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秋。
霧氣裹著水汽漫過甲板，渾濁的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轟鳴。遠處涪陵碼頭的輪廓漸漸清晰，碼頭上扛著貨的腳夫喊著震天的號子，混著兵丁的嗬斥聲、商販的叫賣聲，撞進林少川的耳朵裡。
他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靠在船舷邊，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挺拔，眉眼清雋。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藏著與二十歲年紀不符的沉穩。
十年了。
從二十一世紀穿越到這個軍閥混戰的民國初年，已經整整十年。十歲那年他魂穿到這個同名同姓的川東邊防軍總司令嫡長子身上，從最初的不安，到如今的處變不驚，早已把這片亂世摸得通透。
去年他就該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回國，可他硬是找了個“遊歷歐洲考察軍事”的由頭，在歐洲晃了整整一年。
不為別的，就為了躲家裏那門娃娃親。
他爹林洪安，涪陵本地袍哥舵主出身，辛亥革命時拉桿子起事，靠著一身狠勁和江湖義氣，硬生生在川省這鍋亂粥裡搶下了涪陵、豐都、石柱三個縣的地盤，手裏握著八千人馬，成了川東地界上不大不小的軍閥。
而這門娃娃親，是林洪安當年和鄰縣的周師長周繼業歃血為盟時定下的，女方是周繼業的獨女周芷蘭。
林少川至今記得清清楚楚，十二歲那年，他被周芷蘭按在江邊的泥地裡，臉蹭得全是黃泥，動彈不得。那丫頭比他還小，短頭髮，滿臉野氣，力氣大得驚人，騎在他身上還叉著腰放話：“林少川，以後再敢拿蟲子嚇我，我把你扔江裡餵魚！”
打那以後，“虎妞”兩個字，就牢牢焊在了周芷蘭的名字前麵。
更別說，這個時代的聯姻意味著什麼。看似是兩家結盟，實則是把他綁死在父輩的人情網裏，稍有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護法戰爭剛剛落幕，四川正式進入最混亂的防區製時代。川內大小軍閥四十多個，各占防區，橫徵暴斂，今天你打我，明天我吞你，城頭變幻大王旗是家常便飯。
他爹林洪安這點家底，在劉湘、楊森、周西成這些川省大佬眼裏，就是塊嘴邊的肥肉。西邊是劉湘的核心防區，北邊是楊森的川北勢力，東邊鄂西軍閥虎視眈眈，南邊的周西成早就盯著涪陵這個長江水道的咽喉要地，隨時可能撲過來。
這種時候，他沒心思談情說愛，更沒心思娶個彪悍虎妞回來供著。他要的是兵權，是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的底氣。
“少帥，碼頭到了！”
衛隊長趙大山快步走了過來，一米八的壯漢，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是跟著林洪安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也是林府裡少數幾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趙大山看著林少川，臉上滿是喜色，又帶著點無奈：“您可算回來了！司令這一年天天唸叨，嘴上罵您野得不著家，背地裏天天讓我盯著船期，就怕您又不見了。”
林少川掐滅雪茄，笑了笑：“我爹沒說要打斷我的腿？”
“說了！”趙大山撓了撓頭，壓低聲音，“不過司令更急的是您的婚事。周師長那邊催了好幾回了，司令已經定了，您回來半個月後，就和周家把婚事定了。”
林少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果然，還是沒躲掉。
碼頭上早已戒嚴，兩排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端著槍站得筆直，林洪安的幾個心腹都等在那裏，見林少川下船，紛紛上前打招呼，一口一個“少帥”，語氣裡卻多少帶著點敷衍。
在這些袍哥出身的老軍頭眼裏，他就是個留洋回來的洋學生少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投胎投得好，一無是處。
林少川一一頷首，沒多廢話，上了等著的黑色福特轎車。
一路穿過涪陵縣城，街道上隨處可見扛著槍的兵丁，路邊的商鋪大多門庭冷落，偶爾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縮在牆角，亂世的蕭瑟撲麵而來。
轎車最終停在川東邊防軍司令部門口，朱紅大門敞開，林洪安正站在台階上等著。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製服，身材魁梧，臉上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格外顯眼，嘴裏叼著煙槍，眉頭皺著，眼神裡卻藏著掩不住的關切。
“你還知道回來？”林洪安吐了一口煙圈，聲音洪亮，帶著川人特有的火辣，“我還以為你小子死在外邊了！”
林少川走上前，微微躬身：“爹，讓您擔心了。”
“少跟老子來這套！”林洪安哼了一聲，轉身往裏走，“跟我進來！”
進了客廳，林洪安往太師椅上一坐，把煙槍往桌上一磕，開門見山：“別的廢話我也不說了，你回來就好。婚期我已經和你周叔定好了，半個月後，迎娶芷蘭過門。”
果然。
林少川早有準備，抬眼看向林洪安，語氣平靜卻堅定：“爹，這婚，我不能結。”
“你說什麼？！”林洪安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當響，眼睛瞪得像銅鈴，“龜兒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退婚。”林少川沒有退縮，迎著他的目光，“爹，現在是什麼時候？我都聽說了周西成在南邊摩拳擦掌，隨時可能打過來，劉湘和楊森在川內鬥得你死我活，我們三麵受敵，正是該整軍經武、穩固防區的時候，您不想著怎麼練兵強軍，反倒一門心思搞聯姻？”
“你懂個屁！”林洪安氣得站起來，指著他的鼻子罵，“洋書讀多了，腦子讀傻了？這川省的地界，靠什麼站穩腳跟？靠的是兄弟義氣，靠的是姻親聯盟！周繼業手裏握著兩個團，守著我們南邊的門戶，和周家聯姻，我們就不用兩麵受敵，才能專心防著周西成！這是保命的事！”
“靠聯姻換來的安穩，永遠是虛的。”林少川語氣不變，“周繼業今天能因為聯姻和我們結盟，明天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和周西成聯手。隻有我們自己手裏的兵強了，地盤穩了，纔是真的靠得住。”
“老子不想聽你這些大道理！”林洪安根本聽不進去，他這輩子就是靠結拜、靠姻親走到今天的，根本聽不懂什麼勞什子強軍理論，“這婚是我和你周叔歃血為盟定下的，你要是敢退婚，就是打我和你周叔的臉，就是毀了兩家的聯盟！到時候不用周西成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鬥起來了！”
父子倆僵持在客廳裡，氣氛劍拔弩張。
林少川太清楚他爹的脾氣，硬剛肯定不行，緩了緩語氣，退了一步：“爹，我不是要毀約，隻是這婚確實不合適。您要是非要我結，也得人家姑娘願意才行。要是周家主動提出退婚，那總不能怪我吧？”
林洪安愣了一下，盯著他看了半天，似乎在琢磨他的心思。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兒子，看著溫文爾雅，骨子裏比誰都倔，硬逼怕是會出亂子。
半晌，林洪安冷哼一聲，鬆了口：“好！老子給你這個機會！要是周家主動退婚，老子絕不逼你。但你要是敢去周家胡鬧，敢用下三濫的手段，丟了老子林家的臉，我打斷你的腿！”
“知道了，爹”林少川鬆了口氣，心裏已經有了盤算。
隻要能讓周芷蘭主動退婚，這事就成了。以那虎妞的脾氣，隻要他紈絝不堪、爛泥扶不上牆，她肯定看不上自己，主動提退婚。
可他剛回到自己的院子，還沒來得及坐下，門外的下人就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臉色發白：“少帥！不好了！”
林少川眉頭一皺：“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周……周師長家的千金，周芷蘭小姐，已經到涪陵了！”下人喘著氣，“周小姐說，聽聞您回國，特意過來拜訪，明天一早就到府裡來！”
林少川手裏的茶杯頓在半空，人直接懵了。
他還沒去找她，這虎妞，自己先找上門了？