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斜掠過鎮守使府的飛簷,將庭院裏的梧桐染成了金色。送走最後一批觀禮的嘉賓,林少川揉了揉發僵的臉頰,轉身帶著蔣百裡和楊度,徑直走向了後院的書房。
剛才演兵場上的震天吶喊還在耳邊迴響,誰都知道,這場大操落下的帷幕是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的開始。川省內不知道多少人今晚註定要徹夜難眠。
書房裏早已備好了小爐子,銅壺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楊度輕車熟路地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個青瓷茶葉罐,開啟蓋子聞了聞,臉上露出滿足:“還是少川這的明前龍井最地道,今天可算能喝上一口好的了。”
林少川笑著搖了搖頭,給他和蔣百裡各倒了一杯溫水:“當初這批茶從杭州運過來,我特意分成了三份,你和百裡兄各一份,結果你們倒好,自己的捨不得喝,天天跑我這來蹭。”
“那能一樣嗎?”楊度一邊慢悠悠地沏茶,一邊理直氣壯地說道,“我那罐是留著待客的,哪能隨便喝。再說了,怎麼能叫蹭呢?這是文人雅好。”
蔣百裡坐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忍不住笑了:“皙子先生這歪理,是越來越多了。不過說真的,今天這茶,喝著確實比往常香。這場秋季大操,不隻是打出了咱們川東軍的威風,也讓那些宵小之輩,不敢再動歪心思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茶香裊裊,在書房裏瀰漫開來。三人捧著茶杯,剛纔在觀禮台上的肅殺,漸漸散去,隻剩下老友間閑談的輕鬆。
喝了兩杯茶,蔣百裡放下茶杯,看向林少川,正色問道:“說起來,我還有件事一直想問你。半年前咱們秘密採購坦克的時候,你還再三叮囑,一定要絕對保密,絕不能讓日本人知道。怎麼這次秋季大操,反倒直接把坦克亮出來了,相當於跟日本人攤牌了?”
楊度也停下了手裏的茶盞,看向林少川。這也是他心裏一直疑惑的地方。之前為了保密,坦克運輸全程拆成零件,對外謊稱是農業機械,連川東軍內部都沒幾個人知道。如今突然公之於眾,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
林少川無所謂地攤了攤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沒辦法,瞞不住了。咱們這半年發展得太快,動靜太大,岩井那個小鬼子三天兩頭往涪陵跑,今天視察兵工廠,明天慰問造船所,眼睛尖得跟針一樣。坦克訓練場上的轟鳴聲,還有裝甲大隊的人員調動,早就被他的眼線看在眼裏了。與其等他偷偷摸摸查出來,不如我們主動亮出來,掌握主動權。”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再說了,現在亮出來,也沒什麼可怕的了。日本人當初給的那兩千萬日元低息貸款,我早就花得一乾二淨了。炮艇拿到了,造船技術拿到了,鋼鐵廠的裝置、兵工廠的機床,也全都到位了。該薅的羊毛,我已經薅得差不多了。他們就算現在翻臉,我也不吃虧。”
“岩井是個聰明人。”林少川放下茶杯,眼神銳利了幾分,“他老婆孩子,全都在東京。他是陸軍省負責經略西南的參贊,這差事是他拍著胸脯攬下來的。要是他回去報告說,西南已經不受控製,他之前所有的功勞都成了笑話,不僅烏紗帽保不住,他的家人也不會好過。”
“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楊度撫著鬍鬚,點了點頭,“甚至還會幫著咱們圓謊,免得陸軍省罪責他辦事不力。”
“沒錯。”林少川笑著點頭,“他要是敢說實話,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自己。小鬼子那幫人,最是好大喜功,最容不得失敗。岩井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絕不會拿自己的前途和家人的性命開玩笑。”
蔣百裡也鬆了口氣,忍不住笑道:“原來你早就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了。我說你怎麼這麼有恃無恐,原來是留了這麼一手。這麼說來,日本人那邊,暫時不會有什麼大動作了?”
“大動作肯定不會有。”林少川搖了搖頭,分析道,“現在日本陸海軍鬥得正凶,陸軍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大陸政策上,海軍則一門心思搞八八艦隊。他們在西南投入了這麼多,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放棄經略西南的大計。最多就是以後再給援助的時候,會謹慎一點,不會像以前那麼大方了。不過沒關係,該拿的我們已經拿到了,剩下的,我們自己能造。”
“那劉湘那邊呢?”楊度問道,“今天他看到坦克的時候,臉都白了。我看他回去之後,怕是連覺都睡不著了。”
“睡不著纔好。”林少川冷笑一聲,“他之前一直不死心,總想著聯合周邊的小軍閥,跟我掰掰手腕。今天這場大操,就是給他敲個警鐘,讓他看清楚,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到底有多大。從今往後,他隻會老老實實守著他的成都,絕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川省內,再也不會有大規模的內戰了,我們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搞建設了。”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今天的秋季大操,不僅展示了川東軍強大的步炮協同能力,更亮出了全中國獨一份的裝甲部隊。這份實力,別說在川省,就算是放眼整個西南,也無人能及。劉湘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審時度勢,絕不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開玩笑。
“這麼說來,接下來咱們就可以全力推進鐵路建設了?”蔣百裡眼睛一亮,問道。這是他一直最關心的事。鐵路是工業的命脈,隻有修通了鐵路,川東的煤炭、鐵礦才能運進來,工廠的產品才能運出去,川東的經濟才能真正騰飛。
“沒錯。”林少川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從涪陵到重慶的鐵路,下個月就正式動工。我已經跟美國的工程公司簽了合同,他們會派工程師過來指導,咱們自己的工程隊也已經組建完畢。預計兩年之內,就能全線通車。等這條鐵路修通了,咱們再修到成都、到貴陽的鐵路,等咱們把整個西南的鐵路網連起來,就有底氣和洋人掰掰手腕了。”
“兵工廠那邊,也要繼續擴產。”蔣百裡補充道,“這次大操之後,全軍換裝的進度要加快。明年爭取實現所有部隊全部換裝毛瑟步槍,山炮和步兵炮的產量也要翻一倍。還有裝甲教導隊,等何世禮把第一批坦克手練出來,我們就從法國買的第二批坦克也該到了,爭取年底,就能組建一個裝甲營。”
“日本人那邊,也不能完全斷了聯絡。”楊度笑著補充道,“岩井現在肯定急著挽回陸軍省的信任。咱們正好可以順著他的意思。互惠惠利嘛,我想他為了證明自己的工作有成效,肯定會想方設法幫我們弄來。”
林少川忍不住笑了起來:“還是皙子先生想得周到。沒錯,這個冤大頭,不薅白不薅羊。”
從鐵路建設聊到兵工廠擴產,從裝甲部隊的發展聊到對日策略,把未來一年的規劃規劃出了大概輪廓。
夜色漸深,窗外的梧桐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銅壺裏的水已經添了三次,茶葉也淡了,可三人的談興卻依舊正濃。
林少川端起一杯茶,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無比堅定。。
茶杯裡的最後一口茶喝完,楊度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笑著道:“不早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咱們呢。對了,少川,你那罐龍井給我留著,我明天再來拿點。”
林少川笑著搖了搖頭,無奈道:“拿去吧拿去吧,真是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