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泗橋前線的暑氣被連天的炮火烤得滾燙，焦黑的戰壕裡滿是泥濘與彈殼，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與腐爛的氣息。前線指揮部設在賀勝橋旁的一座破廟裏，屋簷被炮彈炸塌了半邊，陽光透過破洞斜斜照進來，落在滿地皺巴巴的戰報上，也映得吳佩孚那張常年征戰佈滿風霜的臉，更添了幾分憔悴。
汀泗橋四度易手，賀勝橋的防線被北伐軍撕開了一道又一道口子，麾下的十幾萬直係部隊，早已沒了當年直皖戰爭、第一次直奉戰爭時的銳氣。彈藥打一發少一發，糧食吃一天少一天，傷兵在戰壕裡哀嚎全靠著他吳佩孚的威名，才勉強撐著沒有全線崩潰。
這些日子裏，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北京的曹錕能打通長江航道，送來補給，就是他反覆跟部下保證的。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沒等來補給船，沒等來英國人的炮聲，反而先等來了兩封讓他如遭雷擊的電報。
第一封電報，是長江前線傳來的：英國皇家海軍與護國軍江防艦隊交火慘敗，艦長史密斯被俘，英艦癱瘓江麵，英國公使麻克類最終低頭，向護國軍支付了兩百二十萬英鎊的賠償與贖金，遞交了書麵道歉，徹底認慫。
第二封電報，更是讓他渾身冰涼：曹錕為了換取英國人的支援，與英國公使秘密簽訂了賣國密約，將漢口租界永久租借給英國，還擴大了租界範圍，割讓了武昌沿江的大片土地，以換取英國出兵對付護國軍。如今密約被泄露，全國上下罵聲一片，討曹的浪潮席捲南北，曹錕成了人人唾罵的賣國賊。
“啪！”
吳佩孚手裏的電報被他狠狠攥成了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他猛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八仙桌，桌上的地圖、水杯、望遠鏡摔了一地，他猩紅著眼睛，對著滿屋子噤若寒蟬的將領與幕僚，發出震耳的怒吼：“糊塗！總統簡直是老糊塗了！”
破廟裏瞬間一片死寂，連窗外的炮火聲彷彿都遠了幾分。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去看吳佩孚那雙幾乎要噴出火的眼睛。他們太清楚這位玉帥的脾氣了，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勾結洋人、出賣國家，當年皖係的段祺瑞靠著日本人的支援上位，他第一個舉兵討伐，如今曹錕乾出這種賣國求榮的事，無異於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我讓他去求洋人了嗎？！”吳佩孚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滿是痛心與憤怒，“他怎麼敢去求英國人？怎麼敢把武漢的土地割給洋人？洋人是什麼東西？是一群喂不飽的狼！他這是與虎謀皮！是把整個直係的臉麵，把中國人的臉麵，都丟盡了！”
“玉帥，您息怒，息怒啊。”參謀長李倬章連忙上前，扶著吳佩孚的胳膊，苦著臉為曹錕辯解，“總統也是沒辦法啊！北邊張作霖的奉軍虎視眈眈，天天往山海關增兵；西邊馮玉祥的國民軍在察哈爾屯兵，隨時準備南下；林少川的護國軍佔了宜昌，武漢鎖了長江，北伐軍又在前線死磕，總統手裏無兵可調，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纔出此下策啊。”
“下策？這是死路！”吳佩孚一把甩開他的手，厲聲打斷了他的話，“走投無路就能賣國嗎？打輸了，我吳佩孚認！可讓我靠著出賣國家土地，靠著洋人的施捨苟活，我做不到！錯了就是錯了，沒有任何藉口！我吳佩孚戎馬一生，對得起國家，對得起祖宗，絕做不了洋人的走狗！”
這話擲地有聲，滿屋子的人都低下了頭，臉上滿是羞愧。他們當中，不少人都曾揹著玉帥發電曹錕向洋人求援，如今被吳佩孚一句話戳穿，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吳佩孚緩緩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他想起了當年起兵反袁，想起了馬廠誓師討伐張勳復辟，想起了直皖戰爭裡痛擊親日的皖係，他一輩子以愛國自居，以不借外債、不勾結洋人為底線，沒想到到頭來，自己拚死拚活打下的直係，竟然被曹錕用這種方式，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北伐軍的炮火越來越近，葉挺獨立團已經突破了汀泗橋的最後一道防線，正朝著賀勝橋猛攻；西邊，林少川的護國軍三路大軍已經拿下了荊州、沙市，兵鋒直指武漢，長江航道被鎖得嚴嚴實實，連一隻小舢板都別想給前線送補給；北邊，張作霖和馮玉祥磨刀霍霍，就等著他兵敗，好南下瓜分直係的地盤。
大勢已去了。
吳佩孚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場仗，已經打不下去了。軍心渙散，補給斷絕，後方的總統成了人人唾罵的賣國賊，他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憑著一支殘兵敗將，擋住南北兩麵的夾擊，更不可能挽回直係崩塌的命運。
更讓他心冷的是，曹錕的賣國密約，已經徹底寒了前線將士的心。已經有好幾個連的士兵，成建製地向北伐軍投降，他們說，寧願向革命黨繳械，也不願意跟著賣國的曹錕，當洋人的幫凶。
當晚，吳佩孚在破廟裏召集了所有師旅長以上的將領，開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燈火搖曳中，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直係大帥，穿著一身慶典穿的軍裝禮服，站在眾人麵前，臉上沒有了暴怒，隻剩下無盡的疲憊與決絕。他看著眼前這些跟著他南征北戰的老部下，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諸位，今天召集大家來，隻有一件事。我吳佩孚，宣佈辭去直魯豫巡閱使一職，即日下野。”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將領們紛紛站起身，急聲勸阻：“玉帥！不可啊！我們還有十幾萬大軍，還能守！隻要我們退回武漢，還能捲土重來啊！”
“玉帥，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我們怎麼辦？直係怎麼辦？”
吳佩孚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的勸阻，眼神掃過全場：“捲土重來？靠著曹錕割讓給洋人的租界，靠著英國人的槍炮捲土重來嗎？我吳佩孚這輩子，沒怕過誰，沒輸過幾次，可就算是輸，也要輸得光明磊落，輸得對得起中國人的身份。我絕不靠著出賣國家，苟延殘喘。”
他頓了頓，繼續道：“部隊我已經安排好了，交由靳雲鶚指揮，是戰是降，你們自己定。我隻有一個要求：誰要是敢勾結洋人，敢跟著曹錕賣國求榮，我吳佩孚就算是到了天涯海角，也絕不會放過他！”
說完，他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拿起自己的配槍，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二日清晨，吳佩孚帶著少數親隨，登上了一艘小火輪，順著長江南下，最終去往了上海。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直係大帥，就此退出了民國的政治舞台。
而隨著吳佩孚的下野，賀勝橋防線瞬間土崩瓦解。北伐軍長驅直入，兵臨武漢城下；護國軍也從西邊發起猛攻，武漢三鎮已是囊中之物。曹錕的直係政權，隨著吳佩孚的下野，徹底走到了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