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鄂交界的汀泗橋被酷暑與硝煙裹成了一座火爐。吳佩孚的前線指揮部裡，空氣比外麵的烈日還要灼人，摔碎的茶杯瓷片濺了一地，桌案上的戰報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麵“宜昌失守”“長江航道被截斷”的字樣，刺得吳佩孚眼睛生疼。
“廢物！一群廢物！”吳佩孚猩紅著眼睛，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椅子，對著麾下的將領們歇斯底裡地嘶吼，“長江天險！萬裡長江的天險！你們居然讓川軍順順噹噹就闖過來了？宜昌城防固若金湯，你們一天就丟了？我養你們這群廢物有什麼用！”
底下的將領們一個個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心裏也滿是委屈，誰能想到護國軍來得這麼快，打得這麼狠？更沒人想到，林少川居然撕破臉，幫著廣州的革命黨抄直係的後路。
吳佩孚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裏的火氣卻半點沒消。他氣憤的不止是林少川出兵幫革命黨打自己，更是自己引以為傲的長江防線，居然被輕易撕開了口子。在他眼裏，三峽是天險，長江是屏障，護國軍就算陸軍再能打，沒有強大的江防艦隊，也絕不可能順江東下。他特意留了兩個旅守宜昌，還有一支長江巡邏艦隊封鎖三峽口，本以為萬無一失，結果卻成了笑話。
大人，時代早就變了。曾經的天險在絕對的實力麵前，早已變成了坦途。
此時的長江中遊江麵上，陳季良正站在旗艦“涪陵號”的艦橋上，手裏舉著望遠鏡，望著浩浩蕩蕩向東航行的艦隊，眼神銳利如鷹。他麾下的江防艦隊，如今已是長江流域最強大的內河水上力量，不隻航速快，火力猛，裝甲還厚，在內河航道裡幾乎沒有對手。
除此之外，艦隊還有二十餘艘武裝駁船，十餘艘快艇，他不僅要掩護陸軍登陸，還要徹底封鎖長江航道，切斷水上運輸線。
自宜昌光復後，陳季良就按照林少川的命令，將艦隊主力擺在了宜昌至荊州的江麵上，分成三個編隊晝夜巡航，把長江中遊鎖得嚴嚴實實。直繫留在長江裡的那幾艘老舊巡邏艇，都是清末留下來的舊貨，船身銹破敗不堪，火炮還是老掉牙的前膛炮，別說和護國軍的炮艦對戰，就連逃跑都怕自己跑的不夠快。
好幾次，北洋的巡邏艇試圖偷偷從武漢往下遊開，給嶽陽前線送彈藥，結果剛出嘉魚口，就被護國軍的快艇盯上了。一炮沒放，要麼掉頭就跑，要麼直接掛白旗投降，連靠近護國軍巡航範圍的膽子都沒有。短短半個月，陳季良的艦隊就繳獲了北洋二十餘艘運輸船，截下了近千噸彈藥、數十萬斤糧食，全成了護國軍的戰利品。
“司令，武漢那邊又有動靜了，三艘掛著英國國旗的商船，偷偷裝著彈藥，想往嶽陽開，被我們的巡邏隊攔下來了。”參謀快步走到艦橋，彙報道。
陳季良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扣下來！不管他掛的是哪國的旗子，隻要是給吳佩孚送補給的，一律扣下！告訴那些洋人，長江是中國的長江，不是他們洋人的後花園，在中國的地盤上，就得守中國的規矩！”
“是！”參謀立刻轉身傳達命令。
吳佩孚心裏清楚這條長江航道，就是他的生命線。吳佩孚十幾萬主力擺在汀泗橋、賀勝橋一線，和廣州的北伐軍死磕，所有的彈藥、糧食、藥品補給，全靠長江水運從武漢運往嶽陽。如今航道被徹底切斷，前線的部隊彈藥打一發少一發，糧食吃一天少一天，連傷兵都運不下去，失敗隻是時間問題。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汀泗橋前線的直係部隊，已經斷了的彈藥補給，重機槍現在隻能小心使用指揮官生怕機槍手一個沒注意就把彈藥打空了，就連步槍子彈人均不到二十發，糧食也隻夠撐十幾天了。士兵們怨聲載道，軍心渙散，逃兵一天比一天多，任憑吳佩孚槍斃了不少逃兵以儆效尤，也攔不住逃跑的勢頭。
“玉帥，不能再打了！”參謀長哭喪著臉勸道，“林少川的艦隊把長江鎖死了，大帥的補給根本送不上來，前線兄弟們連子彈都沒了，怎麼跟北伐軍打？再打下去，我們就全軍覆沒了！不如先撤回北邊，穩住陣腳再說！”
吳佩孚一拳砸在桌案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何嘗不知道該撤，可往哪撤？西邊宜昌丟了，護國軍三路大軍正朝著武漢撲過來，南邊北伐軍咬著不放，北邊京漢鐵路更是被農民運動攪得不得安寧，他已經陷入了四麵楚歌的絕境。
走投無路之下，吳佩孚隻能給北京的曹錕連發數封急電，字字泣血地求援，直言再無補給，前線必潰，武漢必失，直係江山危在旦夕。
北京的總統府裡，曹錕看著吳佩孚的急電，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書房裏來回踱步。他心裏比誰都清楚，吳佩孚是他的基本盤，吳佩孚要是垮了，他這個賄選出來的大總統，也就做到頭了。可他手裏根本無兵可調，奉係張作霖在北邊虎視眈眈，馮玉祥的西北軍在旁邊冷眼旁觀，皖係的殘餘勢力更是等著看他的笑話。
思來想去，曹錕終於想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洋人。
他立刻派人聯絡了英國駐華公使麻克類和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在六國飯店擺了一桌豐盛的宴席，低三下四地求洋人出手幫忙。
酒過三巡，曹錕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算盤：“兩位公使閣下，林少川的護國軍艦隊在長江裡橫衝直撞，不僅截斷了航道，還扣押了貴國的商船，嚴重損害了貴國在華的利益，威脅到了長江航運的安全。還請兩位公使出麵，向林少川施壓，讓他的艦隊立刻退回三峽以西，不得再乾預長江航運。”
他的算盤打得劈啪響，根本不敢奢望洋人能幫他拿回宜昌，隻求能逼陳季良的艦隊退回三峽。隻要長江航道一通，武漢的補給就能源源不斷地送到嶽陽前線，吳佩孚就能穩住防線，甚至能騰出手來，收拾了革命黨，扭轉敗局。再和林少川從長計議。
英國本就對護國軍的崛起心懷忌憚，護國軍掌控長江航道，更是直接威脅到了他們在長江流域的殖民利益。曹錕一開口，兩人立刻一拍即合。麻克類當場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給林少川下最嚴厲的照會，用英國皇家海軍的力量，逼護國軍艦隊撤退。日本人這邊和林少川有合作，自己“代理人”這麼給力有什麼不好，芳澤謙吉隻當個看客任由這兩個老狐狸表演。
第二天，英國就向護國軍成都總部發出了外交照會，言辭強硬，指責護國軍艦隊擾亂長江航運，損害列強在華利益，限令護國軍三日內將艦隊撤回三峽以西，否則將出動艦隊，“維護長江航運安全”。與此同時，英國兩艘淺水炮艦、一艘輕驅逐艦，從上海逆流而上，開到了武漢江麵，擺出了武力威懾的架勢。
訊息傳到長江前線的“涪陵號”艦橋上，陳季良非但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所有炮艦進入一級戰鬥準備！炮口對準洋人的軍艦！告訴他們，這裏是中國的內河，敢越過我們的警戒線，不管他是哪國的軍艦，一律開火！”
同時，他將情況原原本本發電報給了成都的林少川，請示下一步行動，結尾隻有一句話：“卑職與艦隊全體官兵，誓與長江共存亡，絕不後退半步！”
成都督辦公署裡，林少川看著英國的照會，又看了陳季良的電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曹錕的如意算盤打得再好，也算錯了一件事——他林少川，從來就不怕洋人。
他當即提筆給陳季良回電：“堅守防線，寸步不讓。長江是中國的長江，中國的領土主權，絕不容任何列強幹涉。凡闖入我作戰區域的艦船，無論掛哪國旗幟，一律開火，一切後果，由洋人自己承擔！”
同時，他通電全國，強硬回應英國的無理要求，直言護國軍的軍事行動，是中國的內政，列強無權乾涉。中國的內河航運，隻能由中國自己掌控，絕不允許任何國家以任何藉口侵犯中國的主權。
電報一出，全國嘩然。無數民眾紛紛通電聲援護國軍，痛斥列強幹涉中國內政，指責曹錕賣國求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