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盛夏,長江的汛期剛過,滾滾江水裹挾著泥沙奔湧向東,涪陵林少川的書房裏,卻比窗外的江濤更顯凝重。一封封從北京、上海加急傳來的電報,鋪滿了整張書桌,電文裡的每一個字,都預示著北洋的天,要變了。
林少川坐在主位,指尖輕輕敲著最新的一封急電,抬眼看向對麵的楊度和蔣百裡,沉聲道:“北京那邊徹底撕破臉了。曹錕、吳佩孚的直係,和段祺瑞的皖係,正式開戰了。皖軍和直軍在京津一線全線交火,張作霖的奉軍也已經入關,擺明瞭要站在直係一邊。”
這場席捲北洋中樞的直皖戰爭,早已醞釀了數年。袁世凱死後,北洋分裂為直、皖兩大派係,皖係首領段祺瑞把持北洋政府,藉著“武力統一”的旗號擴軍備戰,與英美支援的直係曹錕、吳佩孚矛盾日益激化。再加上巴黎和會後,皖係親日賣國的行徑惹得天怒人怨,雙方的矛盾終於徹底爆發,十幾萬大軍在京津一帶擺開了陣勢,一場決定北方未來格局的大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蔣百裡率先拿起桌上的電報,細細翻看著戰場部署,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段祺瑞這次是下了血本了,把手裏最精銳的皖軍三個師、四個混成旅全都拉了上去,總指揮是他的心腹徐樹錚,兵力上比直係隻強不弱。吳佩孚的第三師雖然是北洋精銳,可直係的兵力分散,真要硬碰硬,勝負還不好說。”
他早年在北洋任職,又留學日本、德國,對北洋各派係的部隊戰力瞭如指掌。皖係是用日本的軍械、教官訓練出來的,裝備精良,紙麵實力極強,在所有人看來,這場大戰必然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可坐在一旁的楊度,卻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臉上沒有半分意外,反而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百裡,你隻看到了兩軍的兵力裝備,卻沒看到這背後的人心與大勢。依我看,這場仗,皖係必敗,直係必勝,而且用不了多久,勝負就會見分曉。”
蔣百裡聞言一愣,連忙問道:“皙子先生何出此言?段祺瑞的皖軍,可不是紙糊的。裝備也是花大價錢從日本人手裏買的。”
“裝備再好,也救不了皖係失了的人心。”楊度放下茶杯,指尖點著電報,一字一句地拆解起了局勢,“第一,段祺瑞把持北洋政府這幾年,藉著參戰借款練新軍,可錢都進了徐樹錚這些心腹的口袋,部隊看著光鮮,內裡早已爛了。軍官剋扣軍餉,士兵毫無戰心,這樣的部隊,裝備再好,也打不了硬仗。反觀吳佩孚的第三師,是北洋裡出了名的能打,軍紀嚴明,官兵一心,戰力遠非皖係的可比。”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皖係失了民心。巴黎和會,段祺瑞把德意誌在華的權益讓給了日本,惹得全國上下罵聲一片,五四運動之後,皖係早已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吳佩孚打著‘除國賊’的旗號起兵,佔盡了輿論高地,全國上下都盼著皖係倒台,這就是民心所向。”
“第三,張作霖的奉軍已經入關,明擺著站在直係一邊。皖係本就獨木難支,現在直係加奉係聯手,段祺瑞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撐不住。更何況,皖係內部早已四分五裂,各省的督軍都在觀望,沒人願意真的給段祺瑞賣命。”
楊度縱橫北洋政壇數十年,對派係之間的人心博弈、利益糾葛看得比誰都通透。一番分析下來,層層遞進,把皖係的敗局拆解得明明白白,聽得蔣百裡連連點頭。
林少川坐在一旁,看著楊度。他作為穿越者,當然知道歷史的走向,這場直皖戰爭,從開戰到結束,隻用了短短五天,吳佩孚以少勝多,打得皖係邊防軍全線潰敗,段祺瑞被迫下野,皖係就此退出了北洋的歷史舞台。楊度能在大戰剛開打的時候,就精準判斷出最終的勝負,這份對時局的洞察力,確實無人能及。
“皙子先生說得沒錯,這場仗,直係贏定了。”林少川笑著點頭,語氣無比篤定,“段祺瑞和皖係,氣數已盡,就算沒有這場仗,也撐不了多久了。”
楊度聞言,看向林少川,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把局勢看得夠透了,卻沒想到,林少川比他更篤定,彷彿早已看到了結局。他頓了頓,笑著問道:“少川既然早就看透了結局,那依你看,我們該如何應對?是站隊直係,藉著吳佩孚的東風,再撈一筆好處?還是繼續保持中立,坐山觀虎鬥?”
這話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北洋兩大派係開戰,西南各路軍閥都在觀望,紛紛選邊站隊,想藉著這場大戰,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在所有人看來,林少川手握六萬精銳,掌控川江航道,是西南舉足輕重的勢力,無論站隊哪一邊,都會成為左右局勢的重要籌碼。
可林少川卻搖了搖頭,說出的話,完全出乎了兩人的意料。
“直係也好,皖係也罷,誰贏誰輸,我都不關心。”林少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滾滾東流的長江,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不過是洋人的狗咬狗,打爛的是北方,苦的是北方的百姓。他們打他們的仗,我們忙我們的事。這場仗,對我們來說,最大的機會,不是撈什麼政治資本,是趁著北方戰亂,收攏人口,壯大我們自己的根本。”
“收攏人口?”蔣百裡和楊度同時一愣,隨即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震驚與恍然。
他們都在想著如何藉著直皖戰爭,在政治、軍事上謀取好處,卻沒想到,林少川的目光,早已落在了最根本的東西上——人。
亂世之中,什麼最珍貴?不是槍炮,不是地盤,是人。有了人,就有了種地的農戶,有了做工的匠人,有了當兵的士兵,有了發展實業、壯大實力的根基。川東、川南地盤不小,可人口卻一直是短板,兵工廠擴產需要工人,農田開墾需要農戶,軍隊擴編需要兵源,處處都缺人。
而直皖戰爭一開,京津、直隸、山東一帶戰火燃起,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為了活命,隻能拖家帶口往南逃,西南的四川,向來是亂世之中的避難所,必然會有大量難民湧入。這對林少川來說,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少帥這步棋,走得太高了!”楊度猛地一拍大腿,朗聲大笑起來,“北洋的軍閥們爭權奪利,搶的是北平的那個位置,可少川你搶的,是未來的根本啊!不錯,地盤可以打,槍炮可以買,可人口,纔是真正的家底!這場仗,他們就算贏了,那又怎樣!我們藉著這個機會收攏流民,壯大實力,纔是真正的悶聲發大財!”
蔣百裡也連連點頭,語氣裡滿是敬佩:“少川看得太遠了!北方戰亂,我們隻要把這些流民接住了,不光是積德行善,更是給川省攢下了最厚實的家底。有了人,我們的農田能開墾,工廠能擴產,軍隊能補充兵源,實力隻會越來越強!”
看著兩人都認同自己的想法,林少川也笑了,當即轉過身,對著兩人沉聲下令:“事不宜遲,立刻安排下去。第一,由政務署牽頭,在川鄂邊境的巫山、奉節,還有長江沿線的涪陵、忠州、瀘州,設立難民收容站,每個收容站都備好糧食、藥品、帳篷,凡是逃難過來的百姓,管吃管住,絕不允許有一人餓死病死在我們的地界上。”
“第二,凡是願意留在川省的百姓,願意種地的,政務署統一分配土地,每戶至少十畝,免三年田租,還提供種子、耕牛;願意進廠做工的,兵工廠、鋼鐵廠、紡織廠優先招錄,給安家費,同工同酬;有手藝的匠人、有文化的讀書人,更是優先安排,待遇從優。”
“第三,令羅卓英的第一獨立旅,在川鄂邊境沿線駐防,一是防備潰兵流竄入川,二是護送南下的難民,防止土匪劫掠,確保難民能平安抵達收容站。另外,安排醫療隊跟著收容站走,給難民看病防疫,絕不能發生瘟疫。”
一道道命令條理清晰,從收容安置到後續安排,方方麵麵都考慮得明明白白。楊度和蔣百裡立刻應聲接下,轉身就去安排落實。他們心裏都清楚,林少川這道命令,不止是給了亂世流民一條活路,更是給川東的未來,鋪就了一條最堅實的路。
政令下達之後,整個川東邊防軍和政務署全速運轉起來。長江沿線的收容站很快搭建完畢,白花花的大米、治病的藥品,源源不斷地運往各個站點。羅卓英的部隊沿著川鄂邊境佈防,一路護送著南下的難民,把他們平安送到收容站。
短短一個月,就有近十萬北方流民,順著長江、沿著陸路,湧入了川東、川南。這些拖家帶口的百姓,本以為逃難逃到最後,隻能落得個餓死街頭的下場,卻沒想到,在川東,不僅有熱粥喝,有地方住,還能分到土地、找到活計,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無數百姓跪在收容站門口,對著涪陵的方向磕頭,高喊著林總司令的恩情。
源源不斷的人口湧入,給川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荒蕪的田地被開墾出來,工廠裡多了大批熟練的工人,軍隊的新兵營也擠滿了報名的青年,兵工廠的產能、農田的收成,都迎來了爆髮式的增長。
書房裏,林少川看著各地送來的報表,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他比誰都清楚,直皖戰爭隻是開始,接下來的直奉戰爭,北洋的混戰隻會越來越烈,北方的百姓隻會越來越苦。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亂世之中,守住川東這一方天地,給百姓一個家,也給自己攢夠足夠的實力。
北洋的權力遊戲,他現在還沒資格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