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的江風已經帶上了秋意,漢口碼頭的江浪拍打著石階,濺起細碎的水花。碼頭上早已戒嚴,護國軍的士兵身姿筆挺地分列兩側,江麵上,三艘塗著護國軍水軍塗裝的炮艦一字排開,炮口高昂,艦上的官兵全部進入戰備狀態,為首的正是首批入列,護國軍江防艦隊司令陳季良的旗艦“涪陵號”。
林少川身著一身筆挺的軍裝,站在碼頭的躉船上,正對著前來送行的蔣百裡、薛嶽、羅卓英等人做最後的交代。湖北全境已經光復,護國軍牢牢掌控了平漢鐵路南段與長江中遊水道,西線的防務已然穩固;江西戰場上,北伐軍與孫傳芳的五省聯軍依舊在南昌城下鏖戰,雙方陷入了膠著的拉鋸戰,短時間內難分勝負。
“百裡兄,前線的防務,就全權託付給你了。”林少川拍了拍蔣百裡的肩膀,語氣鄭重,“鄂北防線要盯緊河南的直係殘部,防止他們南下反撲;贛西邊境的部隊,隻需穩住陣腳,配合北伐軍的戰略牽製孫傳芳,無需主動出擊。我最擔心的還是禁毒行動,必須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租界洋人,還是哪方勢力,絕不能半途而廢。全國的老百姓都看著呢?虎頭蛇尾你我都不好交代!”
蔣百裡立正敬禮,語氣沉穩堅定:“總司令放心,我等定當恪盡職守,絕不讓前線出半分差錯。你和皙子先生放心回成都,這裏有我們在,萬無一失。”
一旁的薛嶽也上前一步,高聲道:“總司令,第一師主力已經佈防在鄂東、贛西一線,孫傳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往西跨進一步!但凡有任何異動,我立刻向總參謀長彙報,絕不擅作主張。”
林少川笑著點了點頭,又對著趙大山叮囑了幾句武漢警備與地方治安的事宜,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旁的陳季良身上。陳季良立刻上前,敬了個軍禮:“總司令,江防艦隊已經安排妥當,三艘主力炮艦全程護航,左右兩翼各配兩艘魚雷快艇,從漢口到重慶的航道,已經全部提前排查過,確保萬無一失。”
“季良,不用這麼大陣仗。”林少川笑著擺了擺手,“不過是回一趟成都,尋常客輪足矣,用不著主力炮艦全程護送,長江航道還有不少巡邏、緝私的任務要靠你們。”
“那可不行。”陳季良語氣堅決,沒有半分退讓,“總司令是護國軍的主心骨,您的安全就是頭等大事。如今長江上還有水匪流寇更是屢禁不絕,更別說還有洋人軍艦在江麵遊弋,沒有主力艦護航,我絕不敢讓您啟程。三艘炮艦護航,是我能拿出的最低配置,您就別推辭了。”
蔣百裡也在一旁勸道:“少川,季良說得對。亂世之中,小心駛得萬年船,有炮艦護航,我們也能放心。江防艦隊的日常巡邏,有季良盯著,出不了差錯。”
林少川見眾人態度堅決,便不再推辭,點頭應了下來。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響起,搭載著林少川與楊度的客輪緩緩駛離漢口碼頭,三艘炮艦呈品字形護衛在客輪周圍,劈開渾濁的江水,朝著長江上遊的重慶方向逆流而去。碼頭上送行的眾人,直到客輪的影子消失在江麵的拐彎處,才轉身離去。
客輪的頭等艙裡,燒著的炭火,煮著上好的蒙頂山茶。江風拍打著舷窗,發出輕微的聲響,窗外是連綿不絕的川江群山,層林盡染,秋意正濃。楊度端著茶盞,看著窗外的江景,笑著對林少川道:“這一趟湖北之行,拿下了九省通衢的武漢,就連不可一世的英國人還不得不低頭,也算是功德圓滿了。隻是這一路風塵僕僕,回了成都,你怕是也歇不了幾天。”
林少川放下手裏的西南實業規劃卷宗,抬眼笑道:“怎麼?皙子先生這話裏有話,莫不是成都那邊,又有什麼事等著我回去處理?”
“何止是有事,等著見你的人,都快把督辦公署的門檻踏破了。”楊度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笑意,“你猜猜都是誰?說出來,保準你比拿下武漢還要高興。”
“哦?”林少川來了興緻,往前湊了湊,“我還真猜不到,皙子先生就別賣關子了,要是達官顯貴我可不見,皙子先生您是瞭解我的我最煩這種應酬。”
楊度也不賣關子,“首當其衝的,便是張謇張季直先生,帶著江浙的實業代表團,已經在成都等了你快半個月了。”楊度一字一句道,眼裏滿是鄭重,“還有侯德榜先生,帶著化工科研的核心團隊,也從天津遷到了成都,不光是他們,還有國內不少實業界的大佬、科研界的學者,都陸陸續續往咱們口袋裏鑽,全都是衝著咱們之前頒佈的《西南實業振興條例》來的。你這個當家做主的人不回去,人家談什麼、定什麼,都落不了地,自然天天盼著你回去。”
林少川手裏的茶盞猛地一頓,瞬間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激動。他太清楚這兩個名字的分量了。張謇,清末狀元,中國近代實業之父,一生以實業救國為己任,創辦了大生紗廠等數十家實業,更是中國近代教育的先驅,是整個中國近代實業界的泰山北鬥;侯德榜,中國近代化工界的泰鬥,獨創的侯氏製鹼法打破了洋人對純鹼工業的百年壟斷,是中國化工國產化的奠基人,更是不可多得的國之棟樑。
入主成都之後,接連頒佈了一係列扶持實業、鼓勵科研的政令:實業落地前三年全免賦稅,五年內賦稅減半;由西南銀行提供低息甚至無息的創業貸款,保障企業資金周轉;以法律形式保護髮明專利,嚴禁任何勢力盤剝、勒索實業家;同時全力推進成渝鐵路、渝築鐵路等基建工程,完善電力、道路配套,為實業發展鋪平道路。
可他也清楚,之前的西南,在全國實業界眼裏,不過是偏遠的內陸之地,軍閥混戰的泥潭,就算政策再好,也少有人敢輕易踏足。直到護國軍接連平定川黔康鄂四省,吏治清明,局勢穩固,向全國展現了護國軍的實力與底氣,這些真正想做事的大才,才終於看到了護國軍和其他勢力的不同。
“沒想到,張季直先生竟然親自來了!”林少川的聲音裡都帶著幾分難掩的振奮,“我之前還想著,等北伐局勢穩定下來,親自去上海拜訪先生,沒想到他們竟然先一步來了西南,是我怠慢了!”
“你可別這麼說。”楊度笑著擺了擺手,“張謇那個老傢夥可說了,他這輩子見多了喊著實業的軍閥,可要麼是嘴上說說,要麼是橫徵暴斂,把實業當成自己的提款機。唯獨咱們護國軍,禁鴉片、修鐵路、辦教育、減賦稅,是真真切切想做事,想讓國家好起來。他說,就算西南偏遠,也比在上海租界看洋人的臉色、在北洋地盤受軍閥的盤剝強上百倍。”
“還有那個侯先生,”楊度補充道,“永利鹼廠雖然打破了洋人的壟斷,可洋人處處打壓,北洋政府不僅不扶持,反而處處設卡勒索,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他聽說咱們西南有鋼鐵廠、有化工廠的基礎,還有資金扶持的政策,當即就帶著團隊趕來了,說要跟咱們咱們西南一起,建一座全中國最大、最先進的化工基地,讓中國的化工產業,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臉色。”
林少川聽得心潮澎湃,當即起身喊來了隨行的副官,沉聲下令:“立刻給成都督辦公署發電報,第一,務必以最高規格招待張謇先生、侯德榜先生一行,衣食住行、考察行程,全部安排妥當,絕不能有半分怠慢;第二,把西南實業、科研相關的所有政策、基建規劃、工業佈局資料,全部整理成冊,送到各位先生手上;第三,通知省政府各相關部門,等我回到成都,立刻召開實業振興座談會,所有受邀的實業家、學者,全部列席。”
“是!”副官應聲退下,立刻去擬定電報。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重視,早就讓張瀾那邊提前安排接待了。”楊度撫著鬍鬚,笑得一臉欣慰,“槍杆子能打下地盤,能守住江山,可隻有實業和科技,才能讓這個國家真正站起來。你從一開始就認準了這條路,如今終於開花結果了。這些人來了,咱們西南的工業體係纔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底氣,未來就算天翻地覆,咱們也有底,能扛住任何風雨。”
林少川走到舷窗邊,望著窗外逆流而上的江水,望著兩岸連綿的群山,眼裏滿是堅定的光芒。客輪破開江浪,朝著上遊的成都疾馳而去,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眼前的川江,望向了更遠的未來。
北伐的炮火終究會平息,軍閥的混戰終究會落幕,唯有實業與科技,纔是一個國家長盛不衰的根基。這些國之棟樑的到來,將會讓西南這片土地,成為近代工業的種子,成為未來抵禦外侮、復興華夏的最堅實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