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暑氣裹著蟬鳴漫過中南海的紅牆，總統府的書房裏卻涼爽得像春天。曹錕手裏的粉彩蓋碗茶杯“哐當”一聲砸在水磨石地麵上，茶水混著碎瓷片濺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僵在太師椅上，嘴唇哆嗦著，半天擠出來一句顫巍巍的話：“他……他怎麼敢？他真的敢跟英國人開炮？”
站在底下的幕僚們個個麵如土色，連大氣都不敢喘。就在一刻鐘前，前線加急發來的電報，護國軍江防艦隊與英國皇家海軍軍艦在長江鄂州段交火，英軍兩艘炮艦被擊傷，驅逐艦“翠鳥號”被擊毀動力艙癱瘓江麵，艦長史密斯以下一百二十餘名英軍官兵被俘，長江航道依舊被護國軍牢牢鎖死。
就在三天前，曹錕還在這間書房裏，對著一眾幕僚嘲諷林少川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篤定他不敢真的跟日不落帝國硬碰硬，隻等著英國人出手收拾這個心腹大患。可他做夢也想不到，林少川不僅敢打，還把英國皇家海軍打得落花流水，連艦長都抓了俘虜。
“大總統，這可如何是好啊？”熊炳琦哭喪著臉，聲音都在發抖，“英國人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怎麼跟英國人交代？”
曹錕猛地回過神，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一把抓住桌沿，才勉強穩住身子。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洋人，從布販子起家，一路爬到民國大總統的位置，依舊眼看洋人的臉色行事。他太清楚英國人的脾氣了，庚子年不過是殺了幾個洋人，就引來了八國聯軍進北京，如今林少川直接打了英國的軍艦，抓了英國海軍的軍官，英國人豈能善罷甘休？
更讓他心慌的是，他的如意算盤徹底碎了。他本指望英國人出手逼退護國軍，打通長江航道，給前線的吳佩孚送去補給，可現在倒好，林少川直接跟英國人撕破了臉，長江航道鎖得更死了，吳佩孚在汀泗橋前線已經彈盡糧絕，再沒有補給，隨時都可能全線崩潰。吳佩孚一倒，他這個大總統，也就做到頭了。
“慌什麼！慌有什麼用！”曹錕強裝鎮定，對著幕僚們吼了一句，可聲音裡的慌亂卻怎麼也藏不住，“趕緊備車！我要親自去公使館，找麻克類公使解釋！這事跟我們北洋政府一點關係都沒有，全是林少川那個逆賊乾的！”
可他的車還沒開出總統府大門，英國駐華公使麻克類的汽車，已經帶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總統府門口。這位一向以紳士風度自居的英國公使，此刻臉色鐵青，連禮帽都歪了，進門就把一份電報狠狠拍在曹錕麵前的桌案上，用生硬的中文嘶吼道：“曹！我需要一個解釋！大英帝國皇家海軍的軍艦，在中國的內河，被你們中國人襲擊了！這是對大英帝國的公然宣戰！”
麻克類是真的震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收到前線電報的時候，正在使館裏喝下午茶，手裏的茶杯當場就摔了。在他眼裏，中國就是一塊可以隨意宰割的肥肉，從鴉片戰爭到現在，八十多年了，從來沒有任何一支中國軍隊，敢真的對英國皇家海軍開火。他之前給林少川發強硬照會，派軍艦去武漢威懾，不過是走個過場，篤定林少川會和之前的所有軍閥一樣，乖乖低頭服軟。
可他萬萬沒想到，林少川不僅沒服軟，還直接開炮了，還打贏了。“瘋子！瘋子！這個中國瘋子！”麻克類在使館裏來回踱步，嘴裏反覆唸叨著這句話，他實在無法理解，一個小小的地方軍閥，怎麼敢跟世界第一強國叫板。
更讓他暴怒的是，這件事瞞不住的，肯定已經通過電報傳遍了整個遠東，英國在華的顏麵被徹底掃在了地上。如果不能讓林少川付出代價，不能讓中國政府給出一個讓英國滿意的交代，以後各個殖民地都會有樣學樣，日不落帝國在遠東的殖民統治，就會出現裂痕。
麵對麻克類的暴怒問責，曹錕嚇得腰都彎了，連連擺手：“公使閣下息怒！息怒！這件事完全是林少川的個人行為，跟我們政府沒有半點關係！我早就下令讓他撤回艦隊，可這個逆賊根本不聽中央的號令！我也拿他沒有辦法啊！”
“沒有辦法？”麻克類冷笑一聲，眼神裡滿是鄙夷，“曹總統，你是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你管不了自己治下的軍隊？大英帝國承認你的政府，不是讓你跟我們說沒辦法的！三天之內，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立刻釋放所有被俘的英軍官兵，賠償軍艦和人員的全部損失，嚴懲肇事軍官，還有，必須讓林少川的艦隊立刻撤回三峽以西，永遠不得乾預長江航運！”
麻克類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如果三天之內，你做不到這些，皇家海軍遠東艦隊將全麵進入長江，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維護大英帝國的利益！”
說完，麻克類拂袖而去，留下曹錕一個人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他根本做不到麻克類提的任何要求。林少川的地盤遠在西南，他的政令連黃河以南都出不去，別說懲辦林少川，就連一封電報都未必能讓林少川多看一眼。他要是管得了林少川，當初就不會低三下四地求洋人出手了。
可英國人的威脅就懸在頭頂，一旦英國不再承認他的政府，奉係張作霖、馮玉祥的國民軍，會立刻撲上來把他撕得粉碎。走投無路之下，曹錕的腦子裏，隻剩下了一個念頭：隻要能讓英國人滿意，隻要能讓英國人出手對付林少川，什麼條件都能答應，什麼利益都能出賣。
當晚，曹錕就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幕僚，關起門來開了一夜的會。孫嶽勸他：“大帥，萬萬不可啊！英國人的胃口是填不滿的！您要是再出賣國家利益，會被全國百姓唾罵，會落個千古罵名的！”
“罵名？”曹錕紅著眼睛，一拍桌子，“現在直係江山都快保不住了，我這個大總統都快做不成了，還管什麼名聲！林少川都敢跟英國人開炮，我賣幾塊租界算什麼？”
他指著地圖上武漢的位置，咬著牙說出了自己的算計：“武漢現在就是塊燙手山芋，吳佩孚在前線撐不了幾天了，林少川和北伐軍兩麵夾擊，武漢肯定是要不回來了。既然我們拿不到，不如乾脆送給英國人！我把漢口租界永久租給英國人，再把範圍擴大十倍，把武昌沿江的地盤也劃給他們，我就不信英國人不動心！”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算盤打得精妙：“英國人拿了武漢的租界，長江中遊的利益就全攥在他們手裏了，林少川的艦隊鎖著長江，擋的就是英國人的財路。到時候不用我們催，英國人自己就會拚盡全力對付林少川！隻要英國人出手，林少川必敗，吳佩孚就能穩住陣腳，我的位置也就坐穩了！”
幕僚們看著曹錕眼裏的瘋狂，再也沒人敢勸。他們都清楚，這位大總統已經被逼到了絕境，為了保住自己的權位，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曹錕就再次約見了麻克類，主動拿出了一份密約草案。當麻克類看到草案裡寫著“將漢口租界永久租借給大英帝國，租界範圍擴大至武昌沿江十裡，承認英國在長江流域的全部通商特權”時，連他都愣住了。他原本隻是想逼曹錕施壓，沒想到這位大總統，竟然主動送上了這麼大一塊蛋糕。
麻克類當場就變了臉色，之前的暴怒蕩然無存，換上了滿臉的笑意。當天下午，雙方就秘密簽訂了這份賣國密約。曹錕拿著簽好的密約，心裏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隻覺得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彷彿已經看到了英國人出兵擊敗林少川，吳佩孚反敗為勝，他的直係江山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