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府城的軍營大牢裏，潮濕的黴味混著稻草的腐氣撲麵而來，劉彩被關在最裏間，依舊改不了往日的囂張氣焰。
自打被周至柔從劉公館押到城外的大營，他就沒消停過一天。要麼拍著囚室的木門破口大罵，罵林少川不懂規矩；要麼就扯著嗓子嚷嚷，非要見林少川，一口咬定“林少川不敢把他怎麼樣”。
那時候的軍閥、豪強，從來都是一個圈子裏的人。就算彼此有摩擦、有爭鬥，也都是點到為止，絕不會趕盡殺絕。他可是數一數二的大地主，就算扣了林少川幾艘船，搶了他幾處鹽井，林少川最多也就是罰他一筆钜款，抄了他的浮財，最後還是得把他放了。真要是把他怎麼樣了，就是跟整個川省的地主豪強、大小軍閥撕破臉，林少川一個年輕後輩，絕不敢冒這個險。
這天上午，囚室的鐵門被開啟，周至柔帶著兩個衛兵走了進來，一身軍裝筆挺，眼神冷冽地掃了他一眼。
劉彩立刻湊到欄杆前，梗著脖子喊道：“周至柔！我要見林少川！你立刻帶我去見你們總司令！這事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爪牙在這裏耀武揚威！”
他以為周至柔總會給幾分麵子，可沒想到，周至柔隻是嗤笑一聲，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不屑，冷冷吐出一句話：“我們總司令，也是你這種魚肉百姓的敗類配見的？”
“你！”劉彩被噎得臉色漲紅，氣得渾身發抖，“我弟弟是劉輝！你們要是敢動我，就是壞了規律你們也不好過！林少川要是識相，就趕緊放了我，不然大家魚死網破，誰都沒好處！”
“魚死網破？”周至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也配？劉輝的部隊現在被伯陵堵在江津，連敘府城門都看不到，自身難保，還想救你？要不我拍封電報幫你問問。”
“你。。。你！”
就在這時，一名通訊兵快步跑了進來，立正敬禮，雙手遞上一封電報：“報告旅長！總司令部發來的急電，總司令親批！”
周至柔立刻接過電報，快速掃了一遍，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淩厲的笑意。電報上隻有短短四個字：就地公審。
他收起電報，抬眼看向還在叫囂的劉彩，冷冷道：“別嚷嚷了。總司令有令，你犯下的樁樁罪行，不必押回去了，就在敘府，就地公審，讓全川的百姓都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公審？！”
劉彩臉上的囂張瞬間僵住，彷彿沒聽清一樣，愣了半天，隨即歇斯底裡地嘶吼起來：“林少川瘋了！他敢公審我？！我是劉彩！是劉家的人！他這麼做，就不怕全川的袍澤攻訐嗎？不怕得罪整個川省的士紳嗎？！”
周至柔懶得再跟他廢話，一揮手，對著衛兵下令：“看好他，別讓他尋了短見。三天後，在敘府城西的校場，召開公審大會，讓敘府的百姓都來，控訴他的罪行。”
“是！”
就地公審劉彩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天之內就傳遍了整個敘府，隨即擴散到了全川。
訊息一出，整個川省的地主豪強、大小軍閥，瞬間炸開了鍋。
敘府本地的鄉紳名流，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周至柔的旅部，一個個苦口婆心地勸說。為首的老舉人顫巍巍地說道：“周旅長，使不得啊！劉老爺就算有錯，也是川南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弟弟又是劉旅長，罰點款、收了田產也就罷了，公審太過了！這要是開了先例，以後我們這些地方鄉紳，還有臉麵嗎？”
成都的劉湘也派人送來了密信，勸林少川“三思而後行，莫要因小失大，寒了士紳的心”；就連駐防川北的劉存厚、駐守萬縣的楊春芳，也紛紛發來電報，明裡暗裏地表示，劉彩之事，是林劉兩家的私怨，私下解決便好，公審於規矩不合。
所有人都覺得，林少川此舉，是壞了軍閥豪強之間的“規矩”。大家都是一個階級的人，靠著盤剝百姓、兼併土地過日子，就算有矛盾，也不該把底掀給老百姓看。公審劉彩，等於把他們這些人的遮羞布都撕了，得罪的是整個統治階級。
反對的聲音如同潮水一般，湧向涪陵的總司令部。可林少川的態度，卻沒有半分動搖。
他專程從涪陵趕到敘府，麵對一眾前來遊說的鄉紳、說客，直接在議事廳裡拍了板：“這事，沒得商量。劉彩強佔十萬畝良田，逼死百姓數百人，私設刑獄、劫掠商隊、濫殺無辜，樁樁件件，都有百姓的血書為證，罪證確鑿。別說他隻是劉輝的哥哥，就算是天王老子，在我川省的地界上犯了法，也要按規矩辦，就地公審，按罪量刑！”
“總司令！”一個鄉紳急聲道，“您這麼做，是要把全川的士紳都得罪遍了啊！以後誰還敢跟您合作？誰還敢支援你！”
林少川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擲地有聲：“我林少川的川東，要的是安分守己的實業家，是真心為百姓做事的人，不是靠著盤剝百姓、喝人血發財的豪強劣紳。他們願意來，我歡迎；他們不願意來，我也不稀罕。我林少川的底氣，從來不是這些士紳豪強，是川東、川南的千萬百姓！”
一句話，堵得所有說客啞口無言，隻能悻悻而退。
議事廳裡的人都走光了，隻剩下林少川、楊度和蔣百裡三人。蔣百裡看著林少川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靜、全程一言不發卻用行動支援林少川的楊度，心裏滿是不解。
散了會後，蔣百裡拉著楊度走到了偏廳，忍不住開口問道：“皙子先生，您老怎麼也一起犯糊塗啊。少川執意要公審劉彩，這事明擺著會得罪全川的勢力、士紳，對我們後續在川省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您是老成謀國之人，怎麼不勸勸少帥，反而還跟他一起折騰？”
楊度轉過身，看著蔣百裡，撫著鬍鬚，緩緩吐出四個字：“不破不立。”
蔣百裡一愣：“不破不立？”
“沒錯，不破不立。”楊度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通透，“百裡，你隻看到了公審會得罪豪強，卻沒看到，少帥要的，從來不是跟這些豪強同流合汙，當一個割據一方的軍閥。他要的，是在川東、川南，建立一個全新的秩序。”
他走到窗邊，望著敘府城的街巷，繼續道：“這舊的秩序，是什麼？就是這些地主豪強，靠著手裏的田產、錢財，勾結軍閥，兼併土地，盤剝百姓，吸盡了民脂民膏。北洋為什麼倒台？軍閥混戰為什麼永無止境？根源就在這裏。不把這個根基砸爛，不把這個典型辦了，新的規矩，就永遠立不起來。”
“之前打楊森，是軍事上立威，我們川東軍不好惹；現在公審劉彩，是政治上、民生上立心，讓全川的百姓知道，我們林總司令，跟那些隻知道搶地盤、刮民脂的王八蛋，不一樣。”楊度轉過身，看著蔣百裡，語氣鄭重，“得罪那些他們，不可怕。他們就算心裏不滿，也不敢拿頭來撞我們的槍杆子。”
“百裡，你想想，咱們為什麼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裏，從一個涪陵城，擴張到二十九個縣？我們修水利、辦學堂、減賦稅，百姓念我們的好。現在辦了劉彩這個禍害，百姓隻會更擁護我們。這民心，比十個旅的兵力都管用。”
一番話說完，蔣百裡愣在原地，瞬間恍然大悟。
他隻從博弈的角度看問題，卻沒看到林少川和楊度，早已把目光放在了更長遠的地方。
“皙子先生，百裡受教了。”蔣百裡對著楊度拱手，語氣裡滿是敬佩，“是我看得太淺了。”
楊度笑著擺了擺手：“不是你看得淺，是少川的格局，本就遠超常人。他要走的路，從來不是尋常人的老路。”
三天後，敘府城西的校場，人山人海。
槍聲響起的那一刻，校場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公審的訊息，再次震動了整個川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