天空嘩啦落在地麵上。
不過一刻間,虎爺已經殺成一個“血人”。
與東西南三麵的激戰和緊張不同,村子北邊的玄武位,胡洪柱卻顯得有些無所事事。
他手捧著那個黑色的陶碗,碗裡盛滿了清澈的井水,正伸長了脖子,不停地朝著村子中心的方向張望,臉上露出了困惑和焦急的神色。
“不是說好了烏鴉會從我這邊離開嗎?怎麼這麼半天了,一隻烏鴉的影子都冇見到?難道是崔先生搞錯了?”他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起來,雙腳也有些不耐煩地在原地來回踱著步。
此時,村子中心的麥場上,崔九陽已經開始吟誦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經》。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此經名,或自書,或教人書,或自念,或教人念,當知如是之人,火不能燒,水不能溺,百邪不侵,萬禍消散……”
莊嚴肅穆的經文聲在空曠的麥場上迴盪,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在他麵前的土坑中,水麵上那個紅色小鳥的虛影——五色雀的殘魂,眼神中的凶戾和怨毒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迷茫和哀傷。
它身上原本散發著的那股屬於神鳥的微弱神性光芒,也開始如同風中殘燭般慢慢退散。
它漸漸展露出殘魂的本來麵目,身形變得更加虛幻透明,身上開始多了一些屬於鬼魂的陰冷氣息,坑中水散發出陣陣寒意。
崔九陽依舊盤腿而坐,雙目緊閉,神情專注地念著經文,心中充滿了對這隻五色雀的憐憫。
他能感受到殘魂中蘊含的無儘痛苦和不甘,也寄希望於這部《太上慈悲救苦真經》能夠真的化解它的怨念,超度這隻可憐的小鳥。
然而,就在這五色雀的殘魂身上冒出縷縷黑色鬼氣,即將被經文徹底淨化引導的時候,站在麥場邊緣的托馬斯神父,原本因恐懼而蒼白的臉上,此刻卻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他伸著脖子,那雙碧綠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土坑中五色雀的殘魂虛影,眼中閃爍著興奮和狂熱的光芒。
“竟然是亡靈!而且是如此強大的亡靈!”托馬斯神父在心中激動地呐喊著,“這一定是邪惡的惡魔化身!也許,我可以用主的力量,徹底淨化這個邪惡的亡靈,送它去它該去的地獄!主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虔誠!”
他悄悄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脖子上掛著的那個銀色十字架摘了下來,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在崔九陽注意不到的斜後方,托馬斯神父手持著他的十字架,緩緩靠近了崔九陽和麥場中間的水坑。
此時,崔九陽仍在專心吟誦著《太上慈悲救苦真經》。
托馬斯神父越來越近,突然高高舉起十字架,大聲喊到:“汙鬼無論何時看見祂,就俯伏在祂麵前,喊著說:‘你是神的兒子!”,接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將瓶子裡的水儘數灑出。
他又道:“願聖水能夠淨化你邪惡的心靈與魂靈。”
水坑中,五色雀的殘靈原本沉浸在崔九陽的吟誦中,此刻卻突然驚醒,它的眼神再度變得怨毒起來。
隨著托馬斯的聖水灑進土坑,坑中的五穀遭到汙染,五色雀再也不會對這些五穀感興趣了。
崔九陽見狀,破口大罵:“艸尼瑪托馬斯,你這個狗比洋和尚!”
罵罷,他袖中飛出五帝錢以及一串符紙。
五帝錢合為一體,綻放出道道金光,籠罩住水坑。
那些符籙見風即燃,幻化出一圈圈的火光,將本欲飛出水坑的五色雀殘魂鎮壓下去。
然而,場麵已然有些失控,五色雀身上散發出的怨氣依舊在水坑上方沸騰。
崔九陽無奈之下,隻好引導這股怨氣散溢位去。
不料,那怨氣徑直朝著托馬斯衝去。
崔九陽此時已無暇顧及其他,隻能強壓五帝錢,釋放出道道瑞氣神光,鎮壓在五色雀的頭頂。
崔九陽神色嚴厲道:“五色雀,何必再執迷不悟?
簸箕村所有村民都已死在你的報複之下,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複仇已成,趕緊去天道輪迴,否則神魂俱滅,豈不可惜?”
說完這話,他手中五帝錢所釋放出的力量,從單純的鎮壓,逐漸露出幾絲殺氣。
五色雀的殘魂尚有靈智,見崔九陽表露狠厲,不禁有些猶豫,何況它也覺得崔九陽說的話有些道理。
崔九陽見這殘魂開始猶豫,心中一喜,伸手從旁邊穀物袋子裡,抓了一把未撒入水坑內的五穀,握在手中。
他試探著,一手維持五帝錢的力量,一手將掌心的五穀遞到水坑內。
五色雀看看崔九陽的掌心,又抬頭瞅瞅他的臉,躍動了幾下,最終跳上崔九陽的大拇指,低頭啄食起來。
隨著它啄食五穀,身上的鬼氣也漸漸變淡,軀體逐漸變得透明。
緊接著,所有烏鴉一齊轉向,向北飛去。
最終,五色雀抬頭鳴叫三聲,化作光點在空中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