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的酒意漸漸散去,涪陵城的夜色已經深了。大帥府的燈火零星亮著,後院的書房燭火燃得正旺,映得窗紙上兩道人影清晰可見。
林少川引著蔣百裡走進書房,順手關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麵的動靜。
書房不算奢華。迎麵的整麵牆上,掛著一幅巨幅的川省詳細軍事地圖,涪陵、豐都、石柱三縣被紅筆重點圈出,周邊周西成、劉湘、楊森等軍閥的防區,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連長江水道的關卡、陸路的險要隘口,都標註得一清二楚。兩側的書架上,擺滿了中外軍事典籍、工業手冊、川省地方誌,甚至還有不少歐洲帶回來的原版書籍,大多都被翻得起了毛邊,顯然不是擺樣子的。
蔣百裡緩步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註,眼底滿是讚許。他見過太多大帥的書房,要麼擺滿了古玩字畫裝風雅,要麼隻有幾本粗淺的演義話本,像林少川這樣少之又少。
“少川,你這書房,可比那些督軍、大帥的書房,接地氣多了。”蔣百裡轉過身,笑著說道。
“讓百裡兄見笑了。”林少川笑著給蔣百裡讓了座,“手裏沒地圖,心裏沒底,走一步都可能掉進坑裏。這些東西就是我吃飯的傢夥。”
兩人剛坐下,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了。周芷蘭端著兩杯剛沏好的熱茶走進來,腳步輕緩,沒發出半點聲響。她換了一身素色的家常旗袍,卸了釵環,長發鬆鬆地挽著,少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婉。
“你們聊正事,我給你們換杯熱的,夜裏天涼,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周芷蘭把茶杯放在兩人麵前的桌案上,聲音輕柔,目光落在林少川身上時,帶著藏不住的暖意。
白日裏在碼頭擰他腰的那點小醋意,早就散了。她知道蔣百裡是林少川盼了許久的大才,兩人今晚要談的,是關乎涪陵未來的大事,她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添亂。
“有勞少夫人了。”蔣百裡微微頷首,笑著打趣道。
周芷蘭笑了笑,沒再多說,隻是對著林少川輕聲囑咐了一句“別聊得太晚,傷身子”,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不忘順手帶上了房門,守在門外的廊下,吩咐下人不許靠近打擾。
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
林少川端起茶杯,對著蔣百裡舉了舉,神色瞬間變得鄭重起來:“百裡兄,你不遠千裡投奔我,我林少川絕不負你。今天關起門來,咱們兄弟倆說掏心窩子的話,涪陵的家底,我全盤跟你托出來,半點不藏。”
蔣百裡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神色也認真了起來。他知道,這是林少川對他的徹底信任。亂世之中,軍閥對自己的家底,向來是藏著掖著,生怕被人抓住軟肋,像林少川這樣全盤托出的,幾乎沒有。
“少川,你但說無妨,我洗耳恭聽。”
林少川點了點頭,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一字一句,把涪陵的現狀,掰開揉碎了講得明明白白。
“先說兵力。”林少川的聲音沉穩,“守城戰之後,收攏潰兵,加上原本的留守部隊,滿打滿算,能戰的隻有一個團,一千八百人。裝備是三百支新的德式步槍,剩下的都是老套筒,重武器隻有六挺重機槍,十二門迫擊炮,沒有山炮野炮。張彪手裏還有一個團,一千五百人,看似歸建,實則首鼠兩端,是個隨時會爆的雷。唯一能指望的外援,是我嶽父周繼業的兩個團,可他的防區挨著黔軍,能抽出來支援的兵力,最多一個團。”
蔣百裡微微頷首,沒有插話,靜靜聽著。
“再說財政。”林少川繼續道,“防區三縣,我廢除了之前預征幾十年的苛捐雜稅,隻收田賦和商稅,加上長江航運的分成,一年財稅收入大概八萬銀元。我爹給了我一張花旗銀行的本票,十萬銀元,這是我們全部的家底。周芷蘭手裏還有三條長江商路,一年能有五萬左右的盈餘,可這些錢,要養兵,要搞民生,要建軍工,處處都要花錢,捉襟見肘。”
“然後是軍工和民生。”他嘆了口氣,“現在隻有一個小兵工廠,十幾個老師傅,隻能修修補補,生產步槍子彈,產量極低,迫擊炮、山炮根本造不出來,連無煙火藥都做不出來,軍械全靠外購。民生上更是凋敝,防區百姓剛經歷戰火,雖然民心歸附,可底子太薄,糧食勉強能自給自足,一旦長期圍城,就不好說了。”
“最後是內外局勢。”林少川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語氣凝重,“你也聽說了,我爹重傷初愈軍中不少老部下,還是隻認他不認我,張彪這個內奸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反水。南邊的周西成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川內劉湘和楊森打得不可開交,戰火隨時可能燒到川東;北洋政府勢微,南方革命政府和南京方麵互相角力,都想拉攏川內軍閥,稍有不慎,就會被當成棋子。”
他把所有的優勢、劣勢、家底、隱患,一絲不落地全盤托出,沒有半分誇大,也沒有半分隱瞞。隻以“歐洲考察所見,日本野心昭然若揭,中日必有一場全麵大戰”為由,跟蔣百裡和盤托出。
說完,他看著蔣百裡,坦然道:“蔣兄,這就是我林少川的全部家底。一個爛攤子,一個風雨飄搖的涪陵城。你現在要是後悔,想走,我絕不攔著,還會給你備足路費,絕不食言。”
蔣百裡聽完,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朗聲大笑起來,看向林少川的目光裡,滿是欣賞。
“少川,我蔣百裡這輩子,見過的督軍,軍閥政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他們要麼跟我吹得天花亂墜,家底藏得嚴嚴實實;要麼隻顧著搶地盤、撈錢,眼裏隻有一己私利,從無半分家國之心。”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氣鄭重:“你能把家底、困境、甚至對未來的預判,全盤跟我托出,這份坦誠,這份胸襟,這份遠見,放眼整個民國,咱們一輩裡,無人能及。我蔣百裡既然來了,就絕不會走。能和你一起,在這亂世裡闖出一條路,是我的榮幸。”
林少川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他知道找到了真正能並肩前行的人。
“蔣兄,那依你看,我們現在,該往哪走?”
蔣百裡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少川,現在的川省,就像一口沸騰的油鍋,各路軍閥都在裏麵爭來鬥去,誰先跳出來當出頭鳥,誰就會先被燙得皮開肉綻。劉湘、楊森、周西成,個個都想當川王,個個都盯著對方的地盤,打得頭破血流。”
“我們現在底子薄,地盤小,兵力少,絕不能跟著他們瞎摻和。想要活下去,想要站穩腳跟,想要在亂世裡有所作為,隻需記住九個字。”
林少川立刻坐直了身子,凝神細聽。
蔣百裡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深挖洞,廣積糧,緩稱王。
這九個字,像一道驚雷說到林少川的心裏。他穿越而來,一直知道要穩紮穩打,要發展實力,可始終沒有一個清晰的、成體係的戰略方針。而蔣百裡這九個字,正好精準地戳中了核心。
“蔣兄,細說!”
“好。”蔣百裡指著地圖,緩緩拆解開來,“第一,深挖洞。這可不是單純的挖工事,是要把根基往深裡紮。”
“其一,深耕防區。把涪陵、豐都、石柱這三個縣,徹底打造成我們的鐵桶江山。廢除苛捐雜稅,興修水利,推廣農業,建立咱們的治理體係,要讓百姓真心歸附,民心穩,根基才穩。”
“其二,深築防禦。依託長江水道和邊境險要,修建防禦工事,構建縱深防禦體係,就算周西成再帶兩萬人來,我們也能守得住。”
“其三,深挖人才與軍工。這是最核心的。建立軍校,培養我們自己的嫡係軍官,不依賴那些袍哥出身的老軍頭;擴建兵工廠,招攬軍工人才,從子彈、步槍到火炮,一步步實現自產,把命脈握在自己手裏,不被外人卡脖子。”
林少川連連點頭,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
“第二,廣積糧。亂世之中,手裏有糧,心裏不慌,這糧,不隻是糧食。”
蔣百裡繼續道:“其一,積糧草。保證防區內糧食自給自足,建立糧倉,囤積足夠三年之用的糧食,不管是圍城戰,還是災年,都能穩得住。”
“其二,積錢糧。盤活長江航運,發展鹽業、咱們川省不缺礦產,把財稅盤子做大,手裏有錢,才能養兵、搞軍工、辦實業。同時,藏富於民,百姓有錢了,咱們的地盤才會真正活起來。”
“其三,積軍械。擴產軍工的同時,通過商路,源源不斷地外購機床、鋼材、軍械、藥品,囤積戰略物資,為未來的長期戰爭做準備。”
“其四,積人才。不拘一格降人才,不管是留洋的學生,還是本地的匠人,甚至是退伍的老兵,隻要有一技之長,隻要心術正,我們就收,就用。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人才纔是最根本的積糧。”
林少川拿起筆,飛快地把這些內容記下來,生怕漏了一個字。
“第三,緩稱王。這是最關鍵的一條,也是我們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發展起來的根本。”
蔣百裡的語氣愈發鄭重:“其一,不急於擴張,不盲目參與川內軍閥混戰。劉湘和楊森打得越凶,我們越要坐山觀虎鬥,悶頭髮展。絕不搶風頭,絕不當出頭鳥,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再出手,漁翁得利,花最小的代價,拿最大的好處。”
“其二,不急於站隊。北洋政府、南方革命政府、南京方麵,我們都不得罪,保持若即若離的半獨立狀態。絕不被任何一方當槍使,絕不輕易捲入全國性的派係鬥爭,隻守好我們的基本盤,發展實力。”
“其三,不貪虛名。什麼川東王、西南王,這些名頭聽著威風,實則是眾矢之的。我們絕不爭這些虛名,哪怕別人說我們膽小,說我們偏安一隅,也無所謂。悶聲發大財,低頭攢實力,等到我們兵強馬壯,實力足夠了,這些虛名,自然會來。尤其是咱們都是從陸士出來的,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從日俄戰爭就昭然若揭了,隻是他還沒有和老牌列強翻臉的實力。你預判的中日全麵大戰,未來我們要麵對的是日本的舉國之力,現在所有的虛名,都是浮雲,隻有實打實的實力,纔是根本。”
燭火跳動,映著兩人的身影,書房裏的談話聲,一直持續到深夜。
從軍政到民生,從練兵到軍工,從川省局勢到全國格局,再到未來的對日戰略,兩人越聊越投機,理唸完全契合。林少川有超越時代的眼光和預判,蔣百裡有頂尖的軍事素養和戰略規劃能力,兩人相輔相成,把這九字方針,拆解成了一步步可落地的詳細計劃。
等兩人談完,窗外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林少川站起身,對著蔣百裡深深鞠了一躬:“蔣兄,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有你在我纔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蔣百裡連忙扶住他,朗聲笑道:“少川,該說謝謝的是我。我空有一身理論,卻始終找不到能真正施展抱負的地方,是你給了我這個機會。往後,你我同誌同心,定能在這亂世裡,闖出一片朗朗乾坤。”
推開書房門,晨霧撲麵而來,帶著涪江的水汽。周芷蘭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見他們出來,立刻笑著迎了上來,手裏還端著剛做好的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