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江風卷著細碎的浪花拍打著堤岸，載著陳紹寬的江輪已經拉響了啟航的汽笛，順著滾滾長江，朝著下遊駛去，漸漸縮成了江麵上的一個黑點。
林少川和蔣百裡並肩站在碼頭上，直到江輪徹底消失在視線裡，才轉身往回走。腳下的青石板沾著江水的濕氣，踩上去微涼，蔣百裡側頭看著身邊的林少川，嘴角帶著笑意，打趣道：“看少帥這滿麵春風的樣子，心情很不錯嘛。捐出去20萬銀元，還攬了個籌建江防艦隊的麻煩事，怎麼反倒這麼高興？”
林少川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卻絲毫未減，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期許：“20萬銀元算什麼？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花出去了再賺就是。我真正高興的，是得了一位難得的人才。有他來，我這川江江防，纔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蔣百裡聞言，腳步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了幾分驚訝的神色。他跟在林少川身邊多年，太清楚這位年輕總司令的眼光有多高了。尋常的將領，就算是能征善戰也難入他的眼，更何況是一個素未謀麵的海軍軍官。
“哦？”蔣百裡挑了挑眉，饒有興緻地問道，“這個陳季良，就這麼讓少帥你看重？我倒是沒聽過這個名字，江南水師學堂畢業，留過洋，在海軍裡算是後起之秀，可也沒聽說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戰績，怎麼就讓少帥你這麼推崇？難不成少帥以前認識他？”
林少川搖了搖頭，笑著道：“我與他素未謀麵，可百裡兄要是知道他的另一個名字就知道是哪位了。這個陳季良，本名陳世英。”
“陳世英？！”
這三個字一出，蔣百裡瞬間愣在了原地，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猛地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林少川，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說的是那個在廟街，跟日本人硬碰硬的陳世英？！”
“除了他，還能有誰？”林少川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敬佩。
蔣百裡瞬間就明白了林少川為什麼這麼興奮。
這個陳世英，在如今的民國海軍裡，絕對是無人不知的傳奇人物，更是讓日本人恨得牙癢癢，卻又讓無數國人敬佩不已的硬骨頭。
俄國十月革命後的遠東亂局裏，日本出兵西伯利亞，佔據了廟街，與當地的紅軍遊擊隊爆發了激烈交火。當時陳世英正率領江亨、利綏等四艘艦隻，駐守在廟街港口。日軍仗著船堅炮利，在廟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甚至多次挑釁中國海軍，槍殺中國平民。
麵對日軍的暴行，陳世英沒有絲毫退縮。他不僅暗中將艦上的兩門47毫米艦炮和大批步槍子彈借給了紅軍遊擊隊，協助紅軍猛攻日軍據點，打得日軍節節敗退；更在日軍戰敗投降後，將躲進領事館的日軍逃兵，全部抓了起來，扔進了零下幾十度的冰窖裡，活活凍死，為慘死的中國百姓報了仇。
這事一出，瞬間轟動了中日兩國。日本軍部暴跳如雷，揚言要對中國宣戰，逼著北洋政府嚴懲陳世英，甚至將他列為“頭號戰犯”。北洋政府在日本的威逼下，不得不將陳世英押回北京軍事法庭審判。
可這事卻贏得了全國上下的一致聲援，海軍總長薩鎮冰更是拚盡全力力保，全海軍上下聯名作保，最終軍事法庭隻能不了了之，隻是將陳世英革職，讓他改名陳季良，暫時退出了海軍現役。
“原來是他！難怪！難怪！”蔣百裡回過神來，忍不住朗聲大笑起來，眼裏滿是讚歎，“我就說陳季良這個名字聽著耳熟，卻沒想到，他就是那個在廟街單槍匹馬跟日本人叫板的陳世英！少帥好眼光！這何止是個人才，這是位有血性、有本事、有風骨的硬骨頭！別說在海軍裡，就算是整個海軍的將領裡，有這份膽量的，也找不出幾個！”
“百裡兄說得沒錯。”林少川點了點頭，語氣鄭重，“亂世之中，有本事的將領好找，可既有本事，又有這份家國情懷、敢跟侵略者硬碰硬的血性，太難得了。廟街一事，他明知道會得罪日本，會惹來殺身之禍，卻依舊敢為慘死的百姓出頭，這份風骨，就值得我林少川花這二十萬。這樣的人，來執掌我的江防艦隊，我放心。”
“何止是放心！”蔣百裡笑著道，“有他來，別說川江的江匪，就算是洋人的內河艦隊，也不敢在咱們的航道上放肆。由他坐鎮江防那可是大大的放心！我之前還擔心，咱們的炮艇來了，沒有合適的人來操控，現在心可算放肚子裏了。”
兩人一路聊著，很快就回到了鎮守使府。剛進書房，楊度就迎了上來，手裏拿著一封剛收到的電報，笑著道：“少帥，蔣參謀長，陳紹寬剛到重慶，就給咱們發來了電報，說給陳季良發的急電已經收到，陳先生收到訊息後，當場就答應了，說即刻收拾行裝，半個月內就能趕到涪陵赴任。”
“好！太好了！”林少川接過電報，看著上麵的內容，喜上眉梢，當即下令，“立刻讓人把城西的公館收拾出來，給陳季良先生當住處。江防司令部的籌建，立刻提上日程，人員、經費、場地，全部優先保障，絕不能有半分怠慢！”
“少帥先別急著高興。”楊度收斂了笑意，語氣鄭重了幾分，“這事，有利也有弊。陳季良就是當年廟街事件的陳世英，這事不光我們知道，日本人更是把他恨到了骨子裏。咱們現在聘用他當江防艦隊司令，日本人那邊，尤其是岩井英一和東京軍部，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拿這事做文章，甚至會給咱們製造麻煩。”
蔣百裡聞言，也收斂了笑意，點了點頭道：“皙子先生說得有道理。日本人對陳世英恨之入骨，咱們把他請來，等於當眾打了日本人的臉。陸軍省那邊就算再想拉攏咱們，也未必能忍下這口氣。這事，不得不防。”
可林少川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眼神裡滿是篤定：“怕什麼？”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滾滾東流的長江，冷笑道：“第一，這批炮艇的訂單，已經下到了橫濱造船廠，船台都開了，圖紙、鋼材、人工，他們已經砸進去了大筆軍費，現在撕毀協議，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陸軍省那幫人，絕不會幹這種賠本的買賣。他們為了跟海軍鬥氣，都能把炮艇規格翻一倍，怎麼可能因為一個陳季良，就放棄經略西南的大計？”
“第二，我聘用陳季良，又不是陳世英。日本人要找就是找陳世英，關我的江防司令何乾？”
“更何況，”林少川轉過身，看著兩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陳季良敢跟日本人硬碰硬，說明他骨子裏就是個抗日的硬骨頭。我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將來日本人敢把爪子伸到川江來，第一個敢開炮的，必然是他。我花這麼大代價建江防艦隊，不是為了擺樣子，是為了將來有一天，能擋住日本人的侵略。用一個他們恨之入骨的抗日英雄來掌艦隊，再合適不過了。”
楊度和蔣百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瞭然。他們早就想到林少川的態度了。
沒事沒想到林少川也有耍無賴的時候。什麼叫日本人要找就是找陳世英。不過這話確實提氣。
半個月後，陳季良如約抵達了涪陵。
林少川親自帶著蔣百裡、楊度，到碼頭迎接。當看到那個身著舊海軍製服、身形挺拔、眼神剛毅的男人走下船時，林少川快步上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朗聲道：“季良兄，我川東軍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給盼來了！”
陳季良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總司令，又看了看身邊的蔣百裡和楊度，眼裏滿是動容。他被革職閑居，受盡了冷眼，沒想到在這西南腹地，竟然有人如此看重他，願意給他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
他對著林少川深深鞠了一躬，聲音鏗鏘有力：“林總司令知遇之恩，陳季良沒齒難忘！季良此來，定當竭盡所能，為總司令守好川江航道，護好這萬裡江防，絕不讓列強艦船，在咱們中國的內河上橫行無忌！”
江風卷著江水的氣息，吹過碼頭，林少川看著眼前的陳季良，心裏無比篤定這錢花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