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天,天還沒亮,長江碼頭到司令府的整條街道,就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林家的迎親隊伍排了半條街,最前麵是二十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兵丁開路,後麵跟著抬花轎、抬陪嫁、吹嗩吶的隊伍,鑼鼓聲、嗩吶聲、鞭炮聲,震得整條街都在晃。
林少川穿著一身大紅的錦緞喜服,胸前戴著大紅花,騎在白馬上,被簇擁著往前走。
周圍的百姓都在喊著“少帥新婚快樂”,可他臉上沒什麼笑意,眼神一直警惕地掃過周圍的人群。
張彪也在迎親隊伍裡,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騎著馬走在隊伍側麵,一路上對著周圍的百姓揮手,笑得滿麵春風,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是他大婚。
時不時有軍官湊到他身邊,低頭說著什麼,他聽完就哈哈大笑,眼神時不時掃過前麵的林少川,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
林少川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手指緩緩攥緊了馬韁。
他心裏清楚,今天這場婚禮,看著熱熱鬧鬧,實則暗流湧動。張彪今天這麼高調,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也是做給全涪陵城的人看的。這林家的天下,還是他張彪說了算。
迎親隊伍到了周家在涪陵的別院門口,又是一番熱鬧的攔門環節。
林少川應付著周家的親戚,心裏卻沒什麼波瀾,直到房門開啟,看到穿著大紅喜服、蓋著紅蓋頭的周芷蘭,被喜娘扶著走出來,他的心跳才莫名快了幾分。
她的身形窈窕,大紅的喜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哪怕蓋著蓋頭,看不到臉,也能感受到那股與眾不同的氣場。
喜娘把她扶上花轎,鞭炮聲再次響起,迎親隊伍掉頭往司令府走。
路上,林少川無意間回頭,看到跟在花轎後麵的陪嫁隊伍,瞬間愣住了。
除了抬著金銀珠寶、綾羅綢緞的箱籠,隊伍中間還有十幾個封得嚴嚴實實的木箱子,四個壯漢抬一個,沉得壓得扁擔都彎了。旁邊跟著周家的親兵,手一直按在槍上,戒備森嚴。
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翠兒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對著他笑道:“少帥,小姐特意給您準備的。前麵四箱,是大洋,後麵八箱,是西藥和子彈,都是您用得上的。小姐說了,這些都是您的私產。”
林少川心裏猛地一顫,轉頭看向那頂紅綢花轎,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可現在看來,她不光是為了結盟。
川省軍閥混戰,軍械和西藥,比黃金還珍貴。這些東西,別說一個大小姐,就算是他爹林洪安,都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她卻輕輕鬆鬆,當成陪嫁。
林少川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波瀾,對著翠兒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心裏記下。
迎親隊伍回到司令府,拜堂的吉時正好到了。
府裡的正廳已經佈置成了喜堂,紅燭高照,林洪安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笑得合不攏嘴。下麵站滿了來喝喜酒的賓客,川內各路小軍閥、涪陵的鄉紳名流、軍中的軍官,擠得滿滿當當。
張彪就站在林洪安的身側,比林洪安還忙,時不時對著下麵的賓客揮手打招呼,一副二當家的樣子。
喜娘扶著周芷蘭走進喜堂,和林少川並肩站在一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隨著贊禮官的喊聲,兩人彎腰行禮,禮成的瞬間,滿堂的賓客都鼓起掌來,叫好聲、恭喜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張彪突然往前一步,當著滿堂賓客的麵,伸手拍了拍林洪安的肩膀,聲音洪亮,蓋過了所有的喧鬧:“大哥!恭喜啊!恭喜你娶了個好兒媳,少帥也成家了!以後啊,你就該在家好好享清福,抽抽大煙,喝喝茶,軍中的那些煩心事,有我們這些老兄弟替你扛著!你就放一百個心!”
這話一出,滿堂的喧鬧瞬間靜了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少川、林洪安和張彪身上。
這話聽著是恭喜,實則明擺著沒把林少川這個新任少帥放在眼裏,甚至是當眾宣示,軍中的大權,還是他張彪說了算。
林少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林洪安卻像是沒聽出話裡的不對勁,反而哈哈大笑,拍了拍張彪的手:“好兄弟!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以後軍中的事,還要多靠你幫襯著少川!”
“那是自然!自家侄子有啥好說的。”張彪得意地瞥了林少川一眼,笑得更加囂張了。
拜堂禮成,周芷蘭被喜娘扶著送去了後院的洞房,林少川則留在前院,應付滿堂的賓客。
他剛送走一波來道喜的鄉紳,就被張彪帶著幾個老軍頭圍了上來。
“少帥!恭喜啊!”張彪端著一大碗白酒,遞到林少川麵前,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這碗酒,你必須喝了!不喝,就是不給我們這些老兄弟麵子!”
他身後的幾個團長也跟著起鬨:“對!少帥,喝了!老張敬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少帥不會是留洋回來,喝不慣咱們川省的白酒,不敢喝吧?”
林少川看著那滿滿一碗白酒,眉頭皺了起來。
他不是不能喝,隻是今天情況特殊,張彪虎視眈眈,他必須保持清醒,不能出一點差錯。更何況,這碗酒裡有沒有問題,都不好說。
“張團長,我今天要招呼的賓客太多,這碗酒,我先記下,改天我單獨請張團長喝,賠個不是。”林少川語氣平靜,婉拒了。
“那不行!”張彪立刻拉下臉,把碗往前遞了遞,語氣帶著威脅,“今天這碗酒,你必須現在喝!怎麼?少帥剛成家,就看不起我們這些大老粗了?還是說,怕我們在酒裡給你下藥啊?”
周圍的賓客都看了過來,氣氛瞬間僵住了。
林少川看著張彪不懷好意的臉,心裏的火氣瞬間上來了,正要發作,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溫柔卻帶著氣場的聲音。
“張團長。”
林少川回頭,瞬間愣住了。
周芷蘭居然從後院出來了,她還穿著那身大紅的喜服,鳳冠也沒摘,隻是掀了蓋頭,精緻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一步步走了過來。
她走到林少川身邊,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酒碗,對著張彪笑道:“張團長,少川他昨天就受了涼,醫生囑咐了不能多喝酒。這碗酒,我替他喝了,您看行嗎?”
張彪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芷蘭會出來,臉色瞬間有點難看:“少夫人,這是我們軍中兄弟和少帥喝酒,你一個女人家,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周芷蘭臉上的笑意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我現在是林家的少夫人,少川的事,就是我的事。各位叔伯要是想喝酒,我陪各位喝,想喝多少,我都奉陪。”
她頓了頓,抬眼掃過張彪和他身後的幾個老軍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不過各位叔伯也知道,今天是我和少川的大喜日子,要是把少川灌醉了,耽誤了洞房,我可不依。到時候,我可就得去找我爹告狀,說各位叔伯欺負我們夫妻倆了。”
這話一出,張彪的臉色瞬間變了。
周繼業手裏的兩個團,就在南邊,真要是惹惱了周芷蘭,周繼業帶兵過來,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更何況,周芷蘭這話軟中帶硬,既給了他台階,又明明白白地警告了他,再鬧下去,就是不給周家麵子。
張彪咬了咬牙,隻能訕訕地笑了笑:“既然少夫人都這麼說了,那這碗酒,就算了。少帥,恭喜了,我們先去喝酒了。”
說完,帶著幾個老軍頭,灰溜溜地走了。
周圍的賓客見沒熱鬧看了,也紛紛散開了。
林少川看著身邊的周芷蘭,心裏一陣暖意。
“你怎麼出來了?不是應該在洞房等著嗎?”
“我再不出來,你就要被那群老東西欺負死了。”周芷蘭把碗遞給旁邊的丫鬟,抬手幫他理了理歪了的大紅花,語氣帶著點嗔怪,“你是不是傻?他們擺明瞭想灌醉你,讓你出醜,你還跟他們硬剛?”
“我總不能躲著。”林少川笑了笑。
“有我在,沒人能讓你在自己的婚禮上出醜。”周芷蘭抬眼看他,杏眼亮晶晶的,“好了,這裏我幫你應付,你去歇會兒,應付完外麵的賓客,趕緊回洞房。別讓我等太久。”
說完,她轉身就迎上了一波過來道喜的賓客,笑容溫婉,禮數周全,幾句話就把賓客哄得開開心心,八麵玲瓏的樣子,和剛才懟張彪的虎妞,判若兩人。
林少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的恍惚更甚。
他原本以為,這場婚姻,隻是一場利益交換。
可現在,他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周芷蘭給他的,遠不止利益和助力。
還有毫無保留的維護和藏在悍勁裡的溫柔。
夜色漸深,賓客漸漸散去,林少川終於應付完了所有的叔伯,喝了不少酒,頭有點暈,卻還是保持著清醒。
他推開後院洞房的門,紅燭高照,暖意撲麵而來。
周芷蘭正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動靜。
大紅的喜服,搖曳的燭火,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文靜又美麗像一幅畫。
林少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瞬間恍惚了。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個穿越者,忘了這亂世的風雨,眼裏隻剩下床邊那個蓋著紅蓋頭的姑娘。
他一步步走了過去,手剛伸到紅蓋頭旁邊,裏麵就傳來了熟悉的聲音,瞬間把他拉回了現實。
“磨磨蹭蹭幹什麼?趕緊把姑奶奶的蓋頭摘了,悶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