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上海吳淞口,鹹濕的海風卷著晨霧,掠過黃浦江麵。日本海軍雪風號驅逐艦靜靜泊在錨地,艦橋上,帶隊護送炮艦來華的日本海軍大佐佐藤正男,正雙手扶著欄杆,望著江麵上來往的艦船,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倨傲。
他身後的作戰室裡,幾名海軍少佐參謀正圍著海圖低聲議論,看向陸軍省發來的接艦公文時,眼裏全是藏不住的鄙夷。佐藤正男是日本海軍大學的高材生還公派去英國進修兩年,打心底裡看不起那幫隻知道在大陸泥地裡打滾的陸軍馬鹿,更對陸軍省這次斥巨資給支那人建造炮艦的行為,嗤之以鼻。
“大佐閣下。”一名海軍少佐走到他身後,躬身行禮,語氣裡滿是不解,“陸軍省的那幫傢夥,簡直是瘋了!竟然把6艘全新的600噸級炮艦,就這麼輕易地交給支那人?這批炮艦的火力和航速,就算放在亞洲的內河艦隊裏,也是頂尖水準,就這麼白白送出去,實在是太可惜了!”
佐藤正男聞言,猛地轉過身,眼神一厲,厲聲嗬斥:“八嘎!這是陛下和軍部定下的國策,不是你一個少佐該考慮的事情!做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少在這裏妄議軍部的決策!”
那名少佐立刻低下頭,連聲應是,不再多說一句。
可等參謀退下,佐藤正男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對著身邊的副官,冷哼一聲,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陸軍的那幫馬鹿,永遠都是這麼短視。他們嘴裏喊著什麼大陸政策,什麼經略西南,可到頭來,還不是得靠我們帝國海軍,才能把船送過來?沒有我們海軍,他們就算畫再多的大餅,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他在海軍服役二十多年,親歷了日俄戰爭,對日本海軍的實力有著近乎偏執的自信。在他看來,陸軍的那幫傢夥,學的是法國、德國的那套陸戰理論,骨子裏全是粗鄙的武夫習氣,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現代戰爭。而日本海軍,師從世界第一的英國皇家海軍,無論是戰術素養、裝備水平,還是官兵素質,都遠非陸軍那幫泥腿子可比。
更讓他不屑的,是陸軍省對支那人的判斷。在他眼裏,川省水軍不過是一群上不了檯麵的旱鴨子,北洋水師早在甲午年就被帝國海軍打垮了,如今的中國海軍,連幾艘像樣的軍艦都湊不出來,官兵素質更是不堪入目。就算給他們最先進的炮艦,他們也玩不轉,最後不過是一堆浮在水上的廢鐵。
想到這裏,佐藤正男忍不住嗤笑一聲,對著副官調侃道:“我倒是很好奇,陸軍省吹得天花亂墜的這個川省的內陸軍閥,到底找了一群什麼樣的貨色來接艦。別到時候,連炮艦的輪機都不會啟動,還要請我們的水兵幫他們把船開回四川去,那可就真的成了帝國的笑柄了。”
副官立刻跟著諂媚地笑了起來:“大佐閣下說得沒錯,支那人怎麼可能懂我們帝國的先進艦船?他們就算拿到了炮艦,也不過是一群拿著寶刀的孩童,根本發揮不出半點戰力。陸軍省的那幫傢夥,遲早要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
艦橋上的一眾日本海軍軍官,頓時鬨堂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鄙夷與傲慢,在晨霧裏傳出很遠。
他們的笑聲還沒落下,瞭望哨的喊聲就從艦橋頂端傳了過來:“報告大佐閣下!江麵發現目標!中國方麵的接艦隊伍,乘坐訓練艦,正在向錨地駛來!”
佐藤正男收起笑容,拿起胸前的高倍望遠鏡,朝著江麵望去。隻見一艘千噸級的訓練艦,正平穩地朝著錨地駛來,船身整潔鋥亮,桅杆上的中國國旗迎風飄揚,甲板上站著一排排身著藏青色水兵製服的中國軍人,身姿筆挺,佇列整齊,沒有半分雜亂。
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筆挺的深色海軍製服,領章上的少將軍銜格外醒目,正站在艦橋之上,身姿挺拔如鬆,目光銳利地朝著他們的方向望來,正是此次接艦的川東江防艦隊司令陳季良。
佐藤正男放下望遠鏡,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見過太多北洋海軍的官兵,要麼是暮氣沉沉的老油條,要麼是畏畏縮縮的窩囊樣子,可眼前這支中國水兵隊伍,卻完全不一樣。他們的製服乾淨利落,打理的半分褶皺,佇列嚴整,眼神裡沒有半分怯懦,隻有軍人的堅毅與沉穩,和他印象裡的支那人判若兩人。
不多時,“江訓一號”穩穩靠在了日本艦隊旁邊的泊位上,纜繩精準地套在了碼頭的纜樁上,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拖遝。陳季良帶著兩名副官,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下舷梯,來到了佐藤正男麵前,敬了一個標準的海軍軍禮,語氣不卑不亢。開口:“佐藤大佐,您好。我是中國川東江防艦隊司令陳季良,此次奉林少川總司令之命,前來接收首批6艘內河炮艦。相關交接檔案,我已全部帶來。”
佐藤正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中國將軍,竟然能說一口如此流利地道的英語。可還沒等他開口,陳季良就話鋒一轉,切換成了一口字正腔圓、毫無口音的倫敦腔英語,精準地報出了這批炮艦的各項技術引數,從艦體長度、排水量,到主炮口徑、輪機功率、吃水深度,每一個數字都分毫不差,甚至連艦體設計上的幾處優化細節,都一一指了出來。
這下,佐藤正男是徹底被震撼了。
眼前這個中國少將,不僅精通英語,更是對艦船設計、海軍技術瞭如指掌,絕非他想像中那種連海圖都看不懂的旱鴨子。
原本臉上的倨傲與不屑,瞬間收斂了大半。佐藤正男收起了輕視之心,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語氣也客氣了不少:“陳司令,久仰大名。交接檔案我們已經核對完畢,6艘炮艦全部停泊在二號錨地,隨時可以驗收。”
在隨後的驗收環節裡,陳季良的表現,更是讓日本海軍的軍官們徹底收起了輕視。他帶著槍炮長、輪機長,一艘艘炮艦仔細檢查,從主炮的膛線、輪機的運轉,到彈藥艙的防水、損管裝置的佈設,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提出的問題精準刁鑽,連日本造船廠的隨艦工程師都連連點頭,挑不出半分毛病。
驗收完畢,佐藤正男看著眼前這個對艦船瞭如指掌的中國將軍,心裏的好勝心被勾了起來。他沉吟片刻,對著陳季良開口道:“陳司令,貴軍的水兵素質,讓我十分佩服。不如這樣,明天我們在吳淞口外的近海,進行一場聯合演練,科目包括編隊航行、火炮瞄準射擊、應急損管處置,也好讓兩國海軍互相交流一下,陳司令意下如何?”
他嘴上說著交流,心裏卻打著自己的算盤。他還是不信,中國海軍能有什麼過硬的戰術素養,就算陳季良懂理論,實操起來也未必能比得上帝國海軍的精銳。他要藉著這場演練,讓這群支那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現代海軍,也讓陸軍省的那幫馬鹿看看,他們捧臭腳的人,到底有幾斤幾兩。
陳季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卻沒有半分退縮,當即笑著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佐藤大佐有此雅興,陳某奉陪到底。”
第二天清晨,吳淞口外的近海海麵上,風平浪靜。日本海軍的兩艘驅逐艦,和中國的“江訓一號”訓練艦,並排泊在海麵之上。隨著佐藤正男一聲令下,演練正式開始。
第一個科目是編隊航行,三艘艦船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蛇形規避、編隊轉向、窄道通行等一係列動作。佐藤正男親自坐鎮雪風號艦橋,指揮著兩艘護衛艦,做出了一係列標準的英式編隊動作,心裏滿是得意。可當他看向旁邊的“江訓一號”時,卻瞬間愣住了。
隻見陳季良站在艦橋中央,口令清晰,指揮鎮定,每一個轉向、每一次變速,都精準無比,艦船的航行軌跡,比日本海軍的編隊也不遑多讓,隻是在窄道通行科目裡,用時比日本炮艦還要久上十秒。甲板上的學員兵們,動作整齊劃一,配合默契,沒有半分慌亂,不仔細觀察完全看不出是隻訓練了幾個月的新兵。
緊接著是火炮瞄準射擊科目,海麵的拖靶在風浪裡快速移動。佐藤正男本以為中國水兵會手忙腳亂,可沒想到,陳季良一聲令下,“江訓一號”的兩門訓練炮,幾乎是同時開火,兩發炮彈精準地命中了千米之外的拖靶,命中率甚至超過了日本炮艦。
最讓佐藤正男震撼的,是應急損管演練。模擬艦船中彈進水,需要在三分鐘內完成堵漏、排水、火情處置。日本水兵用了兩分四十秒完成了全部操作,這已經是他們訓練的最好成績。可“江訓一號”上的中國水兵,用了三分二十秒,就完成了全部損管操作,動作標準,流程規範,連海軍的條例都執行得分毫不差。對一個剛成軍的水軍已經是很不錯了。
三個科目演練下來,日本海軍的軍官們,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傲慢與嘲諷,一個個站在甲板上,看著“江訓一號”上的中國水兵,眼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演練結束,艦船回港靠岸。佐藤正男走下艦橋,快步迎向了剛下船的陳季良。他臉上再也沒有了半分倨傲,主動伸出手,握住了陳季良的手,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道:“陳司令,你的指揮,非常出色。你的水兵,非常優秀。我,佐藤正男,向你表示敬意。”
陳季良握著他的手,臉上依舊是不卑不亢的淡然,淡淡道:“佐藤大佐過獎了。我們中國海軍,或許現在艦船不多,實力不強,但守護國家內河與海疆的決心,從來都不會少。”
佐藤正男看著眼前的陳季良,心裏五味雜陳。他終於明白,陸軍省這次送出去的炮艦,沒有落到一群旱鴨子手裏,而是交到了一個真正懂海軍、有血性、有本事的中國軍人手裏。那個遠在川省的林少川,能在短短一年多時間裏橫掃川南,絕非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