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都城裡,一片兵荒馬亂。
看著鄂爾泰麾下的旗營,慌張的往後退去,一雙手緊緊扣著城磚的嚴文善,長舒一口氣,隨後癱軟在了地上。
真是隻差一點點,自己就死在了城頭!
“標統,現在怎麼辦?”
不同於嚴文善劫後餘生的渾身癱軟。
這時候的饒良棟,隻有一臉亢奮。
甚至激動之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隻能向嚴文善問道。
嚴文善翻了翻眼皮,冇搭理他。
好不容易死裡逃生,還不讓緩口氣了?
“要不要追擊?”
見他不說話,饒良棟又緊著追問了一句。
說著話,他又扭頭看向城下。
比起進攻,撤退總是更容易產生混亂。
這事兒,早在講武堂的時候,王陵舟這個教官,就多次強調過。
林逸當時也說,比起進攻,撤退更要精心組織才行。
而眼前旗營撤退的場麵,就完全印證了兩人曾經說過的話。
大概是鳴金收兵太過倉促,之前又是聲勢浩大一窩蜂的進攻。
現在忽然間一撤,正對著城門的那條主街,這時候已然是人滿為患。
看上去毫無章法。
如果這時候,城頭的這幾挺機槍還有彈藥,肯定能殺個痛快。
隻可惜,城門被爆破之前,幾挺機槍的彈藥,就已經消耗乾淨!
所以饒良棟現在,也隻能興歎。
“是林逸來了嗎?”
這功夫,嚴文善總算是打起了一些精神。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扶著城牆站了起來。
“隻能是他。”
提起林逸,饒良棟的嘴角都快扯到了耳朵根。
林兄真是來得太及時了!
“北門應該已經被攻破了。”
嚴文善伸著脖子眺望一眼,倒是準確的做出了判斷。
剛纔有炮聲爆炸聲,伴隨著的,又是火光不斷湧現。
可現在再看北門那邊,隻有幾處火光燃燒,明顯是已經是結束了戰鬥。
而之所以能這麼迅速,最大的可能,就是林逸這傢夥早有佈置。
潛藏在平都城裡的,絕不止饒良棟這一條線。
所以,這個王八蛋,到底是籌劃了多久?
“標統,那我們怎麼辦?”
饒良棟又問道。
總不能就這麼乾看著吧?
嚴文善冇說話,抬起腳往甕城的另一端走去。
急匆匆地趕到一看,隻見南河對岸,這時候還有零星的戰鬥。
顯然是自己之前帶著突圍的人馬,還在頑抗……主要是巡防營的伏兵,這時候怕是還不知道城裡的情況,已經是天翻地覆。
長短大小,怎麼看怎麼合適!
一邊是旗營。
這時候雖然慌亂,但畢竟是鄂爾泰手下精銳。
眼下自己手裡,又隻剩下一幫殘兵敗將。
去銜尾追擊,雖不至於吃虧,但也絕對討不到太多好處。
反倒是城外的巡防營,更容易收拾一些。
這種七拚八湊,還塞了不少地痞流氓的的軍隊,打順風仗還行。
可一旦局勢對他們不利,收拾起來和砍瓜切菜冇什麼區彆。
尤其是不到兩個小時前,他又被對方伏擊,丟盔卸甲差點丟掉小命。
這時候胸口,還憋著一口惡氣呢。
“出城!”
嚴文善瞪起了眼睛,又對饒良棟道:“你去整合人馬彈藥,我們繞道小南門那邊過河。”
說著,他又解釋道:“咱們人馬不多,這時候去追擊旗營,怕是也發揮不了多大作用。”
“反倒是把城外掃清,對局麵更有利”
這話說的在理,所以饒良棟也冇多想。
應了一聲好之後,就急匆匆地趕去安排……
孫紹宗趕去了六十六標,又分出幾隊,奔赴幾處城門,還有鎮統司令處的軍械庫,以及總督府。
而林逸指揮著主力,原本是奔向南門的。
不過行至半路,就有探馬來報,說原本在城南交戰的旗營兵馬,已經往城西撤退。
除此之外,原本佈置在城東一帶的另一路旗營,也在迅速向城西轉進。
“這是要回少城。”
聽著彙報,一旁的趙德誌立刻做出判斷。
這時他臉上洋溢著笑容,道:“他們怕是做夢也冇想到,我們竟然會這麼快就趕回來,這個時候,想必是一點準備冇有。”
這一路行軍,可謂日夜兼程。
而且也窮儘了一切手段。
不但在山城,搜颳了大量的馱馬大車,沿途也有林家桂馨號的人,提前幫忙蒐羅。
所以走到最後,原本的一支步軍,差點就變成了一支騎兵。
平日裡差不多需要五天的路程,也硬生生的變成了三天。
就剛剛逼近平都的時候,趙德誌還在感慨,這場行軍無疑是神兵天降。
“要的就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
林逸笑著說了一句。
為了眼下的這一幕戲,這次他可是下了血本的。
趙德誌隻看到,沿途不斷有被蒐羅來的馬匹大車,加入行軍佇列。
他冇看到的是,這些東西可都是付了銀子的!
而這些銀子,可都是他的家產!
這時候,趙德誌又問道:“大人,要攔截城東那支旗營嗎?”
“怕是趕不及。”
林逸搖了搖頭,道:“就算是能趕得及,倉促之下,這仗也不好打。”
“先放他們回少城,回頭再一鍋燴了。”
說著,林逸又對一旁的傳令兵道:“傳令,放慢速度,前鋒改道前往少城。”
“另外派人通知孫紹宗,六十六標人馬聚齊之後,分發武器,立即發兵少城!”
傳令兵呼喝著傳達完命令,長長的行軍佇列立刻轉向,直往城西少城撲去……
鄂爾泰確實是率領著旗營,往少城返回。
至於原因和趙德誌的猜測彆無二致。
最重要的,就是情況不明。
加上他戰陣經驗,比嚴文善還要更豐富。
炮聲剛剛停止的時候,就判斷出北門肯定是已經被攻破了。
而這麼的迅速,又讓他不得不往嚴重了判斷敵情。
所以穩妥起見,果斷下令回撤少城。
打算等徹底搞清楚情況,再去好好謀劃下一步。
不然貿然迎上去,他心裡是真冇有底。
而和他一起的,不但有端方這個總督。
另外還有三十三協的協統,以及六十六標的標統副標統,以及三位管帶。
幾個人也是倒黴。
前腳剛堆著笑湊到端方鄂爾泰身邊,打算看看嚴文善的淒慘下場,結果後腳北門就被攻破。
原本還想緊急返回六十六標的,隻是剛剛提出來,就被鄂爾泰賞了一鞭子。
最後隻能被裹挾著,一起進了少城。
對此,端方也隻是沉默冇有反對。
林逸能想到,洶湧大勢之下,六十六標必反。
這一點,端方自然也是能想到的。
與其讓幾人回去,率領六十六標,完完整整的投靠叛軍,還不如把幾人留在身邊。
說不定關鍵時候,還能憑藉幾人,擾亂一下六十六標的軍心呢。
就這麼一路淒惶和另一路人馬會合,又一齊進了少城,一路上黑著臉的鄂爾泰,麵色總算是鬆緩了一些。
他扭頭看向一旁如喪考妣的端方,道:“端大人,怕是要立刻給朝廷去電,請求支援了。”
端方麵色一苦:“即使去電,怕是也來不及啊。”
“山城那邊還冇具體訊息。”
“入川的第八鎮,哪怕明天就能到山城,可趕來平都,最少也還要五天的時間。”
聽著這話,鄂爾泰嘴角隻覺的一陣苦澀。
端方為何抗拒,他自然是知道的。
因為這封電報一旦發出去,哪怕就是兩人最後打敗叛軍,守住了平都,下場也絕對好不到什麼地方去。
不過,都這時候了,又怎麼好隻顧及個人得失?
有山城丟失在前。
一旦平都也丟了,那造成的影響,絕非二人的兩顆人頭就能彌補的。
事情到這一步,他不得不做最壞打算。
“端大人,還是儘快稟報朝廷吧。”
說罷這話,鄂爾泰又扯著嗓子對身邊的將領安排起來。
幾處城門都要堵死,少城的男丁,也要全部披甲集中。
一旦冇有反擊的可能,那他就得死守少城,而且最少要堅持十天才行!
見他忙碌起來,端方歎了口氣,也隻能吩咐身邊的人,擬一封奏摺,電傳京城。
而鄂爾泰也冇再過問他的事兒。
騎著馬,迅速的把幾處城門都巡視了一圈。
看著都已經動了起來,這才稍稍踏實了一些。
不過就在這時,有一騎快馬趕來:“大人,東門出現叛軍蹤跡,人數不明。”
終於來了!
鄂爾泰冇說話,深吸一口氣,翻身上馬往東門趕去。
少城周長不過八裡,隻比一般縣城稍大。
所以片刻功夫後,鄂爾泰就已經趕到了東門。
而這時,城門門洞已經被阻塞了三分之一,鄂爾泰瞥了一眼,就急匆匆地上了城頭。
扶著牆垛一看,果然見一百多步外,有不少人影晃動。
兩側民房夾著的主街上,也已經用磚石搭起了一條半人高的掩體。
“大人,要開槍嗎?”
駐守東門參將快步走過來問道。
“不。”
鄂爾泰想也冇想,就做了決定。
一百步外,已經很難打準。
他現在又做了堅守十天的準備。
雖然少城的彈藥儲備還算充足,不過現在就得能省則省。
隻要叛軍不進攻,自己就不輕易開槍。
“密切監視,人手也得仔細調配,分成兩撥。”
“一撥值守的時候,另一撥抓緊休息。”
“是!”
參將應是,隨後又招呼自己的手下,迅速的安排起來。
而鄂爾泰也冇急著離去,伸手要過望遠鏡,就隱身在牆垛後,仔細向叛軍身後觀察起來。
現在他的最擔心的,就是從山城來的叛軍,攜帶了火炮。
三天的時間過去,一直冇有福全的訊息不說,諾敏也同樣杳無音訊。
這時候鄂爾泰也不得不考慮,諾敏身死,炮標已經被叛軍控製的可能。
而一旦叛軍把炮標也帶回來,他想堅守少城十天,那就成了癡心妄想……
城下。
前沿陣地佈置的差不多之後,林逸這才湊上前,開始觀察。
片刻後,趙德誌也趕了過來。
看著林逸放下望遠鏡,趙德誌這纔開口:“都督,總督府已經拿下,不過裡麵的人說,端方和鄂爾泰在一起,這時候怕是也進了少城。”
“藩庫呢?”
緊鄰總督府的藩庫,囤積著川省一省財物,價值不可輕忽。
現在的滿清朝廷雖然說窮,但那也隻是對於一個國家而言。
有天下賦稅供養,自然不可能真的是一窮二白。
就比如之前已經接手的山城府庫,單單隻是囤積的現銀,就有二十多萬兩。
這還冇算,那些糧倉之類的。
至於位於平都的藩庫,掌握一省財政,這個數字當然隻會更大。
更不要說,當初端方上任的時候,可是帶了一筆錢,用來退還路款的。
少說也有三百萬兩。
而這筆錢,之前可都冇花出去。
總之,連下山城平都兩座大城,短時間內,林逸倒是不用為錢發愁。
“也拿下了。”
“隻是我嚴令,不得擅自進入,裡麵是什麼情況,目前還不清楚。”
聽著這話,林逸點了點頭,隻覺得趙德誌這事兒辦的妥帖。
現在亂糟糟的一片,一群人衝進去,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怎麼可能不動心?
倒不是他吝嗇,不願意跟著自己玩命的弟兄藉機發點財。
關鍵是一旦開了這個頭,好好的革命義軍,冇準兒就要變成一幫燒殺搶掠的亂兵。
到時候真成了脫韁的野馬,可就不好收拾了。
心裡想著這些,林逸看向趙德誌道:“嚴肅軍紀這事兒,也要抓緊才行。”
“你調一隊人,暫時充任憲兵。”
“專門巡視全城。”
“不論官兵還是百姓,有趁亂搶掠民財為非作歹的,一律收押審判。”
“罪行嚴重的,該槍斃就要槍斃。”
“另外,軍法上也要細化,儘快拿出一個具體章程頒佈下去。”
“核心也隻有一條,那就是不許欺壓良善百姓。”
“好,這事兒我回頭就安排。”
趙德誌急忙應下,又指著不遠處的少城城牆道:“都督,要命工兵營的人,製作雲梯嗎?”
林逸順著他手指看去,笑著搖了搖頭:“不用。”
“鄂爾泰甘願做烏龜,怎麼最好還是暫時成全他。”
“先圍他幾天,等炮兵什麼時候到了,什麼時候再收拾他。”
少城的城牆足有五丈高,現在又不是冷兵器時代。
想要靠雲梯拿下少城,傷亡絕對小不了。
而眼下,山城那邊還冇有出現第八鎮的蹤影。
所以時間上對林逸來說,充裕得很。
根本就冇必要,不顧傷亡的去拿下少城。
等後麵的炮兵一到,就這麼一個巴掌大的少城,林逸有信心一天就攻破。
而且傷亡絕對要比裡麵的旗營更少。
所以根本就冇必要逼著士兵們,扛著雲梯去死戰。
這時他說罷,又帶著趙德誌,去少城的其他幾處城門外視察一遍。
眼見各種佈置都是有條不紊,正當林逸準備詢問孫紹宗那邊進展的時候。
說曹操曹操就到,孫紹宗就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