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江的冰雪剛剛消融，成渝一線的戰火卻已經燒得如火如荼。
劉湘與楊森的川省霸主之爭，從去年臘月打到開春，雙方投入了近十萬兵力，在成都、重慶之間的狹長地帶反覆拉鋸，原本勢均力敵的戰局，卻因為一個人的介入，徹底失去了平衡。
成都郊外的楊森司令部裡，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屋子的焦躁。楊森揹著手在地圖前踱來踱去，臉上滿是陰鷙，嘴裏反覆唸叨著一個名字：“林少川！林少川！”
自打忠州被奪、白駒被擒，林少川這個名字就成了他心裏的一根刺。短短半年時間，這個原本他眼裏不值一提的毛頭小子，不僅拿下了忠州，打通了長江航道，更是擴軍到四個主力團，硬生生從川東一隅的小軍閥，長成了能左右川省戰局的龐然大物。
林少川的勢力一天天膨脹，讓楊森寢食難安。他很清楚，自己和劉湘打得兩敗俱傷，最終坐收漁利的，隻會是這個悶頭髮展的林少川。更何況，忠州那一巴掌之仇，他無時無刻不想著報回去。
“大帥！好訊息！”參謀興沖沖地推門進來，臉上滿是喜色，“玉帥的特使到了！就在門外！”
楊森猛地停下腳步，眼睛瞬間亮了。
吳佩孚直係軍閥的領袖，手握北洋政府的實權，坐鎮洛陽，虎視全國，是如今北洋最具實力的軍閥。有他的支援，別說拿下劉湘，就算是一統川省，也不在話下。
他連忙快步迎了出去，將吳佩孚的特使請進司令部。特使也不繞彎子，當場宣讀了吳佩孚的委任狀，正式任命楊森為“川省軍務督辦”，同時帶來了吳佩孚的支援——兩千支嶄新的漢陽造步槍，二十挺重機槍，八門75毫米山炮，還有五十萬銀元的軍餉。
“楊督辦，玉帥說了，川省局勢混亂，唯有您能安定川局。”特使端著茶杯，慢悠悠道，“玉帥會全力支援您拿下成都，一統川省。隻是有一條，川省必須聽從北洋中央的號令，絕不能容下任何反對玉帥的勢力，尤其是川東的林少川，此人與南方革命黨暗通款曲，您一統川省之後，務必將其剷除。”
楊森聽得心潮澎湃，當場拍著胸脯保證：“請特使回去轉告玉帥，楊某定不負玉帥所託！三個月內，必拿下成都，生擒劉湘，一統川省！至於林少川那個小兔崽子，我遲早把他捏死！”
有了吳佩孚的軍械和糧餉支援，楊森部瞬間士氣大振，對劉湘的防線發起了全線猛攻。吳佩孚的嫡係部隊也從鄂西進駐川東邊境，明裡暗裏給楊森撐腰，劉湘的部隊本就久戰疲憊，麵對楊森的瘋狂進攻，根本招架不住，前線接連失利，榮昌、內江、資陽相繼失守，連成都外圍的最後一道防線龍泉驛，都岌岌可危。
劉湘公館裏，愁雲慘淡。
劉湘坐在主位上，看著前線送來的一封封敗報，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底下的幕僚們吵成一團，有的主張死守成都，有的主張議和，還有的主張放棄重慶，往川南撤退，卻沒有一個能拿出真正管用的主意。
“都別吵了！”劉湘猛地一拍桌子，滿屋子瞬間安靜下來，他看著眾人，沉聲道，“楊森有吳佩孚撐腰，軍械糧餉源源不斷，再這麼打下去，我們遲早要全軍覆沒。事到如今，唯有一個辦法能破局。”
“督辦請講！”眾人紛紛看向他。
“去涪陵，找林少川。”劉湘一字一句道，“請他出兵，聯合我們，一起打楊森。”
這話一出，滿屋子瞬間嘩然。
“督辦，不可啊！林少川狼子野心，半年時間就吞了周西成、佔了忠州，勢力膨脹得這麼快，我們請他出兵，無異於引狼入室啊！”
“是啊督辦，林少川和楊森本就有仇，可他一直坐山觀虎鬥，擺明瞭是想漁翁得利，怎麼可能輕易出兵？”
劉湘擺了擺手，臉上滿是無奈：“引狼入室？再不請他來，我們連葬身之地都沒了！林少川雖然年輕，卻有勇有謀，手裏的川東軍戰力極強，他一出兵，就能直插楊森的後方江津、綦江，楊森首尾不能相顧，戰局立刻就能反轉。”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條件，他要什麼，我們都給。川南的防區，他想要多少給多少；楊森的地盤，打下來一人一半；軍械、糧餉，我們也能出。隻要他肯出兵，什麼都好商量。”
事不宜遲，劉湘當即敲定了人選，派自己的首席幕僚張斯可，帶著厚禮和親筆信，連夜趕往涪陵，遊說林少川出兵。
三天後，張斯可抵達涪陵，見到了林少川。
會客廳裡，張斯可把劉湘的條件一一擺開，言辭懇切，不僅承諾了川南的地盤劃分，還代表劉湘，願意推舉林少川為川省軍務會辦，與劉湘平起平坐，隻求林少川立刻出兵，夾擊楊森。
林少川全程麵色平靜，沒有立刻答應，隻說事關重大，需要商議後再給答覆，先安排人把張斯可送去驛館休息。
當天下午，鎮守使府的作戰室裡，川東軍政核心人物悉數到場，林少川坐在主位，看著眾人，開門見山：“劉湘的人來了，想請我們出兵，聯合打楊森，條件開得很優厚。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議一議，這個兵，我們出不出，該怎麼出。”
話音剛落，蔣百裡率先起身，指著牆上的川省軍事地圖，語氣斬釘截鐵：“大帥，這個兵，必須出！”
他走到地圖前，細細分析：“第一，軍事上，現在是千載難逢的良機。楊森的主力全部集中在成渝前線，和劉湘死拚，後方江津、綦江一線兵力空虛，隻有兩個團的雜牌軍防守。我們從綦江、江津全線出擊，兩天就能拿下楊森的川南老巢，直插他的後路，楊森首尾不能相顧，必敗無疑。”
“第二，局勢上，吳佩孚插手川省內戰，支援楊森一統川省。一旦楊森真的打贏了劉湘，一統川省，下一個要對付的，必然是我們。他背後有吳佩孚撐腰，到時候我們獨自麵對楊森的十萬大軍，還有北洋的支援，隻會陷入被動。與其等他騰出手來打我們，不如現在聯合劉湘，先打掉楊森這個最大的威脅。”
蔣百裡的分析，句句切中要害，在場的薛嶽、周至柔等團長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這時，楊度慢悠悠地開口了，手裏把玩著佛珠，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蔣參謀長說的是軍事上的理，我來說說政治上的道。這個兵，不僅要出，還要出師有名，打出我們自己的旗號。”
他抬眼看向林少川，緩緩道：“我們出兵，不是幫劉湘打內戰，更不是為了搶地盤，而是為了川人治川，驅逐北洋勢力。吳佩孚是北洋直係，遠在洛陽，卻伸手插手川省的內務，支援楊森打內戰，讓川省百姓流離失所，早已惹得天怒人怨。楊森引狼入室，為了一己私利，勾結外人，禍害川省父老，我們就該以這個名義，通電全川，出兵討伐。”
“這個旗號一打出去，我們就佔住了全川的道義高地。全川的百姓、大小軍閥，都會站在我們這邊，沒人會說我們是參與內戰，隻會說我們是護川安民。打贏了，我們既能拿下川南的地盤，壯大實力，又能落得個護川保民的好名聲，在川省徹底站穩腳跟；就算打不贏，我們也師出有名，進退自如，不會落人口實。”
楊度這番話，直接把出兵的格局拉滿了，從軍閥混戰的內鬥，變成了護川安民、驅逐北洋的義舉，在場眾人無不心服口服。
林少川聽完，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眼神無比堅定：“皙子先生和百裡兄說得對！這個兵，我們出定了！”
他走到地圖前，指尖重重點在綦江、江津兩個位置，厲聲下令：“我宣佈，以‘川人治川，不容北洋插手川省事務’為名，通電全川，出兵討伐楊森！”
“任命薛嶽為前敵先鋒，率步兵第一團，從江津全線出擊，直取瀘州！
任命周至柔為左翼總指揮，率步兵第三團，從綦江出擊，攻克合江，切斷楊森前線部隊的退路！
任命羅卓英為右翼總指揮，率步兵第二團，駐守忠州、豐都一線，防備鄂西的吳佩孚部隊南下！
任命趙大山為總預備隊總指揮，率教導團鎮守涪陵，隨時準備支援前線！
蔣百裡為本次出征的前敵總指揮，統一節製全軍！”
一道道命令擲地有聲，四位團長齊齊起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齊聲領命：“是！保證完成任務！”
次日，林少川正式通電全川，檄文痛斥吳佩孚以北洋中央之名，插手川省內戰，荼毒川省百姓；斥責楊森引狼入室，為一己私利挑起戰火，禍亂川局。明確宣告，川東軍出兵，隻為“川人治川，護境安民”，驅逐北洋勢力，還川省一個太平。
通電一出，全川震動。
川省百姓飽受軍閥混戰之苦，對北洋勢力插手川局早已不滿，林少川的“川人治川”旗號，瞬間贏得了全川上下的廣泛認同。原本觀望的各路小軍閥，紛紛通電響應，就連劉湘都忍不住讚歎：“林少川這一手，真是太高明瞭！”
隨著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川東軍，兵分兩路，從綦江、江津一線，對楊森的川南防區發起了全線進攻。
而遠在龍泉驛前線的楊森，收到林少川出兵的通電，還有江津、綦江接連告急的戰報，當場氣得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指著涪陵的方向，目眥欲裂：“林少川！你這個小兔崽子！老子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